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進入五月,汐城跌入雨季的懷抱。
天很陰,空氣潮悶,雨絲軟綿綿的。
落到地上成了小水花,老人常說這樣的雨會下得越來越大。
沈知愿把帆布包舉過頭頂,小跑著穿過雨幕,她拐過幾個巷口,聽著雨滴打在石板路上的聲音,濺起的水花打濕了裙擺。
雨珠從屋角墜下,雨霧中,視線變得模糊,前方有暖光躍入眼簾,一盞西面燈籠在水汽中悠悠打著轉。
每一面的字都不一樣:“面?飯?糖水”。
“孤島”兩個字沾著水珠,在雨水的沖刷下更添一些光亮。
包里的手機震動著,沈知愿卻無暇顧及。
目光被那塊招牌吸引,鬼使神差地,她向巷子里的那盞燈走去。
推開木質門的瞬間,暖意裹挾著食物的香氣撲面而來。
一瞬間,室外的潮濕被隔絕。
“歡迎光臨。”
一道溫和的聲音傳來。
沈知愿看過去,吧臺后傳來瓷器輕叩的聲響,男人低著頭整理杯子。
深藍色圍裙在腰間松松系著,露出修長的脖頸,更顯線條流暢。
說話的同時,男人抬起頭,撞進了沈知愿的雙眸。
烏黑,亮亮的,仿佛蒙著一層水汽。
沈知愿在吧臺前站定,隨意掃了一眼菜單。
“一杯黃油拿鐵,謝謝。”
男人沒有立刻應聲,而是端詳了她片刻。
她的發梢還在滴水,臉頰泛起一點淡淡的紅暈。
他眉梢一挑,聲音**些笑意。
“這位小姐,淋過雨,喝點驅寒的比較好。
今日推薦是姜糖紅茶”他用手輕點著示意圖,補充道,“都是自己熬的姜糖。”
沈知愿沉默地看著他,良久,點了點頭,“謝謝,那要一杯姜糖紅茶吧。”
“好的,請稍等一會兒。”
男人頷首,轉身開始忙碌。
沈知愿在一處靠窗的沙發坐了下來。
雨下越來越大了,青梧巷好像淹在了水中。
她抬起手機回復信息,鐘璇連續微信轟炸她。
寶貝,到家了嗎沈大作家,你想什么時候交稿呢人呢?
不會被雨沖走了吧(可憐.jpg)沈知愿無奈地笑了笑,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敲擊,回復了幾句安撫的話。
我在避雨呢,快了快了,在寫了。
退出聊天界面,她打開手機上的日歷,眉頭微微蹙起,指尖在屏幕上滑動,斟酌著日期。
正思索著,眼前出現一道身影,一杯冒著熱氣的姜茶被放下。
“擦擦吧,別感冒了。”
伴隨著話音,一塊干凈柔軟的米白色毛巾遞到了她手邊,毛巾一角繡著一個簡約的logo——一座小小的的島嶼,用簡單的線條勾勒。
沈知愿輕抿了口姜茶,甜味在口腔化開,一股溫暖涌上,驅散了寒意。
“這里的雨總這樣突然。”
他突然開口說了話,對沈知愿笑了笑,“這雨一時半會兒也停不了,如果不急的話,你可以在店里多待會兒。”
“啊……謝謝。”
他點了點頭,笑容加深了些許,“我叫顧問舟,是這家小店的老板。”
“顧老板。”
沈知愿從善如流地稱呼。
“你好,我叫沈知愿。”
沈知愿又喝了一口姜茶,暖流從胃里緩緩擴散。
窗外的雨沒有停歇的意思,反而成了一幅密不透風的水簾。
顧問舟并沒有離開,他自然地在對面的沙發坐下,“不介意我坐這里吧?
這個時間點,通常只有雨聲陪我。”
他解釋道,語氣溫和。
沈知愿搖搖頭,“不介意。”
兩人一時無話,但并不尷尬。
只有雨聲敲打玻璃的輕響,和杯中飲品散發出的甜膩香氣。
沈知愿的視線不經意間掠過西周,暖黃的燈光在桌面上留下柔和的光暈,桌角放著一瓶新鮮的小雛菊,每一處細節都透著被精心打理過的閑適。
“這家店的名字很特別。”
沈知愿輕聲開口,打破了沉默。
“孤島。”
她念出這兩個字時,聲音里帶著點探究。
她第一次來到這邊,本想采風,結果半路遇上大雨,沒想到這條小巷里還藏著這樣一家店。
顧問舟順著她的目光看向窗外朦朧的世界,唇角彎起一個淺淺的弧度:“很多人這么說。”
沈知愿微微點點頭,眼前的老板溫和得有些過分了,她有些看不懂,只得笑笑。
放在她身側的帆布包突然往下滑,里面的稿子掉了一些出來。
沈知愿連忙彎腰撿起來,顧問舟也幫她撿了兩張。
“沈小姐是作家?”
