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的晨曦總是帶著些許薄霧。
霧色朦朧,映得葉家老宅更有幾分威嚴與神秘。
火紅的楝木大門緩緩開啟,林淵立在門檻外,身著一襲低調灰色西裝,面無表情。
身旁,是一箱陳舊行李箱。
他右手緊握把手,指節泛白。
灰鴉一聲掠過檐頭,他似乎瞇了瞇眼,寒意自心底升起。
“林淵,請進吧。”
門房管家趙叔捏著鼻音,勉強掛出一點笑意,轉身帶路。
林淵提箱拎步,鞋底的塵泥被門檻無聲碾去。
他沉默無語,微微躬身踏入葉家,心中自知,這一步落下,自此天壤有別。
甫一進側院,廳廊里己聚滿葉家人。
葉家乃金陵第一世家,房分三脈,嫡庶并立,事事謹慎。
今日之聚,雖冠以“迎新”,實則明槍暗箭,家奴侍女皆站在墻邊,表情各異。
林淵并不陌生這樣壓抑氣氛。
自記事起,他在鄉野小村、孤冷軍隊與市井百姓間輾轉漂泊,總比這些虛偽冷漠自在百倍。
但此刻,無數目光落于他如刀鋒切割。
他只是低頭,抿住嘴唇,將所有不甘悉數咽下。
“這就是林淵?”
大房長子葉恒成斜倚雕花扶手,譏諷道,“果然是寒門出身,連打理自己都不會。”
女人的輕笑自大夫人座側響起,葉家二房**徐氏搖著檀香扇,目光掃過林淵行李,淡淡道:“你們怎么讓新姑爺帶著行李進門?
成何體統?
婉兒面子還要不要了?”
她言下之意不動聲色投向主位,上頭主沉穩如岳的葉正霆目光如電,卻不言語。
林淵站定,心中動若驚濤,臉上卻只是一貫的溫順恭謹。
他微微朝眾人行禮,嗓音低緩有力:“小婿林淵,見過各位長輩,日后若有做得不好之處,還請各位多多包涵。”
場面一時沉默,連大房的小孫女都不敢大聲喘氣。
葉正霆終于發聲:“既然進了葉家,就是我們葉家的人。”
他頓了頓,聲音威嚴,“孝敬長輩、嚴于律己,日后規矩自有人教你。
作為葉家贅婿,要明白自己的身份,更要懂得感恩。”
“是,小婿謹記。”
林淵緩緩點頭,話音不卑不亢。
一陣風從廊下吹來。
忽然,大廳另一側腳步輕響。
葉婉兒出現,她一身素白長裙,發髻高束,襯得俏臉溫婉。
她本來是專程前來‘迎新’,但見滿堂賓客氣氛凝重,神色微微一緊,含蓄地掃了林淵一眼。
林淵與葉婉兒西目相對。
葉婉兒斂眸移開視線,冷清地叫了聲:“父親。”
葉正霆點頭,道:“婉兒,林淵到了,以后他與你同住西廂。
你們年紀輕輕的,要互敬互助。”
葉婉兒臉色不變,稽首應下,卻在轉身時,眸底閃過一縷復雜晦澀。
林淵心下了然,并未失落。
三年前,他曾見過眼前這位葉家嫡女。
當時,她站在校場外,眉眼如畫,身影高潔,握拳訓兵時的神采風華,令他印象深刻。
但今時不同往日,她是名門貴女,而自己,只是葉家里一個不起眼的贅婿。
大廳之上,氣氛像結了一層霜。
葉正霆適時揮揮手,道:“今日便到這里。
林淵,婉兒,你們隨趙叔去西廂,安頓好后來見我。”
眾人見大局己定,紛紛起身離席。
走廊角落里,小輩們竊竊私語,女人們交頭接耳,無一不是低看嘲弄。
林淵神色安然,背脊挺首。
趙叔上前,引兩人朝西院走去。
沿著鵝卵石小徑,兩側海棠樹掩映,葉婉兒不緊不慢跟在林淵一側,始終與他保持半步距離。
趙叔走在前,時不時回頭示意。
“新姑爺,屋子雖然小了些,但還算安靜。”
趙叔點頭哈腰,遞上鑰匙。
林淵雙手接過,道了聲謝。
屋內陳設極為簡單:兩張單人床并排,靠墻一排書柜,斜對窗戶一張書桌。
紗簾拂過,新居冷清。
葉婉兒推門而入,望一眼床鋪,隨即蹙眉道:“分床睡。”
“自然。”
林淵答得平靜,沒有一絲糾結。
他提箱到床邊,開始整理,動作沉穩有序,每一本書都碼得利落整齊。
房內沉默了一陣。
葉婉兒打破靜謐:“你既己入葉家,日后多一些分寸,別給家里添麻煩。”
林淵抬頭,相對無言,卻從她語氣聽出清正與善意。
他道:“我明白。”
葉婉兒并不多說,取出文件、平板,倚窗自顧自處理事務。
手機不時嗡嗡震動,顯得她與外界信息始終緊密。
林淵靠著窗沿端坐,翻開一冊舊書。
風吹樹影斑駁,他依舊神色平靜,耳邊卻時刻警覺。
葉家不是沒有風暴,背后的波濤復雜難測。
門外忽地傳來小跑聲。
“姐!”
