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喻的右手又開始發抖了。
片場刺眼的聚光燈下,他攥緊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的舊傷疤。
三臺攝像機正對著他的臉推進特寫——這場戲要求他凝視愛人的遺照落淚,可他的眼眶干澀得像沙漠。
“程老師,需要眼藥水嗎?”
助理小林小心翼翼地遞來一瓶人工淚液。
程喻沒接,只是盯著道具桌上那張蘇晴的“遺照”——劇照組特意找了張和她生前八分相似的演員拍的。
照片里的女人溫柔地笑著,脖頸上戴著那條他再熟悉不過的銀鏈子,鏈墜是一枚小小的貓爪印。
真諷刺。
十年前蘇晴死的時候,他哭到胃出血,被送進醫院洗胃。
而現在,他得在鏡頭前為一個虛構的“悲情故事”擠出眼淚,供觀眾消費他的痛苦。
“再來一次。”
導演的聲音從監視器后傳來,帶著不易察覺的不耐煩。
程喻深吸一口氣,重新看向照片。
“Action!”
五秒。
十秒。
半分鐘。
他的視線死死釘在蘇晴的項鏈上——那枚貓爪墜子,是他送她的第一個禮物。
她說這是“護身符”,可最后它什么也沒護住。
“卡!”
導演猛地摔了劇本,“程喻,***是在演‘悼念亡妻’還是‘看菜單’?!”
片場瞬間死寂。
程喻緩緩抬頭,漆黑的眼珠里一絲情緒也沒有:“換掉這張照片,我就哭得出來。”
“什么?”
“蘇晴的遺照……”他伸手,指尖輕輕劃過相框,“從來不會戴這條項鏈。”
導演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因為是我親手把它從她脖子上摘下來的。”
他站起身,黑色風衣掃翻道具相框,玻璃碎裂聲驚得場記倒退兩步,“在她**旁邊。”
暴雨來得毫無預兆。
程喻把車開得飛快,擋風玻璃上的雨水被雨刷粗暴地掃開,又立刻被新的雨幕覆蓋。
像極了蘇晴葬禮那天——也是這樣的暴雨,他站在墓前,聽著牧師念悼詞,腦子里全是她最后那通電話里的哭聲。
“阿喻,我看到了……那個詛咒是真的……”后視鏡里,公司新發的通稿還在手機屏幕上閃爍:爆程喻新片《贖罪》致敬逝去戀人!
知**透露:他至今未走出陰影!
他冷笑一聲,首接把手機關機扔到副駕。
致敬?
那群吸血鬼巴不得他永遠活在“悲情影帝”的人設里,好讓他們繼續吸血。
雨越下越大。
拐彎時,一道刺目的車燈突然從對面射來。
程喻猛打方向盤,輪胎在濕滑的路面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砰!”
車身劇烈一震,他的額頭重重撞上方向盤。
血腥味在口腔里漫開時,他恍惚聽見一聲貓叫——尖銳得像是十年前那個夜晚,小白被車撞到前發出的最后一聲嘶叫。
“操……”他抹了把臉上的雨水,推門下車。
柏油路上空空如也,只有他的車頭凹進去一塊。
“見鬼了?”
他皺眉環顧西周,突然聽見一聲微弱的嗚咽。
車底有一團白色的東西。
程喻單膝跪地,俯身去看——對上一雙在車燈照射下縮成細線的瞳孔。
那是個穿白裙子的少女,濕透的黑發黏在蒼白的臉上。
她蜷縮在車底,右腿有一道血痕,像是被刮傷的。
“你……”程喻剛伸手,少女突然猛地抬頭,鼻尖幾乎撞上他的手指。
她的眼睛在暗處泛著詭異的淡綠色光澤,像夜行動物的反光膜。
“你撞到我了。”
她開口,聲音沙啞得不自然,像是很久沒說過人話。
程喻僵住了。
這不是正常人該有的眼睛。
少女卻忽然湊近,鼻尖在他袖口嗅了嗅,眉頭皺起:“你身上有那個味道……什么味道?”
“血和鐵銹。”
她歪頭,“還有……悲傷。”
程喻猛地后退一步。
雨幕中,少女緩緩爬出車底,白裙子被泥水染臟,赤著的腳上沾著碎石子。
她站起來的姿勢很奇怪,像是還不習慣用雙腿行走。
“你是誰?”
程喻聲音發緊,“為什么會在這種地方?”
少女沒回答,而是伸手摸了摸自己后頸,突然笑了:“你看,它還在。”
程喻下意識看向她手指的地方——一道猙獰的疤痕,像蜈蚣般趴在她蒼白的皮膚上。
他的呼吸驟然停滯。
這個位置……這個形狀……“這道傷,”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抖,“是怎么來的?”
少女突然抓住他的手腕。
她的指尖冰涼得不似活人,力道卻大得驚人:“是你埋我的時候,用鐵鍬劃到的呀,阿喻。”
雷聲炸響。
程喻猛地甩開她,后背撞上車門。
不可能。
知道這個小名的只有蘇晴和……那只死在2009年7月14日的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