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打翻的蜂蜜,稠稠地潑在開學第一天的校園里。,混著廣播里循環播放的入學須知,織成一張熱烘烘的網。,白球鞋輕輕碾著地上的梧桐葉。,身形清瘦,額前的碎發被陽光曬得微微卷曲。,最后在“高一(7)班”的列表里,精準地捕捉到了自已的名字。,緊挨在他名字下方的——“蘇晚”。,長什么樣子,只是下意識地記住了這兩個字的組合:,夏天的晚,晚風的晚。
挺好聽的,他想。
身后傳來輕盈的腳步聲,帶著某種熟悉的花果調香水味。
陸嶼沒有回頭,繼續看著名單。
那個腳步聲在他身旁停住了。
“陸嶼?真的是你。”
他轉過頭,看見林薇薇站在陽光下。
她穿著精致的連衣裙,長發微卷,臉上化著得體的淡妝,笑容明媚得近乎耀眼——和初中競賽班時一模一樣,只是更成熟了些。
“你也分到這個班?”陸嶼簡單地問。
“嗯,就在你名字下面幾位。”
林薇薇的手指輕輕劃過名單,指甲修剪得完美。
“真巧,初中同學,高中又同班。”
她的語氣里有種刻意的自然,陸嶼能聽出來。
他沒有接話,只是點了點頭。
教室里喧鬧得像一鍋煮沸的水。
陸嶼習慣性地選了靠窗倒數第二排的位置——這是他觀察世界的最佳角度。
剛放下書包,前方便傳來一陣小小的騷動。
“對不起,對不起!我馬上收拾!”
清脆的聲音帶著一種手忙腳亂的慌張。
陸嶼抬起頭。
一個扎著馬尾的女生正蹲在地上,慌忙撿拾散落一地的畫筆和素描本。
一支深藍色的水彩筆滾到了他的腳邊,他彎腰拾起,準備遞還。
就在那一瞬間,她的手也伸了過來。
指尖相觸,微涼,柔軟,短暫得像錯覺。
女生像觸電般縮回手,畫筆在空中劃出一道短促的弧線,然后——“啪嗒”。
深藍色的水彩不偏不倚,在陸嶼潔白的校服袖口上綻開一道突兀的印記。
時間仿佛靜止了一秒。
“天啊!對不起!我真是——”
女生的臉瞬間漲紅,手忙腳亂地在書包里翻找。
“紙巾,紙巾在哪里…這個顏料是水溶性的,應該能洗掉,我、我幫你擦…”
陸嶼沒有動。
他看著袖口上那道藍色,像一小片跌落的天空,又像一滴凝固的海洋。
然后他的視線慢慢上移,落在眼前這個慌亂的女孩臉上。
陽光恰好從她身后的窗戶斜**來,給她微紅的臉頰鍍上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
她的眼睛很大,此刻因為焦急而睜得更圓,睫毛在陽光下投下淺淺的陰影,隨著眨眼的動作輕輕顫動。
陸嶼心里某個地方,很輕地動了一下。
像一粒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漣漪微小卻真實。
“沒關系。”他聽見自已說,聲音比他預想的要溫和。
女生終于從書包深處翻出一包紙巾,抽出一張就要往他袖口上擦。
陸嶼下意識地往后縮了縮。
“真的沒關系。”他又說了一遍,“回去洗洗就好。”
“可是…”女生舉著紙巾,眼睛還盯著那道藍色印記,表情懊惱得像做錯了天大的事,。
這是我新買的顏料,飽和度特別高,不知道能不能完全洗掉…要不你把校服給我,我拿回去試試看能不能處理干凈?”
陸嶼搖頭:“不用。”
“那怎么行!是我弄臟的,我應該幫你洗掉的——”女生堅持。
“蘇晚!”教室門口傳來喊聲,“你還在磨蹭什么?班主任快來了!”
女生回頭應了一聲,又轉過來,從素描本上撕下一角,迅速寫下一行字,塞到陸嶼手里。
“這是我的名字和電話,如果洗不掉或者需要賠償,請一定聯系我!”
她語速很快,“真的真的很對不起!”
說完,她抱起地上散落的東西,匆匆跑向了前排的座位。
陸嶼低頭看向手里的紙條。
字跡有些潦草,但很工整:
蘇晚 138xxxx7521對不起!!!
他把紙條對折,放進筆袋的夾層。
“你們認識?”林薇薇的聲音在身邊響起。
她不知什么時候已經坐到了陸嶼旁邊的空位上。
“不認識。”陸嶼說。
“哦。”林薇薇笑了笑,目光落在他的袖口上,“不過她倒是給你留了個挺特別的紀念。”
陸嶼沒有接話,只是把袖口往上卷了卷,剛好蓋住了大部分痕跡。
但他知道那道藍色還在那里,像某種隱秘的標記。
班主任走進教室,點名開始。
“陸嶼。”
“到。”
"劉軒"
到
......
