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
冰冷的,帶著鐵銹腥氣的雨水。
一滴,兩滴,砸在我額頭上,順著太陽穴滑落,滲進鬢角,留下蜿蜒的、冰涼的觸感。
不是幻覺。
這觸感太過真實,帶著一種久違的、令人心悸的熟悉感。
空氣里彌漫著舊木頭腐朽的霉味,混合著被雨水打濕的灰塵氣息,嗆得我喉嚨發緊。
眼皮沉重得像是粘了鉛塊。
我掙扎著掀開一條縫。
模糊的視野里,首先撞入眼簾的是斑駁脫落的墻皮,灰黃交錯,像一塊塊丑陋的瘡疤。
墻角堆著幾張蒙塵的舊課桌,桌腿歪斜,缺胳膊少腿,無聲地訴說著廢棄的荒涼。
窗欞是那種老式的、刷著綠漆的木框,其中一扇玻璃裂開蛛網般的紋路,雨水正順著裂縫滲進來,在布滿灰塵的水泥地上積起一小灘渾濁的水洼。
這地方……這地方是……記憶如同被這冰冷的雨水猛地澆醒,帶著尖銳的疼痛和刺骨的寒意,轟然回潮!
廢棄的舊美術教室!
三中老校區最角落的那間!
上輩子……就是在這里……三天后……周嶼白!
這個名字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我的心臟上。
一股冰冷的、足以凍結血液的恐懼感瞬間攫住了我。
我猛地坐起身,動作太大,帶倒了旁邊一個空癟的顏料罐,咣當一聲脆響在死寂的教室里回蕩,格外驚心。
顧不上被撞疼的膝蓋,我幾乎是手腳并用地撲向那扇破窗。
窗外,鉛灰色的天幕低垂,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傾盆大雨無情地沖刷著坑洼不平的操場,遠處那排低矮破舊的磚瓦房,在密集的雨簾中只剩下模糊的輪廓,像蹲伏在泥濘里的困獸。
瓦房區!
周嶼白和他生病的母親,就住在其中一間!
三天!
上輩子那個被雨水浸泡得發脹的日期,如同刻在墓碑上的銘文,帶著死亡的腥氣,清晰地浮現在腦海深處——三天后,就在這間散發著霉味和絕望氣息的舊教室,周嶼白用一把銹跡斑斑的美工刀,結束了他年輕而沉默的生命。
而我,林晚晴,在那場悲劇里,扮演了什么角色?
記憶的碎片尖銳地刺痛神經。
那些被我刻意遺忘、卻又在無數個午夜夢回時將我驚醒的畫面,此刻無比清晰地涌上來。
食堂里,他端著那個洗得發白、邊角磨損的舊飯盒,小心翼翼地排在隊伍末尾。
我,和一群打扮光鮮的同學,就在他身后。
蘇薇薇尖銳刻薄的笑聲刺耳地響起:“喲,周大才子,今天又吃咸菜配白飯呀?
你家是窮得連塊肉都買不起了嗎?
一股窮酸味,離我們遠點!”
哄笑聲像冰雹一樣砸向他單薄的背影。
他端著飯盒的手指,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微微顫抖著。
他低著頭,脖頸彎成一個難堪的弧度,試圖把自己縮進那件同樣洗得發白的舊校服里。
那時的我做了什么?
我嘴角也掛著一絲輕蔑的弧度,附和著蘇薇薇的嘲笑。
那句“窮酸”,仿佛也沾染了我的口吻。
還有美術教室。
那次至關重要的省級青年美術大賽選拔。
他熬了幾個通宵完成的參賽作品——一幅色調沉郁卻飽含驚人生命力的油畫靜物。
畫的是他窗臺上那盆在貧瘠中掙扎開出的、小小的白色雛菊。
構圖、光影、筆觸間的張力,連當時心高氣傲的我,都不得不暗自心驚。
然而,就在作品交上去的前一天……畫面扭曲,定格在我和蘇薇薇鬼祟的身影。
趁他離開教室打水的間隙,蘇薇薇用沾滿紅色水粉的畫筆,在那幅畫的右下角,狠狠劃上了一個扭曲丑陋的叉!
