梧桐葉在窗框里褪成琥珀色時，我聞到了今秋第一縷柚子香。

圖書館三層的舊空調發出輕微嗡鳴，消毒水與油墨味在暖風里發酵。

解剖學筆記上的骨骼圖譜突然洇開一滴汗漬，鋼筆尖在"蝶骨"標注處暈出藍黑色墨花。

枯燥的知識點好像長了翅膀快要起飛。

我揉了揉發酸的脖頸，準備離開。

秋日的雨來得猝不及防。

被迫打斷了計劃，我只好停留在借閱室。

水痕在落地窗上織出流動的網，將古籍區的橡木書架暈染成深淺不一的赭石色。

指尖撫過《黃帝內經》的絹布封面時，忽然有清冽的柚子香破開陳年紙頁的沉悶。

穿著白襯衣的男孩就這樣破開我的視線，他抱著泰戈爾的《飛鳥集》坐在我對面，書頁間飄出半片銀杏葉，邊緣泛著焦糖色。

"同學，你的..."我話音未落，他忽然伸手接住從我們頭頂飄落的銀杏，葉脈在他掌心拓出淡青的紋路。

雨水蜿蜒的影子在他側臉游走，時間在一剎那間靜止。

那本精裝版《飛鳥集》的燙金書名在頂燈下泛起流沙般的微光，我終于看清夾在里面的那枚書簽——半片焦糖色銀杏葉，葉脈里仿佛還凝著去年秋天的陽光。

"要起風了。

"他忽然開口，尾音落在窗外驟急的雨聲中。

我們頭頂的老吊燈開始搖晃，百葉窗縫隙漏進的風掀起他的襯衣下擺，驚起書頁間沉睡的銀杏書簽。

筆記本上泛潮的便簽紙沾著松節油的氣息。

整排橡木書架在身后投下顫動的陰影，我看見他舉著《飛鳥集》跑過旋轉樓梯，薄薄的襯衣被風灌成鼓鼓的帆。

雨幕中的路燈次第亮起，玻璃窗映出我發紅的耳尖，和那枚被悄悄夾進筆記的銀杏葉。

暮色漫過窗臺時，我拿出衛衣口袋里蜷縮的銀杏葉。

被筆記本夾壓過的葉脈在指腹凸起細密的紋路，像是觸摸到他掌心延伸的淡青色血管。

寢室飄著室友的云南白藥噴霧味，我卻在書桌上嗅到清淺的柚子香。

那縷氣息攀著暮色游進鼻腔時，解剖圖譜上的蝶骨突然在視網膜上振翅——分明是他在古籍區轉身時，白襯衫后領口翕動的弧度。

“又在看筆記了么？”

室友掀開泡面蓋，蒸騰的熱氣驚散了殘存的柚子香。

我慌亂合上筆記本，那枚銀杏葉從扉頁滑落，恰好停在去年解剖課畫的蝶骨素描旁。

兩種骨骼以奇異的默契拼合，仿佛他掌紋里棲息的銀杏，生來就該嵌入我筆尖顫抖的溝回。

頂燈熄滅的剎那，窗外飄來潮濕的銀杏氣息。

我摸黑將額頭貼上冰涼的玻璃，雨痕在臉頰蜿蜒出與他相似的弧度。

對面實驗樓亮著零星白燈，某個晃動的光斑里，好像又見到白襯衫掠過旋轉樓梯的殘影。

指節無意識地在霧氣朦朧的窗上勾畫，等回過神時，玻璃己經被畫滿半透明的蝶骨。

每一道水痕都振翅欲飛，帶著柚子香氣的骨骼穿透我的視網膜，在枕骨后方筑起永久的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