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先于眼睛蘇醒，沉甸甸地壓著眼皮，耳邊是嗡嗡的嘈雜，像隔著一層水。

頭疼得厲害，像被斧子劈過，喉嚨干得冒煙。

林晚猛地睜開眼。

渾濁的天光刺過來，她瞇了瞇眼，適應了好一會兒。

入目是灰撲撲的土墻，圍出一方不大的院子，空氣里彌漫著一股土腥味和汗臭混合的怪味兒。

她發現自己擠在一堆人里，有男有女，大多面黃肌瘦，穿著打補丁的灰藍布衫，眼神麻木或惶然。

她低頭，看見自己身上一件洗得發白、明顯不合身的碎花褂子，細瘦的手腕上還有幾道刺目的紅痕。

這不是她的身體。

記憶碎片尖銳地涌上來——實驗室徹夜的燈光，爆炸的氣浪，劇痛……以及另一個女孩絕望的哭泣，被一雙粗魯的手推搡著，塞進這處院子。

“看什么看！

都老實點！

買了你們是給你們條活路，別給臉不要臉！”

一個叼著煙卷的干瘦男人叉著腰，唾沫橫飛地吆喝。

人牙子。

賣人。

林晚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穿越了，穿到了不知名的年代，成了一個正被販賣的……商品。

院子鐵門哐當一響，又進來幾個男人，像是來看貨的買家。

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掃過來，帶著估量牲口般的挑剔。

林晚胃里一陣翻攪，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她快速掃視周圍，觀察著每一個可能的“買家”。

最后進來的那個男人，幾乎瞬間就抓住了她的注意力。

他很高，極壯實，舊褂子繃在胸膛上，勾勒出硬邦邦的線條。

膚色是長期日曬的古銅，眉眼深刻，下頜線繃得有些緊，一道淺疤從眉骨劃到顴骨，添了幾分兇悍。

他獨自站在稍遠些的角落，眼神沉靜，甚至有些過于沉寂了，看著院子里的一切，不像其他人那樣急切或挑剔，反而像在看一場與己無關的戲。

周圍的人群下意識地離他遠了些，竊竊私語聲飄過來。

“嘖，趙家老二也來了……克死爹媽，兄弟也沒了，煞氣重得很，誰沾誰倒霉！”

“條件是好，出的價也高，可誰敢把閨女往火坑里推？”

林晚的心臟卻怦怦跳起來。

就是他了。

孤煞？

克親？

她一個穿越來的，還能比這更煞？

這男人看著兇，眼神卻清正，不像那些眼冒淫光的。

而且，他出的價高。

人牙子顯然也不太愿意搭理他，潦草地指了指：“趙二，就這些了，自己看吧。”

那男人目光掃過來，掠過林晚時，似乎停頓了極短暫的一瞬，快得像是錯覺。

林晚深吸一口氣，掙開身邊有些癱軟的女孩，猛地朝前走了兩步，揚起了聲音，盡管嗓子干啞，卻盡量清晰：“我跟他。”

院子里霎時一靜。

所有目光齊刷刷盯在她身上，驚愕、憐憫、嘲諷。

人牙子也愣了一下，隨即嗤笑：“丫頭片子，你知道你跟的是誰嗎？

趙家洼的趙二！

命硬得**爺都不收，專收身邊人！

你找死啊？”

林晚沒理他，只看著那個男人。

他也正看著她，眸色深沉，看不出情緒。

她甚至努力扯出一個笑，盡管可能比哭還難看：“我吃得少，能干活，不惹事。”

她頓了頓，想起穿越前刷短視頻常刷到的梗，鬼使神差地加了一句，“而且……旺夫旺子旺宅運，誰買誰知道。”

人群里發出幾聲壓抑的嗤笑。

那男人看著她，沉默著。

那沉默像有實質的重量，壓得林晚幾乎要喘不過氣，后悔自己是不是太沖動。

終于，他動了。

邁開長腿，幾步走到人牙子面前，數出幾張票子，塞過去。

聲音低沉沙啞：“就她。”

手續簡單得令人心寒。

林晚手腕上的繩子被解開，塞進了那只古銅色、布滿粗繭的大手里。

他握得并不緊，但很有力，溫度燙得她微微一顫。

他牽著她，一言不發地往外走。

身后，那些議論聲再也壓抑不住。

“真是要錢不要命了……可惜了，模樣還挺周正……看著吧，不出三個月，準得出事！”

林晚挺首了背，任由他牽著，走出那令人窒息的院子，走上塵土飛揚的土路。

路很長，兩旁是田野土坡，偶爾有扛著農具下工的人看見他們，都露出驚異的神色，遠遠躲開。

他一首沒說話，也沒看她。

林晚心里七上八下，那點孤勇慢慢泄了氣，恐懼和后知后覺的寒意爬上來。

就在她幾乎要自己把自己嚇死的時候，他忽然停了下來。

林晚一個激靈，差點撞上他硬邦邦的背。

他轉過身，低頭看她。

他的影子完全籠罩住她，帶著強烈的壓迫感。

林晚緊張地咽了口唾沫，己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他卻只是從身后背著的舊布包里摸索了一會兒，掏出一個洗得發白的軍用水壺，擰開蓋，遞到她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