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海市的梅雨季總來得黏黏糊糊。

夜里三點，林硯被一陣細碎的聲響吵醒。

不是窗外的雨聲——雨從傍晚就停了，只剩下空調外機偶爾滴下的水珠，砸在樓下的遮陽棚上，是規律的“嗒、嗒”聲。

也不是室友的呼嚕——下鋪的王磊睡得跟死豬一樣，每天雷打不動地磨牙，今晚卻異常安靜，連呼吸聲都輕得像縷煙。

那聲響更像是……有人拖著什么東西在走。

“刺啦——刺啦——”聲音從宿舍門口傳來，貼著地面，慢悠悠地往里面飄。

林硯躺在床上，眼睛還沒完全睜開，腦子昏沉沉的。

他是歷史系大三學生，前晚剛趕完《明清民間信仰研究》的論文，連著熬了兩個通宵，此刻困意像潮水一樣往頭頂涌，只想翻個身繼續睡。

可那“刺啦”聲沒停。

它飄到了王磊的床邊，頓了頓。

林硯的眼皮終于掀開一條縫。

宿舍里沒開燈，只有走廊的應急燈透過門縫，在地面投下一道細長的光帶，昏黃的，像根快要燃盡的蠟燭。

他能看到王磊的床簾拉得嚴嚴實實，那是王磊上個月剛買的“遮光神器”，說是要跟他這個“夜貓子”劃清作息界限，此刻卻像個鼓鼓囊囊的黑色布袋，連一絲縫隙都沒露。

“王磊？”

林硯壓低聲音喊了一聲。

沒回應。

倒是那“刺啦”聲又響了，這次更近，像是有什么東西貼在了王磊的床簾上。

林硯心里莫名一緊，伸手摸向床頭的手機——屏幕亮起來的瞬間，他看清了床簾上的影子。

不是王磊翻身的影子。

那影子很淡，像是蒙在玻璃上的霧，模模糊糊地勾勒出一個人的形狀。

可它沒有腳。

林硯的呼吸猛地頓住。

手機屏幕的光只夠照亮床頭的一小塊地方，他看不清那影子的上半身，只能看到它“飄”在王磊的床簾外，一動不動。

剛才的“刺啦”聲消失了，宿舍里靜得可怕，連空調的風聲都像是被掐斷了，只剩下他自己的心跳，“咚咚”地撞著耳膜。

“誰？”

林硯的聲音有點發顫。

他下意識地摸向口袋——那里常年放著一枚青銅符牌。

是爺爺去世前留給他的，巴掌大小，邊緣磨得光滑，正面刻著些看不懂的紋路，反面是個模糊的圓形圖案。

爺爺說這是“保平安的”，讓他無論去哪兒都帶著，林硯一首沒當回事，只當是老人的念想，沒想到此刻手指觸到冰涼的符牌，心里竟莫名踏實了一點。

就在這時，王磊的床簾突然動了。

不是風吹的。

是里面的人在抖。

“別……別過來……”王磊的聲音從床簾里傳出來，細得像蚊子叫，還帶著哭腔。

林硯這才發現，那黑色的床簾一首在微微顫抖，像是里面裹著個不停發抖的陀螺“王磊，你怎么了？”

林硯撐著身子坐起來，手機屏幕往床簾那邊湊了湊。

“白……白色的……”王磊的聲音斷斷續續，“她穿白衣服……沒有腳……盯著我……”林硯的頭皮一下子麻了。

王磊跟他住了兩年多，是個典型的北方漢子，大大咧咧的，平時連恐怖片都敢半夜看，還總笑他“膽子小，怕黑”。

可現在，他的聲音里全是恐懼，那是裝不出來的，像是真的看到了什么讓他崩潰的東西。

“你掀開床簾看看，沒人！”

林硯強裝鎮定，手里緊緊攥著那枚青銅符牌——不知是不是錯覺，符牌好像比剛才熱了一點，細微的暖意從指尖傳過來。

“我不敢……”王磊的聲音帶著哭腔，“她還在……就在簾外面……”林硯深吸一口氣，掀開被子下了床。

地板是涼的，踩在上面像踩在冰上，讓他打了個寒顫。

他拿著手機，一步一步往王磊的床邊走，應急燈的光帶在他腳下移動，把他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投在墻上，像個搖晃的怪物。

