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光------------------------------------------，傍晚。，屋里靜得可怕。灶膛是冷的，水缸是空的，小滿縮在炕角，守著昏睡的母親，眼睛紅腫。“哥！”見他回來，小滿像受驚的兔子一樣跳起來。“娘怎么樣了？”陳滿倉放下背上的竹捆，也顧不上拍雪，先沖到炕邊。，呼吸很輕，臉色蠟黃。他伸手探了探母親額頭，燙得嚇人。“晌午時醒過一回，喝了點熱水，又睡過去了。”小滿帶著哭腔，“滿囤哥早上說去河邊看看能不能鑿冰撈魚，到現在還沒回來……”，門被撞開。陳滿囤渾身濕透地沖進來，手里提著兩條巴掌大的小魚，臉凍得發紫，卻咧著嘴笑：“哥！你看！我撈到——阿嚏！”，先打了個震天響的噴嚏。，摸到他身上單薄的夾襖全濕透了，冰涼刺骨：“你不要命了？！這天氣下河？！我、我就是想……”滿囤被哥哥一罵，縮了縮脖子，但很快又揚起手里的魚，“兩條！夠煮碗湯給娘補補！”，所有斥責的話都堵在喉嚨里。他一把將滿囤推到灶膛邊：“把濕衣服脫了，裹上被子！小滿，生火！可是……沒柴了。”小滿小聲說。，昨天砍的竹子都背去鎮上了，滿囤今早撿的那點濕柴根本燒不著。他咬了咬牙，抄起柴刀走到墻角，把還帶著雪的竹捆拖過來，挑了幾根細的，三兩下劈開。“哥！這竹子你不是要編東西賣嗎？”滿囤急道。“先救人要緊。”陳滿倉手下不停，“竹子還能再砍，娘等不起。”
干竹易燃，火很快生起來。屋里有了暖意，陳滿倉把滿囤的濕衣服架在火邊烤，又從懷里掏出藥包：“小滿，去煎藥。三碗水熬成一碗。”
“藥？！”小滿和滿囤同時叫出聲。
陳滿倉沒多解釋，又把那三升糙米拿出來：“滿囤，淘米，熬粥。稠一點。”
滿囤眼睛瞪得溜圓：“米？！哥，你哪來的——”
“賣竹器掙的。”陳滿倉簡短地說，又從懷里摸出那個油紙包，已經不那么燙了，但還溫著。他遞給小滿：“給你的，趁熱吃。”
小滿打開油紙，菜包子的香氣散出來。她呆住了，看看包子，又看看哥哥，眼淚忽然大顆大顆往下掉。
“哭什么，快吃。”陳滿倉揉了揉妹妹的頭，轉身去查看母親。
小滿捧著包子，走到滿囤身邊，掰了一大半遞過去：“滿囤哥，你也吃。”
“我不用，你吃——”
“讓你吃你就吃！”小滿難得強硬，把包子塞進滿囤手里，“你下河撈魚，身上都濕透了，不吃點熱的怎么行？我吃小的就夠了。”
滿囤看著手里半個包子，又看看小滿固執的臉，眼圈也紅了。他低下頭，狠狠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說：“真香……哥，你真厲害。”
陳滿倉沒接話。他正在給母親喂水，小心地用勺子撬開母親干裂的嘴唇，一點點把溫水喂進去。陳母迷迷糊糊咽了幾口，又昏睡過去。
藥香和米香漸漸在破屋里彌漫開來。
小滿煎好了藥，陳滿倉扶起母親，一勺一勺耐心地喂。褐色的藥汁順著嘴角流下些，他仔細擦干凈。喂完藥，又喂了半碗溫水。
滿囤的粥也熬好了。糙米粥熬得濃稠，熱氣騰騰。陳滿倉盛了一碗，吹涼了，一點點喂給母親。許是藥起了效，又許是熱粥進了肚，陳母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臉色也沒那么難看了。
“哥，娘是不是好點了？”小滿趴在炕邊，小聲問。
“嗯。”陳滿倉探了探母親額頭，似乎沒那么燙了。他松了口氣，這才覺得渾身像散架一樣疼。
“鍋里還有粥，哥，你快吃。”滿囤盛了一碗遞過來。
陳滿倉接過碗，卻沒急著吃。他看著弟弟妹妹眼巴巴的樣子，從自己碗里撥出大半，分到兩個空碗里：“都吃。吃飽了才有力氣干活。”
“哥，你——”
“吃。”
一個字，不容反駁。
“哥，”滿囤忽然開口，聲音悶悶的，“明天……明天***要是再來，咱們怎么辦？咱只有二十四文錢，不夠還租子。”
陳滿倉放下碗：“明天一早，我再去鎮上。”
“還賣竹器？”
“竹器要賣，但光靠竹器不夠。”陳滿倉目光落在墻角剩下的竹子上，“我想過了，竹器得編點新花樣，普通的籃子筐子賣不上價。另外……”
他頓了頓：“我今早在鎮上看到，早市那些吃食攤子，賣的都是干餅子、硬饃饃，要么就是貴得離譜的**子。我想試試，看能不能做點不一樣的。”
“做吃食？”小滿眼睛一亮，“娘以前做的米糕可好吃了！又軟又糯，還便宜！”
