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死了，怎么還能感覺到疼？，入目不是火海，而是熟悉的青紗帳。，在帳子上投下細碎的光影。。，十指纖長，骨節分明，不是火海里那雙焦黑的手。，腦子里一片空白。“小姐？”
簾子外傳來小心翼翼的呼喚，“您醒了？”

這聲音……

沈昭寧猛地坐起來，掀開帳子。

入眼是一張十四五歲的小臉，圓圓的，帶著嬰兒肥，正端著銅盆站在門口。

阿青。

是她前世五歲就跟在身邊，后來為護她被人活活打死的大丫鬟。

“阿青……”沈昭寧的聲音發顫。

“奴婢在呢。”

阿青放下銅盆走過來，伸手探她額頭。

“小姐您怎么了？做噩夢了？”

沈昭寧一把抓住她的手。

阿青嚇了一跳：“小姐？”

“沒事。”

沈昭寧松開手，慢慢靠回床頭，“什么時辰了？”

“剛過卯時。小姐再睡會兒？離請安還早呢。”

請安。

這兩個字像一根針，扎進沈昭寧的記憶里。

永昌十七年，三月十二。她十五歲。

距離那場大火，還有三年。

“阿青，今兒個是什么日子？”

“三月十二啊。”

阿青一邊疊衣裳一邊答，“小姐您忘了？下午三皇子殿下要去莊子上踏青，您前幾天還念叨著想跟著去”

三皇子殿下。蕭衍。

沈昭寧垂下眼，唇角慢慢彎起來，彎出一個乖巧的弧度。

可那弧度底下，心在一點一點冷下去。

“鏡子遞我。”

阿青把銅鏡捧過來。

鏡子里的人十五歲，杏眼圓潤，睫毛濃密低垂，帶著三分怯生生的純真。

唇形飽滿，不笑也微微上翹。

沈昭寧看著這張臉，忽然笑了。

真好看。

前世她怎么就不知道，這張臉有多好看呢？

前世她為蕭衍守身如玉，穿最素的衣裳，戴最簡單的首飾，生怕別人說她“輕浮”。

結果呢？

她死在火海里，連收尸的人都沒有。

臨死前，她聽曾想起丫鬟的議論。

“聽說了嗎？三殿下和婉如小姐，那位可是主動得很。”

“咱們姑娘端著架子，人家可不稀罕。”

她躺在火海里，想著這些話，忽然想笑。

守身如玉。

守給誰看？

火燒干凈了，心也燒硬了。

“小姐？”

阿青的聲音把她拉回來，“您怎么了？臉色不太好”

沈昭寧把鏡子放下，抬頭看她。

“阿青，下午我不去莊子上。”

阿青一愣：“啊？可是您前幾日不是還”

“不去了。”

沈昭寧掀開被子下床，“給我找身衣裳，素的，但不要太素。”

阿青沒聽懂，還是去開箱子了。

沈昭寧站在窗前，推開窗戶。

三月清晨的風還帶著涼意，吹在她臉上。

她低頭看自已的手，看自已的腰，看自已纖細的腳踝。

都好好的，活著。

銅鏡里，十五歲的姑娘穿好了衣裳，回過頭來沖自已笑。

“小姐，該梳頭了。”

阿青拿著梳子走過來。

沈昭寧在妝臺前坐下，任由阿青給她挽了個簡單的纂兒，只插了根素銀簪子。

阿青看著鏡子里的小姐，莫名覺得有點說不上來。

小姐還是那個小姐，乖乖的，柔柔的。

可就是有什么地方，不一樣了。

沈昭寧走到正院門口時，正好遇上一個人。

那人從里面出來，穿著月白長衫，眉目溫潤，看到她時腳步頓了一下，側身讓開路。

“沈姑娘。”

沈昭寧看著他，腦子里忽然閃過一個畫面，前世她死后，魂魄飄在空中，看到這個人跪在她燒焦的**前，跪了三天三夜。

后來有人來拉他，他不走。

再后來，他就瘋了。

裴晏。

江南裴氏嫡長子。

“裴公子。”

沈昭寧沖他笑了笑，屈膝行禮。

晨光里，她穿著月白的襦裙，鬢邊簪著素銀簪子，站在廊下沖他笑。

風吹起她耳邊的碎發，她抬手別到耳后，露出一截手腕，白得像玉。

裴晏愣了一下，耳根慢慢紅了。

“沈姑娘”

