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噠，咔噠，門開了。

有人進來。

腳步聲，很輕，很慢，往廚房走。我想站起來，站不起來。腿軟得像面條，眼皮沉得像灌鉛。我想喊別過來，煤氣開著。喊不出聲。

腳步聲停在廚房門口。

我睜眼，模模糊糊一個人影。那人站門口，愣了一秒，沖過來，一把關掉煤氣灶，把我從地上拽起來，往外拖。我被拖著走，后背蹭地，疼得真實。然后被拽到門外，樓道里。

樓道燈亮了。

我靠墻，大口喘氣。那人也喘，彎著腰，兩手撐膝蓋。她穿件舊棉襖，頭發亂，臉埋在陰影里。

一會兒，她直起腰，抬起頭，看向我。

我愣了。

是我媽。

我媽站我面前，像做夢。我張嘴想說話，嗓子卡住。她也看我，眼睛紅，臉上兩道淚痕，干了。

我們對著看，誰都沒說話。

樓道燈滅了，又亮。

我媽上前一步，抬手給我一巴掌。

不重，像拍灰。她手在抖。

她說：“煤氣那么貴，你開那么久，是想把房子點了嗎？”

我愣了，然后笑了。笑著笑著，眼淚下來了。

她站那兒，看我哭。沒過來抱我，沒哄我。就站著，等我哭完。等我哭夠了，她轉身上樓。走到樓梯拐角，頭也不回說：“愣著干嘛，上來。”

我擦擦臉，跟著她往上走。

那晚，她帶我回她租的房子。一間單間，十平米，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衣柜。床小，我倆擠著睡一宿。她背對我，我對她后背。我聞到陌生味道，洗衣粉、灰塵，還有別的什么。

我沒問她這一年去哪了。她沒問我剛才在干什么。

第二天早上，她做了一鍋稀飯，煮了兩個雞蛋。她把雞蛋剝好，放我碗里。我低頭吃，聽她問：“還有多久高考？”

我說：“一個多月。”

她說：“考完試，我去給你開家長會。”

我抬頭看她。她沒看我，低頭剝另一個雞蛋。

我說：“哦。”

那天我遲到了。班主任門口堵我，問怎么回事。我說，我媽回來了。班主任愣了，沒再問，讓我進去了。

后來我才知道，這一年她在隔壁城市打工。餐館洗碗，超市理貨，工地做飯。她不敢回來，怕回來就舍不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