離床簾還有兩步遠的時候，他停住了。

手機屏幕的光剛好照到床簾的縫隙——那道縫隙很窄，只有手指寬，可林硯清楚地看到，里面有一雙眼睛。

不是王磊的眼睛。

王磊的眼睛是單眼皮，帶著點腫，平時笑起來會瞇成一條縫。

可這雙眼睛，很大，很亮，像是蒙著一層水，死死地盯著外面。

更詭異的是，這雙眼睛的主人，似乎沒有臉——至少林硯沒看到鼻子和嘴，只有一片模糊的白，像是被霧氣遮住了。

“操！”

林硯忍不住罵了一聲，手里的手機差點掉在地上。

就在他后退的瞬間，那道縫隙里的眼睛突然消失了。

緊接著，床簾猛地晃動了一下，像是有什么東西從里面沖了出來，又瞬間消失在空氣里。

“沒了？”

王磊的聲音從床簾里傳來，帶著一絲不確定。

林硯沒說話，拿著手機在宿舍里轉了一圈。

門口沒人，陽臺的門關得好好的，窗戶也鎖著——臨海市靠海，宿舍在三樓，窗戶外面裝著防盜網，連只鳥都飛不進來。

可剛才那雙眼，還有王磊說的“白衣無腳人”，到底是什么？

“你出來看看。”

林硯走到王磊的床邊，伸手撩開了床簾。

王磊蜷縮在被子里，臉色慘白，額頭上全是冷汗，頭發濕噠噠地貼在臉上，看起來像是剛從水里撈出來的。

他看到林硯，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你到底看到什么了？”

林硯遞給他一張紙巾。

“就……就剛才，”王磊接過紙巾，擦了擦汗，聲音還是發顫，“我醒了，想上廁所，剛睜開眼，就看到床邊站著個女的……穿白裙子，很長，拖到地上，可我沒看到她的腳……她就盯著我，一動不動，眼睛特別亮，我想喊，卻喊不出來，身體也動不了……”林硯皺了皺眉。

這聽起來像是“鬼壓床”，可王磊說的“白衣無腳人”，還有他剛才看到的那雙眼睛，又不像是普通的夢魘。

“你再想想，有沒有別的？

比如聲音，或者味道？”

王磊搖搖頭：“沒有聲音……就是冷，特別冷，像開了空調最大檔，可空調明明關了……”林硯下意識地摸了摸口袋里的青銅符牌——符牌的暖意己經消失了，又恢復了之前的冰涼。

他看向宿舍的空調，確實是關著的，顯示屏黑著，連待機燈都沒亮。

“可能是你最近太累了，出現幻覺了。”

林硯拍了拍王磊的肩膀，試圖安慰他，“明天還有課，再睡會兒吧，我盯著，有事兒我叫你。”

王磊點了點頭，又往被子里縮了縮，眼睛卻一首盯著宿舍門口，不敢閉上。

林硯回到自己的床上，卻再也睡不著了。

他拿著手機，點開了宿舍樓道的監控APP——這是學校上個月剛裝的，每個宿舍門口都有監控，學生可以在APP上查看實時畫面。

畫面里是空的。

走廊的應急燈亮著，地面干凈，沒有任何人影，連風吹過的痕跡都沒有。

林硯把進度條往回拉了十分鐘——從他被吵醒的時間開始看，監控里一首安安靜靜，只有偶爾路過的巡邏保安，沒有什么“白衣人”，更沒有什么“無腳的影子”。

難道真的是王磊的幻覺？

可他剛才看到的那雙眼睛，又怎么解釋？

林硯放下手機，翻了個身，看向窗外。

夜色很濃，遠處的路燈亮著，在濕漉漉的地面上投下一圈圈光暈。

臨海市的梅雨季總是這樣，空氣里飄著一股霉味，連夢都像是沾了水，黏糊糊的。

他又摸了摸口袋里的青銅符牌，指尖劃過上面的紋路。

爺爺去世的時候，他才十五歲，爺爺躺在病床上，把這枚符牌塞到他手里，說：“硯硯，這東西你拿著，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都別丟了，它能保你平安。”

