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寒鴉隘口的第一個小時，戈恩胸膛里充斥的是一種悲壯的浪漫情懷。

老馬“蘿卜”的步伐在他耳中如同戰鼓擂動，吹過曠野的風是他從未聽過的自由吟唱，甚至連身后桑吉那不間斷的憂心忡忡的嘟囔，也成了史詩中忠誠信徒的祈禱。

他頻頻回頭，望向那逐漸縮小的家族堡壘，想象著自己功成名就以后，攜帶著無上榮光歸來時，哥哥卡爾臉上那震驚又羞愧的表情。

“桑吉，你看！”

他指著天邊一朵奇形怪狀的云，“像不像一只振翅的獅鷲？

這定是一個吉兆！

預示著我們的冒險必將滿載榮耀！”

桑吉裹緊了單薄的衣裳，哭喪著臉嘟囔：“少爺，我瞧著它更像要下雨的烏云……咱們沒帶雨具，而且晚上吃啥啊？

就帶了那么點黑面包和肉干，省著吃也就夠兩天的……”戈恩的興致被潑了一盆冷水，但他很快重振旗鼓：“真正的騎士豈會為口腹之欲和風雨所困？

桑吉，信念！

我們的信念就是最好的食糧！”

信念顯然不能果腹，也不能遮風擋雨。

現實的粗糙，很快開始磨礪這位年輕“騎士”的棱角。

第一天晚上，他們露宿在一小片樹林里。

戈恩試圖鉆木取火，這是從某本冒險小說里看來的，首到雙手磨出水泡也只見青煙不見火星。

最后還是桑吉用他帶來的火絨和燧石勉強生起一小堆篝火。

夜里很冷，戈恩那身“鎧甲”根本不保暖，他裹著窗簾披風，聽著西周不知名野獸的嚎叫和桑吉凍得牙齒打顫的聲音，第一次對溫暖的堡壘生出些許懷念。

第二天，他們迷路了。

戈恩自信滿滿地根據太陽判斷方向，卻把兩人帶進了一片更加荒涼的紅土丘陵。

水囊很快就見了底。

烈日當空，戈恩的銅壺蓋肩甲被曬得滾燙，幾乎要灼傷他的皮膚。

他的浪漫幻想，在焦渴、饑餓和疲憊的聯合攻擊下，開始逐漸褪色。

“桑吉，你說……這附近會不會有善良的隱士或者林間仙女，給我們指點一下方向和清泉？”

戈恩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最后一絲希望。

桑吉有氣無力地牽著眼看也快不行的老馬：“少爺，我這輩子就沒見過比老巴特家的母羊更仙的東西……而且這地方，鳥不**，隱士來了也得**。”

就在主仆二人幾乎要被絕望籠罩時，戈恩看到了山下似乎有一個小村莊。

他精神一振，仿佛看到了救星。

“看！

桑吉！

定是命運指引！

走，我們去那里尋求補給，或許還能打聽到一些關于古老遺跡的傳說！”

然而，他們的“騎士風采”并未贏得村民的歡迎。

當他們騎著老馬，穿著怪異服裝出現在村口時，村民們的眼神充滿了警惕和排斥。

戈恩試圖用他學自一個流浪吟游詩人的蹩腳宮廷語表示需要水和食物，他可以“用騎士的榮譽擔保日后酬謝”。

村民們交換著眼神，仿佛在看一個瘋子。

最終，一個身材壯碩的農婦拎著糞叉走了出來，用濃重的方言呵斥他們，讓他們趕緊滾蛋，這里不歡迎來路不明的怪人。

戈恩還想理論，桑吉嚇得魂飛魄散，死死拽住他：“少爺！

走吧！

那糞叉可是真的！

捅一下真的會死人的！”

他們狼狽地被趕出了村子，只是在一個好心的老頭偷偷指引下，在一個廢棄的窩棚里找到了半罐還算干凈的雨水。

夢想再一次被現實狠狠踐踏。

戈恩坐在窩棚里，看著罐底渾濁的水，沉默了很久。

騎士小說里從未寫過，村民會用糞叉迎接一位迷途的騎士。

更沒有寫過，勇敢的騎士也會被水和食物所困。

更大的危機還在后面。

第三天，他們遭遇了一伙真正的不速之客——一群面目猙獰的，手持銹蝕刀劍或鐮刀的男人。

他們從一塊巨巖后跳出來，堵住了去路。

這些人衣衫襤褸，眼露兇光，是這片土地上比野獸更可怕的禍害：**。

“嘿，看看這是誰家跑出來的小少爺？

這身打扮……是馬戲團出來的嗎？”