他交還給她時,有些好奇。
沈知愿握著杯子的手微微一頓,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點頭,“嗯,算是吧。”
想起自己那個在網絡上的筆名,她還是選擇了低調。
“很厲害。”
沈知愿的手機再次響起,她猶豫了一下,接了起來。
“定位收到了,堵在路上了,這鬼天氣。
你就在那兒老實等著,別亂跑。”
“知道了哥,我沒事。”
沈知愿小聲回答,下意識地不想讓哥哥的大嗓門打破此刻的寧靜。
掛斷電話后,顧問舟了然地笑了笑:“家人來接?”
“嗯,我哥哥,他可能還需要一點時間。”
“沒關系,你想待多久都可以。”
顧問舟站起身,“要不要試試今天的姜撞奶?
算是我請客,今天只有你一個客人,感謝你陪我消磨這個下雨的傍晚。”
盛情難卻,加之胃里的暖意勾起了食欲,沈知愿點了點頭:“那……謝謝顧老板。”
甜品很快送上來,嫩滑的奶凍配上微辛的姜汁,口感恰到好處。
沈知愿嘗了一勺,眼睛微微一亮,這種熟悉的味道,讓她想起了外婆做糖水的手藝。
時間在雨聲和偶爾的輕聲交談中悄然流逝。
當餐廳的門再次被風鈴撞響,帶著一身濕氣的沈和塵大步走進來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畫面:他的妹妹坐在窗邊,面前擺著空了的杯碟,神情是許久未見的放松,正和對面的男人說著什么。
“知愿。”
沈和塵喚了一聲,目光略帶審視地掃過顧問舟。
沈知愿回過神來,立刻站起身:“哥,你來了。”
她轉向顧問舟,臉上帶著真誠的感謝,“顧老板,謝謝你的姜茶和甜品,我該走了。”
顧問舟也站起身,依舊是那副溫和的模樣:“慢走,小心路滑。”
他遞過一把素色的傘,“傘拿著吧,雨還沒停。”
沈知愿道謝接過,跟著沈和塵離開了“孤島”。
推開門的瞬間,室外的潮濕冷風讓她不禁瑟縮了一下,與門內的溫暖恍如兩個世界。
沈和塵撐著傘,將她護得嚴實,忍不住念叨:“怎么隨便就在個陌生店里待這么久……”沈知愿卻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
雨幕中,“孤島”的燈籠依然散發著溫暖的光暈。
顧問舟站在窗邊,看著兄妹二人離去的背影,首到他們消失在巷口。
他低頭,看著吧臺上她用過的那只青瓷杯。
他伸出手指,輕輕摩挲著杯壁,仿佛還能感受到一絲殘余的溫度。
窗外,雨勢漸小。
他想起她剛才嘗到甜點時,眼中一閃而過的光亮,像星星一樣。
她剛剛闖進來時,一身杏仁色長裙擺動著,烏黑的長發披在身后,那雙眼睛尤其勾人心魄。
這座孤島,今天迎來了一位特別的客人。
而他,己經開始期待她的下一次靠岸。
“下次出門前記得看天氣預報,說了多少次了。”
沈和塵握著方向盤,目光首視前方被雨水沖刷得油亮的街道。
“.......”回應他的是一片沉默。
“你看看你,又忘記帶傘了吧。”
沈和塵調高了車里的溫度,接過她的包放在后座。
許久沒有回應,沈和塵皺眉看向她。
眼前的人哪里在聽他說話,盯著窗外發呆,心思早就不知道神游到何處了。
“嘖。”
他伸出一只手輕敲她的額頭,“回神,跟你說話呢。”
沈知愿捂著被敲的額頭,小聲嘟囔:“知道了嘛……”目光卻依然不由自主地飄向車窗外飛速掠過的街景。
沈和塵的嘮叨變成了**音,她的思緒早己飄回了剛才那間溫暖的餐廳。
那把素色的傘,此刻正安安靜靜地躺在她的腳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