當時他只覺得爺爺是病糊涂了，沒當回事。

可現在，摸著這枚冰涼的符牌，他心里卻莫名地想起爺爺的話。

就在這時，他聽到了一聲輕微的“嗒”。

不是空調滴水的聲音。

是從他的枕頭旁邊傳來的。

林硯猛地睜開眼，伸手摸向枕頭邊——指尖觸到了一個冰涼的東西，滑滑的，像是……頭發？

他猛地坐起來，打開手機手電筒——枕頭旁邊，真的有一根頭發。

很長，黑色的，纏在枕頭上，像是剛掉下來的。

可他是短發。

王磊也是短發。

這根頭發，是誰的？

林硯的心跳又開始加速了。

他拿著手機，仔細地檢查了自己的枕頭和床單——除了這根長發，沒有別的東西。

他又看向王磊的床，王磊己經睡著了，呼吸均勻，似乎剛才的恐懼己經過去了。

難道是剛才那個“白衣人”留下的？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林硯就打了個寒顫。

他攥緊了手里的青銅符牌，符牌依舊冰涼，沒有任何反應。

他關掉手機手電筒，重新躺下，卻再也不敢閉眼了。

眼睛盯著天花板，耳朵豎著，留意著宿舍里的任何一點動靜。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天快亮的時候，林硯終于熬不住，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再次醒來的時候，是被王磊的鬧鐘吵醒的。

“**！

七點半了！

快起！

今天早上是李教授的課！”

王磊的聲音充滿了活力，像是昨晚的恐懼從未發生過。

林硯揉了揉眼睛，坐起來。

陽光透過窗戶照進宿舍，暖洋洋的，驅散了夜里的寒意。

王磊己經洗漱完了，正對著鏡子整理頭發，嘴里還哼著歌。

“你沒事了？”

林硯問。

“啊？

什么事？”

王磊回頭看他，一臉茫然，“哦，你說昨晚啊，可能真是我太累了，做了個噩夢，醒了就忘了。”

林硯愣了一下。

王磊居然忘了？

忘了昨晚的恐懼，忘了那個“白衣無腳人”，忘了那雙盯著他的眼睛？

“你不記得了？”

“記得什么？”

王磊撓了撓頭，“就記得做了個噩夢，具體夢見啥，忘了。

怎么了，你昨晚沒睡好？”

林硯看著王磊一臉無辜的樣子，心里的疑惑更重了。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口袋，青銅符牌還在，冰涼的，沒什么異常。

他又摸了摸枕頭——那根長發不見了，像是從未出現過。

難道真的是他和王磊都出現了幻覺？

“沒什么，”林硯搖了搖頭，掀開被子下床，“可能是我也沒睡好。”

洗漱的時候，林硯看著鏡子里的自己——眼底有淡淡的黑眼圈，臉色有點差。

他打開水龍頭，用冷水潑了把臉，冰涼的水讓他清醒了一點。

鏡子里的人，是熟悉的自己。

歷史系大三學生，普通的長相，普通的家庭，唯一不普通的，大概就是爺爺留下的那枚青銅符牌。

可昨晚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一邊擦臉，一邊想著，口袋里的青銅符牌突然輕輕動了一下。

不是錯覺。

是真的動了，像是有什么東西在符牌里面撞了一下，很輕微，卻很清晰。

林硯猛地摸向口袋——符牌還是冰涼的，可他的眼睛卻看到，符牌正面的紋路里，似乎有一道極淡的紅光，一閃而過。

就像是……有什么東西被喚醒了。

他愣住了，看著鏡子里的自己，又看了看口袋里的符牌。

昨晚的黑影，王磊的幻覺，消失的長發，還有此刻符牌里的紅光……這些事情，到底有什么關聯？

就在這時，宿舍門口傳來了敲門聲。

“林硯，王磊，你們好了沒？

李教授今天要抽查論文，再不走就遲到了！”

是同班同學張遠的聲音。

林硯回過神，應了一聲：“馬上就來！”

他把毛巾掛好，最后看了一眼鏡子里的自己，伸手摸了摸口袋里的青銅符牌——那道紅光己經消失了，符牌又恢復了之前的樣子，仿佛剛才的異動只是他的錯覺。

可林硯知道，不是錯覺。

昨晚的事，還有這枚符牌，一定藏著什么他不知道的秘密。

他深吸一口氣，拿起桌上的書包，走出了宿舍。

陽光灑在他身上，暖洋洋的，可他的心里，卻像是還停留在昨晚的黑暗里，涼絲絲的，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詭異。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走出宿舍的瞬間，宿舍樓道的監控畫面里，一道模糊的白色影子，正貼在他剛才睡過的床鋪上方，靜靜地看著他離開的方向，那雙沒有臉的眼睛里，閃過一絲冰冷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