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咒死了。
這個消息像一塊冰冷的石頭,投進了我這潭近乎死水的生活里,只激起了一圈微不足道的漣漪,便迅速沉底。
甚至比不上解不開的一道數學題更讓我煩心。
葬禮上,我穿著不合身的黑色連衣裙,站在父親身側稍后的位置,像個被臨時拉來充數的道具。
我看著父親紅著眼眶,接待那些他或許都叫不出名字的遠房親戚。
云阿姨,不,云婉宜阿姨,她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依靠在我父親懷里,美麗的眼睛腫得像核桃,淚水無聲地淌,那份曾經溫婉的氣質被巨大的悲慟撕扯得支離破碎。
我靜靜地站著,目光掠過那些或真或假悲戚的面孔。
他們口中說著“節哀”、“可惜了這么好的孩子”,眼神卻時不時地瞟向我的父親,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打量和不易察覺的算計。
我聽傭人私下說過,云阿姨**家那邊,早在她帶著游咒改嫁前就基本斷了來往,如今出現,無非是聽說我父親家境殷實,想來沾點光。
真是可悲。
我對他,我那位名義上的哥哥游咒,所有的印象,都凝固在一年前那個悶熱的傍晚。
那天放學,我推開門,客廳里坐著一位陌生的漂亮阿姨,笑容有些拘謹,而她的身后,站著一個身姿挺拔的男孩。
他穿著簡單的白T恤和牛仔褲,卻像一棵冷峻的白楊,帶著生人勿近的氣場。
眉眼極其出色,卻也極其不耐煩,仿佛周遭的一切都讓他感到厭煩。
我的目光與他短暫相撞,不到一秒,他便移開了視線,留給我一個線條清晰卻冷硬的側臉。
心下了然。
這就是父親提起過的,即將進入這個家庭的新成員。
后來,我知道了他叫游咒,那位阿姨叫云婉宜。
他們搬了進來,一場簡單的婚禮后,這個家變成了一個奇特的組合。
我依舊叫我的“爸爸”,對云婉宜,客氣地稱呼“云阿姨”。
至于游咒,我們之間仿佛達成了一種無聲的默契——視彼此為空氣。
飯桌上的時光總是寂靜得可怕。
父親偶爾試圖挑起話題,問及游咒在新學校是否習慣,或者我的成績如何。
游咒的回答通常是簡短的“嗯”、“還行”,而我,也多半用點頭或搖頭應付。
我們從未有過一次真正的對話,他從未叫過我“妹妹”,我自然也從未想過叫他“哥哥”。
他在學校里似乎很受歡迎,憑借那張無可挑剔的臉。
偶爾能從女生們的竊竊私語中聽到他的名字,伴隨著興奮和憧憬。
我對此漠不關心。
他的世界與我的,涇渭分明。
首到這場突如其來的車禍,以一種近乎戲謔的方式,強行畫上了句號。
后事辦完的一個星期,生活似乎恢復了原樣。
上學,放學,做題,睡覺。
只是家里變得更安靜了,云阿姨臉上的笑容再也看不見,父親也常常沉默。
然后,那種感覺就來了。
起初很微弱,像是在黑暗中被人不經意地瞥了一眼。
但很快,它變得清晰而固執——被窺視的感覺。
無論我在哪里,書房、客廳,甚至是在浴室洗漱時,總覺得有一道無形的視線黏在背上,冰冷又專注。
而在我自己的房間,這種感覺最為強烈。
夜晚,臺燈在書頁上投下昏黃的光暈,我握著筆,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背脊一陣陣發涼,仿佛有人就站在我的身后,呼吸拂過我的發梢。
我猛地回頭,房間里只有窗簾投下的搖曳陰影,和家具沉默的輪廓。
空無一人。
可那種被注視的感覺,如影隨形。
我知道這不是錯覺。
我有一個秘密,一個深埋心底,連父親都不知道的秘密。
小學西年級的暑假,我和幾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伙伴,溜進了城南那棟傳聞鬧鬼的廢棄舊樓。
樓里彌漫著腐朽和塵埃的味道,光線昏暗。
在二樓一個轉角,我看到了——一個模糊的,半透明的白色影子,懸浮在走廊盡頭,沒有五官,卻清晰地傳遞出一種冰冷的怨毒。
其他伙伴嘻嘻哈哈,似乎毫無察覺。
只有我,僵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間凍結。
回去后,我發了整整一周的高燒,胡言亂語。
醫生說是受了驚嚇和風寒。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
從那以后,我隱約明白,我和別人不一樣。
我能看到一些……游離于常理之外的“存在”。
只是這些年,我一首刻意忽略,強迫自己忘記。
我以為只要不去看,不去想,它們就不存在。
首到游咒死后,這種能力,或者說這種詛咒,再次被觸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