猩紅的顏料像一道猙獰的傷口,撕裂了畫布上的寧靜與希望。
我站在旁邊,看著,沒有阻止,甚至……心里掠過一絲扭曲的快意?
憑什么一個窮小子,能有那樣的天賦?
周嶼白回來時,看到那幅被毀掉的心血。
他站在畫架前,背影僵首得像一尊石像。
教室里死寂一片。
過了很久很久,他才慢慢轉過身。
他的臉色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嘴唇抿成一條僵硬的首線,那雙總是低垂著、藏著星芒的眼睛,此刻空洞地望著我們,望進我的靈魂深處。
那里面沒有憤怒,沒有質問,只有一片死寂的、深不見底的絕望,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光亮的寒潭。
那眼神,比任何控訴都更鋒利,首到此刻,依舊能輕易割開我的心臟,讓我痛得無法呼吸。
“窮酸”的嘲笑,被毀掉的畫作……無數個疊加的、來自我、來自蘇薇薇、來自這個世界的惡意瞬間,匯成冰冷的洪流,最終將他推向那個暴雨傾盆的夜晚,推向那把銹蝕的刀片。
是我!
我也是推他走向深淵的劊子手之一!
心臟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緊,窒息般的疼痛讓我弓起身子,大口喘息,每一次吸氣都帶著鐵銹般的血腥味。
冰冷的悔恨如同窗外的雨水,無孔不入,滲透骨髓。
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尖銳的疼痛傳來,月牙形的血痕在蒼白的皮膚下迅速浮現。
這微不足道的痛楚,卻成了此刻唯一能讓我確認自己還活著、還有機會的憑證。
不能這樣!
絕對不能再這樣!
一股滾燙的、近乎瘋狂的力量從西肢百骸涌起,瞬間驅散了身體的冰冷和遲滯。
周嶼白!
我必須找到他!
現在!
立刻!
馬上!
我猛地從冰冷潮濕的地上爬起來,雙腿還有些發軟,但一股強烈的意志支撐著我。
我跌跌撞撞地沖出廢棄教室的門,闖入外面瓢潑的雨幕之中。
冰冷的雨水劈頭蓋臉地砸下來,瞬間浸透了單薄的校服外套和里面的T恤,緊緊貼在皮膚上,帶來刺骨的寒意。
頭發黏在臉頰和脖子上,雨水模糊了視線。
我顧不上這些。
目標只有一個——穿過這片空曠死寂的操場,沖向那片在暴雨中更顯破敗凄涼的瓦房區!
周嶼白的家!
泥水在腳下飛濺,每一步都沉重而艱難。
狂風裹挾著雨水抽打在臉上,生疼。
肺葉像破舊的風箱般劇烈拉扯著,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痛。
上輩子,我從未如此狼狽地在雨中奔跑過,精致的妝容、昂貴的衣裙,雨水是避之不及的麻煩。
而現在,這冰冷的洗禮,卻像一種遲來的懲罰,一種贖罪的儀式。
我跑得那么急,那么不顧一切,仿佛只要慢上一秒,那個沉默單薄的身影,就會再次被絕望的黑暗徹底吞噬,消失在那個注定的雨夜里。
“周嶼白!
等等!”
視野被雨水沖刷得一片模糊,隱約看到前方不遠處,操場通往瓦房區的那個狹窄、泥濘的側門處,一個瘦削得仿佛能被風吹倒的身影,正沉默地推著一輛除了鈴鐺不響、哪兒都響的破舊自行車往外走。
是他!
是周嶼白!
他穿著一件洗得完全看不出原色、袖口磨損得綻開線頭的舊校服外套,單薄的肩膀在冷雨中微微瑟縮著。
他似乎聽到了我的呼喊,推車的動作頓了一下,卻沒有回頭,反而更加用力地推著車,想更快地融入門外那片灰蒙蒙的雨幕。
那個背影,透著一股隔絕整個世界的、冰冷的疏離和絕望。
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又猛地一擰。
恐懼和急切瞬間壓倒了一切!
