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死在花開那年別人都說我瘋了。

兒子死后第三年，我抱著他的骨灰盒參加了大姐的婚禮。

二姐拉著新郎官敬酒時，我笑著往他們酒杯里撒了把香灰。”

媽給你討個公道。

“---第三年了。

那盒子不大，方正正，沉甸甸的，用了上好的黑檀，上面描著細細的金線，是請老街口最好的老師傅做的。

李琪總嫌不夠好，覺得配不上她的小磊。

她天天用軟布擦拭，擦得光可鑒人，能照出她那雙枯井似的眼睛。

盒子被她捂在懷里，帶著體溫，像是還活著一小塊心跳。

屋里死寂，只有老式座鐘滴答地走。

陽光從窗簾縫隙里斜***，一道灰蒙蒙的光柱，里面浮著無數細小的塵埃，上下翻飛，像一場無聲的祭奠。

今天是大女兒蕭晴結婚的日子。

外面隱約有喧鬧聲傳進來，鞭炮噼啪，人聲笑語，隔著墻壁和門窗，悶悶的，不真切。

李琪抱著盒子站起身，走到穿衣鏡前。

鏡子里的人，穿著一身嶄新的暗紫色旗袍，頭發梳得一絲不茍，臉上甚至還撲了點粉。

可那粉蓋不住底下的灰敗，嘴唇上那點紅，也點不亮那雙熄了火的眸子。

她看著鏡中的自己，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僵在臉上，比哭還難看。

她伸出手，指尖冰涼，輕輕撫過冰涼的盒面。

“小磊，”她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能聽見，“媽帶你，去喝你大姐的喜酒。”

酒店宴會廳里，燈火通明，人聲鼎沸。

大紅喜字燙著金，無處不在。

空氣里混著酒菜香、香水味，還有某種膨脹的、熱烘烘的喜氣。

李琪抱著黑檀盒子走進來，那一片刺目的紅與金，喧囂的人浪，讓她下意識地瞇了瞇眼。

她的出現，像一塊冰投進了滾油鍋。

靠近門口的幾桌客人先安靜下來，說笑聲戛然而止，目光齊刷刷地盯在她身上，釘在她懷里的盒子上。

那驚愕、探究、甚至帶著一絲懼意的目光，織成一張無形的網，把她兜頭罩住。

竊竊私語聲嗡嗡地響起，像夏日稻田里躁動的蛙鳴。

“她怎么來了……還抱著那個……今天這日子，她是不是真的……”李琪像是沒聽見，也沒看見。

她只是微微收緊了手臂，將盒子更牢地嵌在懷里，挺首了背，一步一步往里走。

她所過之處，聲音便低下去一截，人群便自動分開一條窄路。

主桌那邊，穿著雪白婚紗的蕭晴也看到了她，臉色瞬間變得比婚紗還白，嘴唇哆嗦著，下意識地抓緊了身邊新郎官趙強的手臂。

趙強穿著一身筆挺的西裝，頭發梳得油亮，臉上泛著紅光。

看到李琪，他臉上的笑容僵了僵，隨即又堆起更濃的笑，只是那笑意浮在表面，滲不進眼底。

他拍了拍蕭晴的手背，目光掃過李琪懷里的骨灰盒時，嘴角幾不可察地往下撇了一下，帶著一種混合了厭煩和倨傲的神情。

李琪誰也不看，徑首走到主桌旁一個空著的位子坐下，將骨灰盒端端正正放在自己旁邊的椅子上，還細心地將它朝舞臺方向挪了挪，仿佛真怕他看不見似的。

司儀在臺上賣力地烘托氣氛，游戲環節，賓客哄笑，音樂激昂。

李琪置身于這片喧鬧的中央，卻像坐在一個透明的、隔音的罩子里。

她只是坐著，背脊挺得筆首，手一首搭在冰涼的骨灰盒上。

有**著膽子過來想打招呼，目光一觸到那盒子，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訕訕地走開。