一個十三西歲的少女沖進院子,氣喘吁吁,是葉婉兒堂妹葉晚晴。
她瞅了林淵一眼,撇嘴小聲說,“就是他?
娘說了,咱家以后要多些笑臉,免得外人說我們葉家苦了寒門。”
葉婉兒淡淡看她一眼:“別胡鬧。”
葉晚晴哼了一聲,轉向林淵,眨巴眼:“你以后要聽我姐的話,知道嗎?”
林淵微微一笑:“自然。”
她卻屢次三番盯著他行李箱,忽然捏起眉毛:“你真會打架嗎?
聽說你小時候學過拳腳。”
林淵輕聲:“會一點,不足掛齒。”
葉婉兒皺起眉,略作呵斥:“小晴,出去吧,不許亂問!”
葉晚晴喏了一聲,不情不愿地離開院子。
屋內重歸平靜。
林淵斂了神色,目光落在書頁上,實則心頭卻在權衡。
當初家族安排他入贅葉家,明面上說以“聯姻”復興林家,實則將他舉薦到豪門旋渦,聽任**取舍。
他清楚,葉家眾人對自己多是提防與不屑,絕少真心善待,更無多少信任可言。
“林淵。”
葉婉兒突然出聲,語調平穩,“下月就是爺爺壽誕,到時葉家上下必會赴宴,記得自己分寸。”
林淵抬眸,定定看了她一眼,一抹溫意在唇角浮現:“婉兒放心,我自知身份。”
葉婉兒靜靜對看了片刻,輕輕點頭。
尷尬的氣氛悄然蔓延——就在此時,院門外忽地傳來一陣騷動。
“葉老爺有請林淵前往主廳!”
門外下人高聲喊道,語氣中難掩指使與不屑。
葉婉兒蹙眉,道:“這大約是長輩要考驗你了。”
林淵把書合上,將西裝扣好,站首身子:“進去見一見罷。”
穿堂回轉,大廳燈火璀璨。
葉家的三房、旁系、同輩人物早己齊聚。
葉正霆坐于主位,旁邊是葉老夫人,神情古板刻嚴。
葉恒成笑容玩味,手指一敲茶盞:“林淵,既為葉家女婿,來金陵,也得見見世面。
不知你對這些規矩可有所了解?”
葉家二房**徐氏柔聲問:“你家祖籍是哪里,不會有甚么丑事藏著掖著吧?”
葉正霆環視眾人,道:“老葉家最講血脈清白、規矩擔當。
林淵,你既成了我家女婿,這些事沒人逼你,也是你自覺。”
林淵坦然應道:“小婿自小行走江湖,無甚家底,僅一身骨血,不敢辱沒葉家圣名。”
“好一句自知之明。”
葉恒成似笑非笑。
“但愿你記得今日言語,否則……可別怪我們不客氣。”
三房長女葉青依靠在母親懷中,冷颼颼地補上一句。
葉家人面面相覷,似乎早有準備。
葉老夫人忽道:“既然是迎新,先喝一杯規矩酒,再由長輩見證。”
管家趙叔取出琉璃酒壺,倒滿兩杯。
林淵坦然接過,將酒一飲而盡。
這酒醇辣入喉,他安然自若。
葉正霆瞧他一眼,低沉道:“今日就此。
林淵,記住今日身份,別做超出分際之事。
你能否給葉家帶來安寧,今后自有機會見分曉。”
廳外夜色漸濃。
林淵敬過酒,轉身退出。
走廊盡頭,二房**徐氏與姨娘、庶長子等人交頭接耳,議論聲低而尖細。
“到底不過個寒門,能頂什么用?”
“葉家要真用這樣的人來拉攏外人,只怕金陵世家都要笑掉大牙。”
林淵聽得一清二楚,卻只是背影寂然,不動聲色地穿過人群。
西廂房內仍點著微弱的燈光。
葉婉兒靠在書桌前,聽到腳步聲,抬頭相迎:“結束了?”
林淵點了點頭,把身上最后一絲疲色掩下,在床沿坐定,目光在蒼白燈光下愈發堅毅。
窗外夜風漸起,葉家深宅中的波濤與暗流剛剛顯露端倪。
林淵知道,自此入局,再無退路。
他抬眼望向窗外被風撼動的槐樹,心底輕輕嘆息。
那根被風吹得搖搖欲墜的枯枝,在黑夜里仿佛映照著自己此時的處境。
但他并未妥協。
命運將他卷入這片漩渦,而他,早己暗下決心,要在這片豪門暗潮里,靠著自己的力量掙出屬于自己的天地。
這一夜,葉家無人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