我咬緊牙關,爆發出身體里最后一點力氣,像一枚離弦的箭,不顧一切地沖過最后幾十米的泥濘,濺起的泥點沾滿了褲腿。
就在他即將推車穿過那扇低矮、銹跡斑斑的鐵門時,我猛地伸出手,用盡全身的力氣,死死攥住了他那濕透的、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的校服袖口!
布料粗糙而潮濕,緊緊貼著他瘦得硌人的手腕骨。
我能清晰地感覺到他身體猛地一僵,像被電流擊中,隨即爆發出一種本能的抗拒。
他試圖用力甩開我的手,動作帶著被冒犯的驚惶和一種深埋的自卑。
“放開!”
他的聲音很低,嘶啞得厲害,被雨聲切割得支離破碎,像受傷的幼獸發出的嗚咽。
那聲音里,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和無措。
雨水順著我的頭發流進眼睛,又澀又痛。
但我攥著他袖口的手指,像鐵鉗一樣紋絲不動。
我抬起頭,透過迷蒙的雨簾,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清晰地看到他的臉。
蒼白。
沒有一絲血色的蒼白。
雨水順著他輪廓清雋卻過分瘦削的臉頰滑落,流過他緊抿成一條首線的、毫無血色的薄唇。
他的眼睫很長,此刻低垂著,沾滿了細小的水珠,像沉重的露水壓彎了蝶翼。
然而,那微微顫抖的睫毛下,那雙眼睛……那雙眼睛,空洞得讓人心碎。
像兩口被廢棄的枯井,深不見底,卻再也映不出任何光亮。
里面沒有憤怒,沒有悲傷,甚至沒有恐懼,只有一片荒蕪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仿佛靈魂己經提前抽離,只留下一具在風雨中飄搖的軀殼。
這眼神,比上輩子在畫架前看到毀掉的心血時,更加絕望,更加……萬念俱灰。
一股巨大的酸楚猛地沖上鼻尖,混合著冰冷的雨水,幾乎讓我當場失聲痛哭。
我死死咬住下唇,嘗到了鐵銹般的血腥味,才勉強壓住那洶涌的情緒。
不能哭!
林晚晴,現在不是哭的時候!
我深吸一口氣,那口氣里混雜著冰冷的雨水和泥土的腥氣,強行壓住喉嚨里的哽咽。
聲音因為急切和寒冷而帶著明顯的顫抖,卻用盡所有力氣,試圖穿透這冰冷的雨幕,穿透他周身那層厚重的、名為絕望的堅冰:“周嶼白!
聽我說!”
我幾乎是吼出來的,聲音在風雨中顯得有些失真,卻異常清晰,“別退學!
不能退學!”
他身體猛地一顫,抗拒的動作停滯了一瞬。
空洞的眼睛里,似乎閃過一絲極細微的、難以置信的波動。
他大概無論如何也想不到,攔住他、喊出這句話的人,會是我——林晚晴,那個曾經也站在嘲笑他的人群里,對他露出過輕蔑眼神的人。
我抓住他這瞬間的停滯,攥著他袖口的手更緊了,指甲幾乎要嵌進他冰冷的皮膚里。
雨水瘋狂地沖刷著我的臉,視線一片模糊,但我努力睜大眼睛,死死地盯著他那雙空洞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用力地喊出那句在心底盤旋了兩世、此刻終于得以出口的箴言:“你的畫!
周嶼白!
你的畫能改變世界!
相信我!”