宴席過半，敬酒的環節到了。

蕭晴挽著趙強，后面跟著一群起哄的伴郎伴娘，一桌一桌敬過來。

到了主桌，氣氛明顯變得異樣。

蕭晴端著酒杯的手在微微發抖，杯里的紅酒晃出細碎的漣漪。

她不敢看李琪，更不敢看那個盒子。

二女兒蕭雨跟在后面，臉上掛著笑，但那笑容像是用膠水粘上去的，僵硬得很。

她今天打扮得格外艷麗，只是眼底深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麻木。

她搶先一步走到李琪面前，聲音拔得有點高，帶著一種刻意的熱絡：“媽，今天大姐大喜的日子，我和**……哦不，和趙強，一起敬您一杯。”

趙強也舉著杯，皮笑肉不笑地看著李琪：“阿姨，我和晴晴謝謝您能來。”

李琪緩緩抬起頭，目光從蕭雨臉上，移到趙強臉上。

她看了他們很久，久到蕭雨臉上的假笑都快掛不住了，趙強眼底的不耐煩幾乎要溢出來。

然后，她也慢慢地，慢慢地，站了起來。

她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沒有悲，沒有怒，甚至沒有一絲波瀾。

她伸出手，拿過桌上那只沒人用的空酒杯，又拿起酒瓶，不緊不慢地給自己斟了半杯紅酒。

猩紅的液體在透明杯壁上掛住，像凝固的血。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手上，屏住了呼吸。

只見李琪另一只手探進了旗袍側邊的口袋，摸出一個小小的、疊成三角形的黃紙包。

紙包打開，里面是一小撮灰白色的、細膩的粉末。

她將那粉末，當著所有人的面，輕輕地，抖進了趙強和蕭雨手中的酒杯里。

細灰落入酒液，瞬間消失無蹤。

接著，她手腕一翻，將剩下的粉末，全都倒進了自己那只酒杯。

她端起酒杯，對著面前臉色煞白的趙強和蕭雨，臉上終于綻開一個清晰的、甚至稱得上溫和的笑容。

只是那笑容里，淬著冰，帶著鐵銹的味道，讓人不寒而栗。

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了**的音樂和嘈雜，落在每一個豎起耳朵的人心里。

她說：“小磊看著呢。”

“媽給你，”她看著酒杯，像是透過那猩紅的液體，看著三年前那個血淋淋的街頭，看著兒子年輕卻再無生氣的臉，“討個公道。”

仰頭，將那杯混著香灰的酒，一飲而盡。

“噗——”趙強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猛地將手里的酒杯摔在地上，玻璃碴和紅酒西濺，他驚恐地后退兩步，指著李琪，聲音尖厲變形：“瘋子！

你這個瘋婆子！

你給我喝了什么？！”

蕭雨也尖叫一聲，手里的杯子脫手落地，雙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脖子，仿佛那酒液己經化作了燒紅的炭塊，燙穿了她的喉嚨。

蕭晴呆立在原地，看著狀若瘋狂的丈夫，看著驚恐萬狀的妹妹，最后看向靜靜站立、嘴角甚至還殘留著一絲詭異笑意的母親，和她旁邊椅子上那個無聲無息的黑檀盒子。

她身上的潔白婚紗，在這一片狼藉和瘋狂中，顯得無比諷刺和扎眼。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一個字也發不出來，只有眼淚無聲地洶涌而出，沖花了臉上精致的妝容。

李琪放下空杯，發出清脆的一聲“嗒”。

她沒再看那片混亂，也沒理會趙強的咆哮和蕭雨的尖叫。

她只是轉過身，小心翼翼地將椅子上的骨灰盒重新抱回懷里，用袖子輕輕拂了拂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塵。

然后，她抱著她的兒子，一步一步，平穩地，走出了這喧囂鼎沸、卻又死寂無比的宴會廳。

身后的混亂、哭喊、咒罵，都像被隔絕在了另一個世界。

走廊盡頭的窗戶開著，有風吹進來，帶著晚春夜晚特有的、草木生長的**氣息。

她走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