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霧凇高中,被一場早到的濃霧掐住了喉嚨。
林深拖著行李箱站在校門口時,乳白色的霧氣正從松花江的方向漫過來,像一塊浸了水的棉花,把百年老校的青磚紅墻泡得發漲。
校門上方“霧凇高級中學”的鎏金大字,只露出模糊的輪廓,像沉在水底的舊牌匾。
“同學,新來的?”
一個清亮的聲音刺破霧靄。
林深抬頭,看見一個扎高馬尾的女生,校服外套敞著,露出里面印著**貓的衛衣,臉上堆著過分熱情的笑。
她身后的霧氣里,隱約能看見教學樓的尖頂,像艘擱淺的船。
“我是蘇曉棠,高二(3)班的,負責接轉學生。”
女生伸手要幫她提箱子,被林深側身躲開了。
“林深。”
她只說自己的名字,指尖無意識地攥緊了背包帶——那里藏著姐姐林墨的日記。
三年前,林墨就是從這扇門走進去,再也沒走出來。
警方的結論是“離家出走”,但林深記得最后一次視頻通話時,姐姐臉色慘白,對著鏡頭反復說:“鏡子里有東西,它在看我。”
蘇曉棠的熱情沒被澆滅,自顧自地接過行李箱拉桿:“跟我來吧,張老師在辦公室等你。
咱們學校啊,別的沒有,就是這霧有名。
老一輩說,霧是江里的水汽化成的,帶著**時候女校的怨氣呢。”
她說話時,眼睛飛快地掃過林深的臉,像在確認什么。
林深沒接話,目光越過她的肩膀,落在不遠處的一棟灰色建筑上。
那棟樓比周圍的教學樓更舊,墻皮剝落得像老人的皮膚,窗戶蒙著厚厚的灰,在霧里顯出一種不祥的沉默。
“那是實驗樓,”蘇曉棠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聲音忽然低了半度,“早不用了,據說……鬧鬼。”
“哦?”
林深挑眉。
姐姐的日記里,“實驗樓”三個字被圈了七次。
“就是那個‘鏡中新娘’的傳說啊。”
蘇曉棠拽著她往主教學樓走,腳步快了些,“**時候,有個女生被關在實驗樓,不愿意嫁給老頭子,就在鏡子跟前放火**了。
現在每逢大霧天,教學樓的鏡子里都能看見她穿紅嫁衣的影子,誰要是盯著看,就會被勾走——”她的話卡在喉嚨里,因為林深突然停下了腳步。
主教學樓的入口處,立著一面一人高的穿衣鏡,邊框是磨舊的黃銅色。
此刻,鏡子里映出兩個模糊的人影:她和蘇曉棠。
但在她們身后,靠近鏡面邊緣的地方,有一抹極淡的紅色,像一滴化開的血。
林深猛地回頭。
身后只有濃霧,空蕩蕩的走廊延伸進霧里,看不見盡頭。
“你怎么了?”
蘇曉棠的聲音發顫。
林深再轉回去看鏡子時,那抹紅色己經消失了。
鏡子里只有她自己,臉色蒼白,眼神銳利,像一頭闖進陷阱的小獸。
背包里的日記似乎在發燙,她記得林墨寫過:“九月十七,霧,實驗樓302的鏡子,紅得像婚紗。”
今天,也是九月十七。
“沒什么。”
林深扯了扯嘴角,跟上蘇曉棠的腳步,“張老師……是教語文的?”
“嗯,他人特別好,”蘇曉棠松了口氣,又恢復了那副開朗的樣子,“不過他有個怪癖,從來不提實驗樓,也不許學生靠近。
對了,你姐姐……是不是以前也在我們學校?”
林深的后背瞬間繃緊。
她沒告訴任何人林墨的事。
“我沒有姐姐。”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霧里變調,像被凍住的冰棱。
蘇曉棠“哦”了一聲,沒再追問,但林深能感覺到她的目光,像針一樣扎在自己的后頸上。
霧氣越來越濃,教學樓里的燈光透出來,在地上投下一塊塊模糊的光斑,像散落的鏡子碎片。
走廊兩側的公告欄里,貼著泛黃的老照片。
林深的目光掃過一張**時期的合影,照片里的女生穿著藍布旗袍,站在實驗樓前,十幾個身影擠在一起,只有最左邊的那個女生,微微側著頭,看向鏡頭外的某個方向,嘴角似乎帶著一絲詭異的笑。
她的胸前,別著一枚銀色的胸針,形狀像朵沒開的花。
“快走呀,張老師該等急了。”
蘇曉棠拉了她一把。
林深最后看了一眼那面穿衣鏡。
鏡子里,她的倒影靜靜地站著,眼神里的警惕和決絕,清晰得像剛被擦亮。
霧還在彌漫,像一場永遠不會醒的夢。
而她知道,從踏入這扇校門開始,她就必須在夢里,找到那個失蹤的人,和那些藏在鏡子深處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