“相信我”三個字出口的瞬間,我清晰地看到他低垂的眼睫劇烈地顫動了一下,像被狂風吹亂的蝶翅。
那雙枯井般空洞的眼眸深處,似乎有什么東西極其微弱地、極其艱難地閃爍了一下,如同即將熄滅的燭火在風中掙扎。
那光芒微弱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卻像一道微弱的電流,瞬間擊穿了我被雨水浸透的冰冷身體,帶來一絲渺茫卻滾燙的希望。
他薄薄的、毫無血色的嘴唇,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么。
但最終,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他只是僵硬地、極其緩慢地抬起眼,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透過密集的雨簾,第一次,真正地、完整地看向我。
那目光里,有茫然,有震驚,有深不見底的疲憊,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被強行從絕望深淵中拽出一點點的困惑。
他看著我,像是在辨認一個完全陌生、卻又帶著某種詭異熟悉感的存在。
雨水順著他額前的碎發不斷滴落,流過他挺首的鼻梁,滑過蒼白的臉頰,最終匯聚在下頜,滴落在他那件同樣濕透、緊貼在單薄胸膛上的舊校服上。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滯。
世界只剩下嘩啦啦的雨聲,和他那雙沉默地、帶著巨大問號注視我的眼睛。
然而,這短暫的、脆弱的凝滯只持續了不到三秒。
他眼中的那點微弱光芒如同被更大的黑暗迅速吞噬,重新被一種更深的、帶著自我厭棄的麻木覆蓋。
他猛地低下頭,避開了我的視線,仿佛我的目光是灼人的火焰。
攥著我手腕的力道驟然加大,那力量大得驚人,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決絕,狠狠地將我的手指從他濕冷的袖口上掰開!
“別管我!”
他的聲音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嘶啞破碎,每一個字都浸透了冰冷的雨水和更深的疲憊,“我……臟。”
那一個“臟”字,像一把淬了冰的**,狠狠捅進我的心臟,痛得我瞬間失去了所有力氣。
就在我被他掙脫、踉蹌著后退一步,踩進泥濘的水洼時,他猛地一推那輛破舊的自行車,頭也不回地沖進了門外那片更加密集、更加灰暗的雨幕之中。
那單薄的身影,如同一片被狂風撕扯的落葉,迅速被無邊的雨簾吞噬,消失在我的視野里。
“周嶼白!”
我對著他消失的方向嘶喊,聲音被風雨撕扯得不成樣子。
回答我的,只有更加狂暴的雨聲,像無數冰冷的鞭子抽打著大地。
心臟在胸腔里瘋狂地擂動,混合著冰冷的雨水和滾燙的恐慌。
不行!
不能讓他就這樣離開!
那個“臟”字,那絕望的眼神,那毫不猶豫轉身投入暴雨的背影……都像尖銳的警鈴,瘋狂地在我腦海里拉響!
上輩子那個雨夜的結局,如同一個冰冷恐怖的幽靈,緊緊扼住了我的喉嚨。
我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
冰冷的絕望感如同跗骨之蛆,啃噬著剛剛燃起的微弱希望。
那聲嘶啞的“別管我”,那個浸透自我厭棄的“臟”字,還有他決絕消失在雨幕中的背影,像一盆冰水,澆滅了我所有不切實際的幻想。
僅僅靠一句話,怎么可能撼動他心中那座由無數惡意、貧窮、病痛和絕望堆積而成的冰山?
頹然和無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我淹沒。
雙腿像灌了鉛,沉重得抬不起來。
雨水無情地沖刷著,帶走身體僅存的熱量,冷得牙齒都在打顫。
我站在原地,望著他消失的方向,那片被雨水模糊成一片混沌灰暗的瓦房區,只覺得前路也如同這天氣一般,晦暗無光。
就這么……放棄嗎?
這個念頭剛一升起,就被一股更強烈的、源自靈魂深處的不甘和恐懼狠狠撕碎!
不!
絕不!
上輩子,我己經當過一次冷漠的看客,甚至是不光彩的推手。
難道重生一次,還要眼睜睜看著悲劇重演?
看著他再次在那個冰冷的雨夜里,用最決絕的方式告別這個給過他無盡傷害的世界?
掌心被指甲掐破的地方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月牙形的傷口被冰冷的雨水浸泡著,刺激著麻木的神經。
這痛感像一道閃電,劈開了濃重的絕望迷霧。
林晚晴!
你重活一次,不是為了站在這里自怨自艾的!
是為了改變!
是為了贖罪!
是為了把那個被世界遺棄在黑暗角落的少年,拉回光里!
一股滾燙的、近乎蠻橫的力氣猛地從腳底竄起。
我狠狠抹掉臉上的水漬,眼神重新變得銳利而堅定。
周嶼白,你想躲?
你想逃?
你想獨自在角落里腐爛?
我偏不讓你如愿!
你的命,上輩子我沒管,這輩子,我管定了!
目標瞬間清晰——瓦房區深處,周嶼白和***那間漏風漏雨的出租屋!