“蘇晚。”
“到!”前排傳來清脆的回應,帶著一點點的緊張。
班主任推了推眼鏡,看向蘇晚:
“你就是今年中考美術特長生第一名吧?我看過你的作品,那幅《夏夜》畫得很好。”
蘇晚的臉又紅了,這次是因為不好意思:“謝謝老師。”
教室里響起小小的議論聲。
陸嶼看見林薇薇微微側頭,目光在蘇晚身上停留了幾秒,然后收回來,在攤開的筆記本上寫了些什么。
早讀課后是發新書。
蘇晚被分配去擦窗戶,她擦得很認真,每扇窗戶都要反復擦幾遍。
陸嶼負責搬書,一趟趟地從教材室把新書搬**室。
第三次經過窗邊時,蘇晚正踮著腳擦最上方的玻璃,身體微微前傾,校服下擺抬起一小截,露出一段白皙的腰線。
陸嶼快移開目光,快步走過,面色有不太自然。
發新書時,蘇晚看見自已的語文書封面有點破損,她小聲“啊”了一下。
陸嶼剛好搬著最后一摞書經過,聽見了。
他放下書,走到講臺邊,在剩余的課本里翻找。
找到一本封面完好的,走回來,放在蘇晚桌上,然后默默拿走了那本破損的。
蘇晚愣了愣:“謝謝…”
“不客氣。”陸嶼說,聲音很輕。
這一幕被林薇薇看在眼里。
她走到陸嶼身邊,狀似隨意地問:“你好像挺照顧新同學的?”
“順手。”陸嶼說。
“是嗎?”林薇薇笑了笑,“我以為你不喜歡和陌生人打交道。”
陸嶼沒有回答,只是繼續整理自已的新書。
林薇薇也沒有追問,只是走回座位時,目光又在前排蘇晚的背影上停留了一瞬。
放學鈴響起時,已經是傍晚。
夕陽把天空染成漸變的橘粉色,晚風吹進教室,帶著初秋的涼意。
陸嶼收拾好書包,最后一個離開。
經過蘇晚的座位時,他看見她的桌面上用鉛筆畫了一個小小的**相機,旁邊寫著一行小字:“明天記得帶抹布”。
走出教學樓時,天已經半黑了。
林薇薇站在梧桐樹下,似乎在等人。
看見陸嶼,她走過來:“一起走嗎?順路。”
“我要去趟醫院。”陸嶼說。
“醫院?你不舒服?”林薇薇關切地問。
“不是。去看人。”陸嶼頓了頓,“你先走吧。”
林薇薇點點頭:“那明天見。”
“明天見。”
陸嶼走向公交站,林薇薇看著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轉角,才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走去......
醫院的病房里,陸嶼的母親正在打點滴。
她的臉色比昨天好些,但依然蒼白。
“開學第一天怎么樣?”母親問。
“還行。”陸嶼在床邊坐下,從書包里拿出保溫飯盒,“晚飯。”
“你吃了沒?”
“吃了。”陸嶼說謊了。
他其實沒吃,但不想讓母親擔心。
母親小口吃著飯,突然說:“你袖口上…是什么?”
陸嶼低頭,才發現那道藍色印記從卷起的袖口邊緣露出來了一點。
他下意識地想把袖子再卷高些,但停住了。
“同學不小心弄上的顏料。”他說。
母親看了看,“藍色挺好看的。”
陸嶼沒有說話。
等母親吃完,他收拾好飯盒,說:“我回去寫作業了,媽,明天我再來看你。”
“路上小心。”母親輕聲說。
走出醫院時,天已經完全黑了。
陸嶼坐在回家的公交車上,看著窗外流動的燈火。
他挽起袖子,那道藍色的印記在昏暗的光線里看不太清,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像某種印記,某種開始。
他拿出手機,在通訊錄里輸入一個新號碼,備注:"蘇晚"。
光標閃爍,他想了想,又刪掉,重新輸入:"前桌"。
保存。
回到家,陸嶼沒有立刻寫作業。
他拿出那件校服,平鋪在床上。
臺燈光線下,那道藍色呈現出微妙的層次。
他看了很久,才收拾起來,緊接著又從衣柜里取出另一件干凈的校服,掛好。
陸嶼坐下來寫作業,數學練習冊,物理預習,英語單詞......
寫到一半時,他突然停下來,從筆袋夾層里取出那張紙條。
蘇晚 138xxxx7521,對不起!!!
三個感嘆號,用力到幾乎劃破紙張。
他想起了她當時的表情:眼睛睜得圓圓的,鼻尖沁出汗,馬尾辮隨著急促的動作晃動。
"噗嗤...,還挺有意思的。"
平常不愛笑的陸嶼此時臉上也有了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