為首的那個豁牙**咧嘴笑著，目光貪婪地掃過戈恩身上僅有的那點金屬水壺蓋和桑吉背著的包袱。

桑吉嚇得首接癱軟在地，如篩糠般發抖。

戈恩的心臟狂跳，幾乎要沖出胸腔。

恐懼扼住了他的喉嚨。

但他殘存的騎士精神讓他強撐著拔出木劍，擋在桑吉身前，聲音發顫地呵斥：“站……站住！

以……以騎士的名義，我不允許你們傷害我的仆人！”

**們爆發出哄堂大笑，仿佛聽到了最好笑的笑話。

“騎士？

拿木劍的騎士？

哈哈哈！”

豁牙**大步上前，輕易地一巴掌打偏了戈恩的木劍，然后狠狠一拳砸在他的肚子上。

戈恩痛哼一聲，蜷縮著倒地，銅壺蓋哐啷作響。

現實的暴力如此首接而痛苦，瞬間擊碎了他所有的幻想。

**們一擁而上，搶走了他們最后的干糧和那點可憐的銅幣，甚至把戈恩的“鎧甲”和披風也粗暴地扯了下來，嫌棄地扔在地上。

“**，全是破爛！”

豁牙**啐了一口，然后不懷好意地打量著戈恩和桑吉，“不過這兩個家伙，細皮嫩肉的，抓去黑礦坑或者賣給南邊的船老大，應該還能換幾個酒錢。”

冰冷的恐懼瞬間淹沒了戈恩。

這不再是游戲，不再是幻想。

他會死，或者遭遇比死亡更可怕的事情。

桑吉己經嚇得失禁，涕淚橫流地求饒。

就在**拿出繩子要綁人的那一刻，極度恐懼中的戈恩，腦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最本能的祈禱，向他看過的所有小說里的神明、圣靈和未知存在祈禱。

忽然，一種奇異的感覺涌上心頭。

仿佛冥冥中有一根線被觸動了。

他感到一個模糊的“意念”，指向某個方向，是那片傳說中無人敢深入的，彌漫著淡淡瘴氣的黑森林邊緣。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

他不知道那感覺是什么，但他抓住了這唯一的稻草！

“桑吉！

跑！”

也不知哪來的力氣，戈恩猛地撞開身邊一個稍微松懈的**，拉起軟癱的桑吉，瘋狂地朝著那片黑森林的方向沖去！

“**！

抓住他們！”

**們沒料到這出，愣了片刻才怒吼著追上來。

一場絕望的逃亡開始了。

戈恩拉著桑吉，爆發出前所未有的潛能，拼命向山林跑去。

樹枝刮破了他的衣服和皮膚，他卻感覺不到疼痛。

身后的叫罵聲和腳步聲越來越近。

就在他們幾乎要被追上的那一刻，戈恩看到了——那個“意念”指引的終點：一個隱藏在厚重藤蔓和亂石之后，幽深、黑暗的山洞入口。

它看起來如此普通，卻又透著一種莫名的神秘氣息。

“那里！

進去！”

戈恩嘶啞地喊著，用盡最后力氣把桑吉推了進去，然后自己也連滾帶爬地鉆入洞中。

黑暗瞬間吞噬了他們。

洞外，**們的咒罵聲傳來，但他們似乎對這個山洞有所顧忌，只是在洞口徘徊叫囂，不敢輕易進入。

“呸！

算你們走運！

這鬼地方有毒，而且跟迷宮一樣邪門得很！

你們幾個在這里守著，他們出來就抓住他們！

我們先去向老大匯報！”

豁牙**罵罵咧咧了幾句，最終不愿久留，留下幾個手下守著洞口收拾了桑吉丟下的行李牽著老馬悻悻離去。

洞內一片死寂，只有兩人粗重驚恐的喘息聲。

黑暗中，似乎有微弱的光源在深處隱約閃爍，仿佛野獸的瞳孔。

戈恩精疲力盡地癱倒在冰冷的地上，渾身疼痛，饑餓與恐懼交織。

所有的浪漫與榮耀夢想，在這一刻徹底粉碎，只剩下劫后余生的冰冷現實。

他失敗了。

他不是一個騎士，只是一個差點死掉的，可笑的傻瓜。

然而，就在這無限的絕望與虛無中，他抬起眼，看到了洞穴深處那一點詭異的微光。

那是什么？

是死亡的陷阱？

還是……他破碎的夢想深處，一絲微弱的火花，忽然跳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