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來了。

那種被窺探的感覺。

林硯趴在課桌上，半張臉埋在手臂里，額頭抵著桌面冰涼的貼面。

他試圖用這片刻的涼意，驅散腦子里那片混沌黏稠的疲憊。

窗外的陽光很好，明晃晃地潑灑進來，將課桌一角曬得發燙。

攤開的數學課本上，密密麻麻的函數公式在光線下泛著刺目的白。

***，數學老師的聲音單調得沒有起伏，正在講解一道步驟繁瑣的函數題。

粉筆敲擊黑板，發出清脆的“噠、噠”聲。

這聲音混雜著窗外夏日午后永不休止的蟬鳴，織成一張無形的大網，籠罩著整個教室。

周圍的同學大多己經繳械投降，腦袋一點一點，在意識的邊緣垂死掙扎。

只有前排那幾個永遠精力旺盛的尖子生，還在奮筆疾書，筆尖摩擦紙張的沙沙聲細微得可憐。

一切都尋常得讓人想打個哈欠。

他不是困。

他是累。

一種從靈魂深處滲透出來的倦怠，像是骨髓被抽干，無法用任何時長的睡眠來彌補。

突然林硯的后頸，驟然炸起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

就在剛才，在他意識模糊，即將沉入那片短暫安寧的黑暗前一秒，那道“視線”毫無征兆地出現了。

它不來自教室里的任何一個角落。

不屬于這個現實世界。

它來自另一個世界。

一個由破碎的霓虹燈牌、鋼筋**的傾頹摩天大樓和無盡灰霧構成的世界。

一個，屬于他的世界。

在那里，他不是林硯。

不是這個趴在課桌上補覺、成績永遠吊在車尾的普通高中生。

他是那個世界唯一的主宰。

是行走的權柄。

是吞噬一切異常的“神”。

他以游蕩在那個世界的“夢魘獸”為食。

那些怪物，是人類集體潛意識中沉淀的恐懼、焦慮、絕望所滋生的聚合體，是他力量的源泉。

吞噬它們。

消化它們。

將它們的存在徹底抹去，化為己有。

這是他與生俱來的本能，也是他必須履行的職責。

日復一日，永無止境。

所以他總是很累，精神永遠處于一種極致緊繃后的疲軟松弛狀態，在現實世界里顯得格外孤僻，與周遭格格不入。

但那個世界，一首以來，只有他一個“活物”。

那些夢魘獸只是沒有理智的能量團，算不上真正的生命。

那里是絕對的、徹底的孤寂，是他一個人的狩獵場，一個人的王國。

可現在，有人闖了進來。

不，不是闖入。

那感覺更微妙。

更像是在他世界的邊緣，撬開了一道微不可察的縫隙，從外面，正小心翼翼地朝里張望。

那道“視線”帶著一種冰冷的審視，一種不加掩飾的探究。

甚至，還夾雜著一絲……貪婪。

仿佛在評估一件商品，一件獵物。

林硯的身體沒有動，依舊保持著那個沉睡的姿勢，但他的意識己經在萬分之一秒內變得清明無比，鋒利如刀。

他能感覺到，自己沉睡在精神識海最深處的那股龐大力量，因為這個不速之客的窺探，正從假寐中緩緩蘇醒。

一股源于本能的暴戾和占有欲開始翻騰。

那是領地被侵犯的憤怒。

是誰？

是誰有能力觸碰到他的世界壁壘？

這感覺來得快，去得也快，稍縱即逝，讓林硯幾乎以為是自己太過疲勞而產生的錯覺。

但后頸上那未曾消退的刺骨涼意，還有皮膚下每一根神經末梢傳來的戰栗，都在提醒他，一切都是真的。

“林硯！”

一聲怒喝在耳邊炸響。

緊接著，一截粉筆頭帶著破空聲，精準地砸在他的額頭上。

林硯猛地抬起頭。

他茫然地看著***滿臉怒容的數學老師，對方的臉因為憤怒而漲得通紅。

“又睡覺！

你是不是覺得馬上要高考了，所以就徹底放棄了？

你要睡回家睡去，別在我的課堂上影響其他同學！”

老師的聲音很大，帶著不容置喙的權威。

整個教室所有昏昏欲睡的腦袋都瞬間清醒，幾十道目光齊刷刷地投了過來。

目光各異。

有同情，有幸災樂禍，也有純粹的、事不關己的看熱鬧。

林硯沒有理會那些目光，也沒有在意老師的訓斥。

他只是在抬起頭的那一瞬間，用那雙因為長期睡眠不足而顯得有些晦暗的眼睛，閃電般掃過整個教室。

每一個角落，每一張臉。

窺探感消失了。

就在他被老師叫醒的那一刻，那道來自另一個世界的“視線”就切斷了聯系。

消失得干干凈凈。

可林硯有一種無比強烈的首覺。

那個偷看他的人，就在這個教室里。

就在這幾十個同學之中。

那個人，和他一樣，擁有雙重身份。

白天是學生。

晚上……晚上是什么？

是和他一樣的“神”，還是……只是一個能僥幸窺破世界壁壘的竊賊？

林硯垂下眼簾，濃密的睫毛遮住了其中翻涌的暗流。

“對不起，老師。”

他低聲道歉，聲音因為久未說話而顯得有些沙啞。

老師又用恨鐵不成鋼的語氣訓斥了幾句，見他態度還算“誠懇”，終究沒再多說什么，揮揮手讓他坐下，轉頭繼續講課。

教室里很快恢復了之前的平靜。

粉筆敲擊黑板的聲音，老師的講解聲，窗外的蟬鳴。

但林硯的心，卻再也無法平靜下來。

他第一次感覺到，現實世界不再是那個可以讓他卸下所有防備、安心“休息”的避風港。

危險，己經悄無聲息地滲透了進來。

他再次將頭埋進臂彎，姿勢和之前一模一樣。

但這一次，不是為了睡覺。

他閉上眼睛，意識瞬間抽離，沉入那片屬于他的、永恒灰霧籠罩的世界。

他要找到那道被撬開的縫隙。

他要看清楚，那個膽敢窺探他王國的人，究竟是誰。

他的意識化作無形的風，掠過傾頹的樓宇，穿過閃爍著亂碼的霓虹。

整個世界的邊界，那層無形的壁壘，在他的感應中完好無損，堅不可摧。

沒有任何被入侵過的痕跡。

對方做得非常干凈。

這個發現讓林硯的警惕提到了最高。

這說明對方不僅有能力做到這件事，而且經驗豐富，懂得如何抹去自己留下的所有痕跡。

是個老手。

林硯的意識在自己的世界里極速巡視了一圈，一無所獲后，只能帶著愈發沉郁的心情退了出來。

他緩緩睜開眼。

窗外的陽光依舊明媚，蟬鳴依舊聒噪。

一切如常。

可他清楚，有什么東西，己經徹底不一樣了。

他的獨角戲，似乎要迎來第二個演員了。

只是不知道，對方想演的，是對手戲，還是……一出獵殺的戲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