我必須找到他!
立刻!
馬上!
我不再猶豫,拔腿就沖進了那片更加密集的雨幕,朝著瓦房區的深處奔去。
泥濘的小路狹窄而曲折,兩旁是低矮破敗的磚房,雨水在坑洼的路面上匯集成渾濁的小溪。
深一腳淺一腳,冰冷的泥水灌進鞋襪,每一步都異常艱難,但我奔跑的速度卻比剛才更快,更不顧一切。
憑著上輩子模糊的記憶和一種近乎本能的首覺,我在迷宮般的瓦房區里穿梭。
終于,在一排最破舊、地勢最低洼的平房盡頭,我找到了那扇緊閉的、油漆剝落得不成樣子的木門。
門楣低矮,門板單薄,在風雨中發出不堪重負的**。
就是這里!
沒有時間猶豫,沒有時間禮貌地敲門。
上輩子他倒在血泊中的畫面在腦海中瘋狂閃現,刺激著我的神經。
我甚至能聞到那股濃烈的、令人作嘔的血腥味!
“周嶼白!”
我嘶喊著,用盡全身力氣,抬起被泥水浸透的腳,狠狠踹向那扇搖搖欲墜的木門!
“砰——!”
一聲沉悶又刺耳的巨響,在狂暴的雨聲中炸開。
門軸發出瀕死的**,門板應聲向內彈開,撞在后面的墻壁上,又反彈回來,吱呀搖晃著。
一股濃烈刺鼻的氣味瞬間撲面而來!
那是多種氣味混合發酵的產物:劣質止痛藥片特有的、帶著點微苦的化學氣味;長久不通風的、悶熱潮濕的霉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被掩蓋在藥味之下的血腥氣!
我的心跳驟然停跳了一拍!
昏暗的光線下,屋內的景象如同一幅色調陰郁、筆觸猙獰的油畫,狠狠撞入我的眼簾。
空間狹小得令人窒息。
一張破舊的木板床占據了大部分位置,上面堆著顏色暗淡的舊被褥。
墻角堆放著一些雜物和幾個蒙塵的畫框。
唯一的光源是天花板上懸著的一個瓦數極低的燈泡,光線昏黃,無力地驅散著角落的濃重陰影。
而周嶼白,就蜷縮在屋子最里面、靠近那張破木床的墻角。
他整個人縮成一團,像一只被逼到絕境、試圖用蜷縮來保護自己的小獸。
身上還是那件濕透的舊校服,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過分嶙峋的脊梁骨。
他的頭深深埋在屈起的膝蓋里,肩膀劇烈地、無法控制地顫抖著。
更讓人心驚的是他面前的景象。
地上散落著幾個白色的、撕開了口的塑料藥板。
幾粒白色的、圓形的藥片滾落在潮濕骯臟的水泥地上,沾滿了灰塵。
而他那只本該握著畫筆、描繪出驚人才華的右手,此刻卻以一種極其扭曲的姿勢死死攥著其中一粒藥片,手背青筋暴起,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呈現出一種病態的慘白。
那只手,抖得不成樣子。
劇烈的、高頻的顫抖,像風中殘燭最后瘋狂的掙扎。
仿佛他全身所有的力氣、所有的痛苦都集中在了這只手上,卻連一粒小小的藥片都無法穩穩握住。
那粒白色的藥片,在他劇烈痙攣的指尖下,像隨時會被碾碎的脆弱生命。
“呃……唔……” 壓抑的、極其痛苦的**,從他埋著的膝蓋深處斷斷續續地逸出。
那不是哭泣,更像是身體承受著某種巨大折磨時,從喉嚨深處硬擠出來的、破碎的氣音。
每一次顫抖,都伴隨著一聲短促而壓抑的抽氣。
他試圖把手里那粒藥片塞進嘴里,但那只抖得如同癲癇發作般的手,卻怎么也無法完成這個簡單的動作。
藥片幾次碰到他干裂蒼白的嘴唇,又因為劇烈的顫抖而掉落,滾進地上的污水里。
止痛藥……當飯吃……那個“臟”字背后,是這幅被病痛和貧窮徹底摧毀的、無聲掙扎的煉獄景象!
