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溪村攏在深秋薄暮的霧靄里,遠遠望去,只有幾縷稀薄的炊煙,伶仃地攀上灰藍色的天幕。
其中一縷,便從村尾那座有些年頭的土坯小院中升起,帶著柴火特有的、微嗆卻踏實的暖意。
這便是林家。
灶膛里的火苗**著黝黑的鍋底,映著林溪沉靜的側臉。
她挽著袖子,露出一截纖細卻有力的手腕,正麻利地將幾把剛從后山采回的、帶著露水的野薺菜洗凈切碎。
砧板篤篤的輕響,是這方小小天地里最安穩的節奏。
“阿姐,好香!”
一個虎頭虎腦的小身影從門口探進來,鼻翼翕動著,是八歲的林小寶。
他眼巴巴望著鍋里翻滾的糙米粥,又吸了吸鼻子,“阿姐今天放了啥?
跟昨天不一樣!”
林溪用沾著水珠的手背輕輕蹭了下弟弟的鼻尖,笑道:“饞貓鼻子倒靈。
放了點新采的野山椒葉子,提提味。
去,看看爹回來沒,準備吃飯了。”
“哎!”
小寶脆生生應了,轉身跑了出去,腳步聲咚咚地敲在院子里夯實的土地上。
屋里傳來幾聲壓抑的咳嗽。
林溪臉上的笑意淡了些,添了把柴火,讓火燒得更旺些。
她起身,從灶臺旁的小陶罐里舀出一點點金黃的油脂——那是家里僅存的一點葷腥,平日是舍不得用的——小心地抹在粗陶碗壁上。
這才將熬得濃稠的米粥盛出兩碗,又在其中一碗里,特意多撈了些沉底的米粒和切得細碎的薺菜。
端著粥走進東屋,光線有些昏暗。
炕上,母親柳氏半倚著,臉色帶著久病的蒼白,卻努力彎著嘴角:“溪兒又忙活了,快歇歇。”
“娘,不累。”
林溪將稠粥的那碗放在母親手邊的小幾上,“趁熱喝,放了點山椒葉,開胃的。”
她又拿起炕頭一件縫了一半的舊衣,針腳細密處己磨得發亮,“這袖子我待會兒給您補補,用上次染布剩的靛藍線,看著精神。”
柳氏看著女兒沉靜溫婉的眉眼,又看了看碗里明顯稠厚許多的粥,眼底泛起濕意,只輕輕“嗯”了一聲,低頭小口喝起來。
那一點點野山椒葉子帶來的微辛,仿佛真的驅散了些胸口的滯悶。
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林大山扛著鋤頭回來了。
高大的身影帶著一身秋夜的寒氣,褲腳沾滿泥濘,肩頭的衣裳磨破了一塊,露出里面同樣洗得發白的里襯。
他沉默地將鋤頭靠在墻根,在院角的木盆里洗了手和臉。
“爹,吃飯!”
小寶像個小尾巴似的跟著。
林大山走進堂屋,看到桌上屬于他的那碗粥,清湯寡水,米粒稀疏。
他什么也沒說,端起碗,幾口就喝了大半。
目光掃過女兒身上同樣半舊的衣衫,落在她那雙因為常年勞作、指節略顯粗糙卻異常靈巧的手上。
“溪兒,”林大山聲音有些啞,“后坡那兩分薄地……今年雨水不好,怕是……交完租子,剩不下什么了。”
林溪正將一小碟黑褐色的咸菜絲放到桌上,聞言動作頓了一瞬,隨即如常地將碟子推近父親:“爹,吃飯。
地里的收成,盡了力就好。
后山野物多,我明兒再去轉轉,總能尋摸點東西換幾個錢。
娘抓藥的錢,我前些日子攢的繡活錢還夠一陣。”
她語氣平和,沒有抱怨,只有陳述事實的穩妥。
那碟咸菜絲是她用最便宜的芥菜頭,加了**的醬料,反復**晾曬出來的,咸香中帶著一絲回甘,是下飯的寶貝。
林大山夾了一筷子,咸菜在嘴里慢慢嚼著,那點回甘卻壓不住心底沉甸甸的澀意。
飯桌上很安靜,只有碗筷輕微的碰撞聲和小寶努力喝粥的吸溜聲。
昏黃的油燈光暈,將一家西口的身影投在斑駁的土墻上,搖搖晃晃,卻緊緊依偎在一起。
屋外的風似乎大了些,吹得窗紙簌簌作響。
吃完飯,林溪麻利地收拾碗筷。
林大山沉默地拿起那件磨破的衣裳,坐在油燈下笨拙地試圖縫補。
柳氏靠在炕頭,借著微弱的光線,手指摸索著,繼續那件靛藍線的舊衣縫補。
小寶趴在炕沿,用樹枝在地上比劃著白日里聽來的幾個字。
林溪將洗凈的碗筷歸置好,目光落在墻角一小堆不起眼的、曬干的褐色野果上。
那是她前幾日順手采的野山楂,酸澀難入口,村里孩子都嫌棄。
她拿起一顆,在指尖捻了捻,若有所思。
灶膛里的余燼散發著最后的暖意,映著她專注的眉眼,像是在無聲地計算著什么,又像是在與這些被遺棄的山野之物對話。
就在這時,一陣遲疑卻清晰的敲門聲,打破了小院的寧靜。
“篤、篤、篤。”
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與這農家小院格格不入的、刻意的克制。
林溪抬起頭,與同樣望過來的父親對視一眼。
林大山放下針線,起身走向院門。
門外,站著一個高大的身影。
暮色沉沉,看不清面容,只覺一身風塵仆仆的深色布衣裹挾著深秋的寒意。
他微微頷首,聲音低沉,帶著長途跋涉后的沙啞:“叨擾了。
請問,此處……可有閑置的柴房,能容人借宿幾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