陳滿倉點頭：“我也是這么想。咱家還剩點糙米，雖然不多，但試試看應該夠。明天我先做一點，背到鎮上去賣。要是賣得好，就多做一些。”
“那竹子呢？”滿囤問。
“竹子也要編，但得編點精巧的。我今兒看，孩童玩的小玩意兒反而好賣。”陳滿倉說著，起身去拿剩下的竹子，“今晚我不睡了，趕工編點新花樣。滿囤，你幫我劈竹篾。小滿，你去把咱家那點糙米泡上，再問問王嬸討點酒曲——用我明天要賣的竹籃換。”
“用竹籃換？”小滿有些舍不得。
“舍不得孩子套不著狼。”陳滿倉手下已經開始動作，“王嬸對咱家有恩，上次娘咳血，是她給了半塊紅糖。一個竹籃，值。”
分工明確，三個人立刻動起來。
臘月廿五，天剛蒙蒙亮。
陳滿倉背著一個大背簍，再次踏上通往清河鎮的雪路。
到鎮上的時候，早市剛開。陳滿倉沒去昨天的墻角，而是擠到了一個賣燒餅的老漢旁邊——這里人多。
“新出鍋的米糕！軟糯香甜，兩文錢一塊！三文錢兩塊！”
他學著旁邊攤販的吆喝，聲音不大，有些生澀。但米糕的香氣散出去，很快有人看過來。
“米糕？倒是少見。來一塊嘗嘗。”
第一個客人是個中年婦人，付了兩文錢。陳滿倉小心地用干荷葉包了米糕遞過去，婦人咬了一口，點點頭：“還行，就是有點淡。”
“下次我改進。”陳滿倉忙說。
陸續又賣出去幾塊。竹器那邊也有了生意——一個帶著孩子的婦人，被竹蜻蜓吸引，給孩子買了一個。孩童玩具雖然費工，但賣價高，一個能賣到三文五文。
日頭漸高，背簍漸漸輕了。
“小伙子，這米糕怎么賣？”
一個溫和的聲音響起。陳滿倉抬頭，是個穿著半舊長衫的老者，面容清癯，手里牽著個七八歲的小孫女。
“兩文一塊，三文兩塊。”陳滿倉忙說。
老者買了兩塊，遞給孫女一塊，自己嘗了一口，細細咀嚼，點點頭：“米香是足的，就是火候過了些，略硬。若是能再加點糖，或者夾點餡料，會更好。”
陳滿倉眼睛一亮：“多謝先生指點！您……您是行家？”
老者擺擺手：“談不上行家，只是好吃、會吃罷了。我姓林，在鎮西頭開了個私塾。你這米糕實在，明日若還來，給我留兩塊，我帶回家去。”
“好，好！”陳滿倉連連點頭，小心地問，“林先生，您看……若是這米糕配上點小菜，比如腌蘿卜、醬菜之類的，可好？”
林先生想了想：“若能做得爽口，倒是開胃。只是這腌菜手藝有講究，做不好容易發澀、腐壞。”
“我娘會腌菜！”陳滿倉脫口而出，“她腌的蘿卜，又脆又爽，放幾個月都不壞！”
話一出口，他忽然愣住了。
對啊……竹器是手藝，米糕是手藝，那腌菜……不也是手藝嗎？
“林先生，”他聲音有些發顫，“您……您能等我一會兒嗎？我回家拿點我娘腌的菜，您給嘗嘗，看能不能賣？”
林先生有些意外，看了看天色：“我今日無事，你速去速回便是。”
“謝謝先生！”
陳滿倉把背簍托付給旁邊賣燒餅的老漢照看，拔腿就往鎮外跑。二十里路，他跑得氣喘吁吁，卻一點不覺得累。
家里，小滿正在收拾院子，滿囤在劈柴。見他突然跑回來，兩人都愣住了。
“哥？你咋——”
“娘腌的蘿卜！還有嗎？”陳滿倉沖進灶房，掀開墻角那個舊陶缸。
缸里還有小半缸腌蘿卜，是秋天時陳母身子還好時腌的。陳滿倉撈出一根，切成小段，用碗裝了，又轉身往外跑。
“哥！你等等！”小滿追出來，“你的背簍——”
“晚上回來再說！”
陳滿倉的聲音已經跑遠了。
他又跑回鎮上時，日頭已經偏西。林先生居然還在原地，正蹲在地上，用小樹枝教孫女寫字。
“先生，對不住，讓您久等了！”陳滿倉氣喘吁吁，把碗遞過去。
林先生接過碗，撿了塊腌蘿卜放進嘴里，細細咀嚼。半晌，點點頭：“咸淡適中，脆爽可口，回味有甘。是用了糖和醋吧？”
陳滿倉點頭：“娘說，糖能提鮮，醋能增脆，但比例要掌握好。”
“令堂好手藝。”林先生贊道，“這腌菜，單賣可，配米糕也可。只是……”他看了看陳滿倉破舊的衣衫，“你若想做這生意，本錢可夠？”
陳滿倉老實搖頭：“眼下不夠。但我想先試試，少做點，背來鎮上賣。若是賣得好，再慢慢來。”
林先生看著他，忽然笑了：“你倒是實誠。這樣，明**多帶些米糕和這腌菜來，我有些同窗老友，也好這一口，我替你問問。”
陳滿倉愣住了：“先生……您為何幫我？”
“幫你？”林先生搖搖頭，“我是幫自己的嘴。這鎮上的吃食，不是太糙就是太貴，難得有你這樣實在又肯用心的。”他頓了頓，又補充道，“我女兒晚娘，也擅廚藝，改日或許你們可以切磋切磋。”
陳滿倉沒太在意后半句，只深深鞠了一躬：“謝謝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