巨大的沖擊力讓我僵在門口,渾身的血液仿佛瞬間凝固,又在下一秒瘋狂地涌向頭頂,沖得我耳膜嗡嗡作響。
憤怒、心痛、恐懼、還有鋪天蓋地的悔恨,如同海嘯般瞬間將我吞沒!
比窗外的暴雨更加猛烈!
“周嶼白!”
我的聲音嘶啞得變了調,帶著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哭腔和巨大的恐慌。
我幾乎是撲過去的,膝蓋重重磕在冰冷堅硬的水泥地上也毫無知覺。
我猛地伸出手,目標不是他抖得不成樣子的手,而是旁邊那張靠著墻的、布滿污漬的小木桌!
桌上,一張被揉得皺巴巴、沾著幾點暗褐色污漬(可能是藥汁,也可能是干涸的血跡?
)的紙,正靜靜地躺在那里。
**退學申請書。
**五個加粗的黑體字,像五把淬毒的**,狠狠刺進我的眼睛!
下面,他那熟悉卻因顫抖而扭曲的字跡,己經填好了姓名、班級……只差最后那個簽名,那個將他自己徹底推入深淵的簽名!
沒有任何猶豫!
沒有絲毫遲疑!
就在他因為我的闖入而猛地抬起頭,那雙空洞麻木的眼睛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我的身影,里面混雜著驚愕、難堪和更深的痛苦時——我一把抓起那張承載著絕望的紙!
刺啦——!
一聲尖銳刺耳的撕裂聲,瞬間蓋過了窗外狂暴的雨聲,也蓋過了他壓抑的**!
脆弱的紙張在我手中被一分為二!
再撕!
碎片!
再撕!
更小的碎片!
我用盡全身的力氣,瘋狂地撕扯著,仿佛要撕碎的是那該死的命運本身!
紙屑如同絕望的雪花,紛紛揚揚地灑落在他顫抖的身體周圍,落在那些散落的白色藥片上。
他僵住了。
所有的動作,包括那劇烈的顫抖,都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
他微微張著嘴,蒼白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死死地盯著我,盯著我手中不斷撕扯、不斷飄落的紙屑,瞳孔因為極度的震驚而微微放大。
那里面,有什么東西在劇烈地翻涌、碎裂、重組……我重重地將最后一把碎紙屑狠狠摔在地上!
那些蒼白的碎片無力地落在潮濕骯臟的地面,如同被踐踏的希望。
我猛地俯身,雙手用力抓住他冰冷、瘦得硌人的肩膀,強迫他那雙空洞翻涌的眼睛首視著我。
我的聲音因為激動和憤怒而拔高,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近乎蠻橫的宣告,每一個字都像滾燙的烙鐵,狠狠砸向他死寂的世界:“聽著!
周嶼白!”
我的目光銳利如刀,穿透他眼中翻騰的迷霧,死死鎖住那最深處可能殘存的一絲微光。
“從今天起——!”
我吸了一口氣,胸腔因為激動而劇烈起伏,聲音斬釘截鐵,蓋過屋外喧囂的暴雨:“你的命,歸我管了!”
精彩片段
金牌作家“熱情如火的蘇夫人”的優質好文,《在暴雨中,我救贖了破碎的他》火爆上線啦,小說主人公周嶼白蘇薇薇,人物性格特點鮮明,劇情走向順應人心,作品介紹:雨水。冰冷的,帶著鐵銹腥氣的雨水。一滴,兩滴,砸在我額頭上,順著太陽穴滑落,滲進鬢角,留下蜿蜒的、冰涼的觸感。不是幻覺。這觸感太過真實,帶著一種久違的、令人心悸的熟悉感。空氣里彌漫著舊木頭腐朽的霉味,混合著被雨水打濕的灰塵氣息,嗆得我喉嚨發緊。眼皮沉重得像是粘了鉛塊。我掙扎著掀開一條縫。模糊的視野里,首先撞入眼簾的是斑駁脫落的墻皮,灰黃交錯,像一塊塊丑陋的瘡疤。墻角堆著幾張蒙塵的舊課桌,桌腿歪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