“裴公子怎么這么早？”

“來給老夫人送書。”他垂著眼答話，不敢看她。

沈昭寧看著他紅透的耳尖，心里有點*。

這人，真有意思。

她往前走了一步，湊近他一點：“什么書呀？”

他后退一步：“《詩經》。”

她又往前一步：“我也喜歡。裴公子喜歡哪一篇？”

他又后退一步，后背撞上了廊柱。

“《關雎》。”他老實回答。

沈昭寧看著他，忽然笑了。

笑得眼睛彎彎的，嘴唇翹翹的，碎發被風吹起來，又落在臉上。

裴晏覺得自已的心跳已經不是自已的了。

“裴公子，你耳根紅得好可愛。”

裴晏落荒而逃了。

沈昭寧看著他的背影，笑出聲來。

然后她轉過身，繼續往正院走。

臉上的笑容還在，眼底的卻慢慢收住了。

走到正院門口，她站住了。

里面有人在說話。

一個年輕女子的聲音，嬌嬌柔柔的，帶著三分委屈：“母親，昨兒個那衣裳是女兒不小心弄臟的，不關姐姐的事。”

“姐姐不是故意的……”

沈昭寧站在門外，聽著這個聲音，嘴角慢慢彎起來。

沈婉如。

她的好庶妹。

她抬腳跨進門。

屋里的人看到她，都愣了一下。

柳氏坐在上首，保養得宜的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慈愛：“昭寧來了？快坐。”

沈婉如站在一邊，穿著鵝黃的襦裙，眼眶里**淚：“姐姐”

沈昭寧看著她，笑了笑：“婉如，你眼睛怎么紅了？誰欺負你了？”

沈婉如愣了一下。

這話不該是姐姐問的。

以前姐姐看到她這副樣子，都會先問“妹妹怎么了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

“沒人欺負妹妹”

她垂下眼，聲音更委屈了，“是妹妹自已不小心，弄臟了姐姐的衣裳”

“弄臟了就弄臟了。”

沈昭寧在她對面坐下，“一件衣裳而已，哭什么？”

沈婉如：……？

柳氏的眼神閃了閃，笑著打圓場：“昭寧說得對，一件衣裳而已。”

“婉如也是太懂事了。”

“怪什么。”

沈昭寧端起茶盞，低頭喝茶，“我那兒衣裳多，穿不完。”

沈婉如臉上的委屈僵了一瞬。

柳氏的笑容也頓了頓。

沈昭寧喝完茶，抬頭看她們：“怎么了？我說錯話了？”

“沒有沒有。”

沈昭寧站起身，“那母親要是沒事，女兒先回去了。”

她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忽然停住，回頭看了一眼。

沈婉如臉上的委屈還沒來得及收。

柳氏的笑容也還沒掛穩。

沈昭寧看著她們，又笑了一下。

這一笑，涼涼的，淡淡的，像三月里還沒化完的雪。

“對了，母親，下午三皇子去莊子上踏青的事，女兒不去了。”

柳氏一愣：“為何？”

“不想去了。”

沈昭寧說，“人多，鬧得慌。”

她走了。

留下柳氏和沈婉如面面相覷。

回到自已院子，沈昭寧把人都遣出去，只留阿青一個。

“關門。”

阿青把門關上，回頭看她。

沈昭寧坐在窗邊，望著窗外。

陽光照在她臉上，把她的側臉勾出一道金邊。

她站起身，走到銅鏡前，看著鏡子里的人。

還是十五歲，還是那副乖乖的樣子。

“阿青，你說三皇子喜歡什么樣的女子？”

阿青一愣：“小姐怎么突然問這個？”

“隨便問問。”

“奴婢聽說，三殿下喜歡溫柔賢淑的。”

沈昭寧笑了一聲。

她放下梳子，站起身。

“阿青，下午陪我去個地方。”

“去哪兒？”

“去給三殿下送樣東西。”

阿青又愣了：“小姐不是說……不去了嗎？”

沈昭寧走到門口，回頭看她一眼。

那一眼，阿青記了很久。

明明還是那雙杏眼，明明還是那副乖乖的樣子。

可那眼神，像一只貓在看著一只已經到嘴邊的老鼠。

“我不去莊子上，我去莊子外頭等他。”

阿青沒聽懂。

沈昭寧也沒解釋。

她推開門，走進陽光里。

三月的風還是那么軟，三月的花還是那么香。

阿青跟在后面，看著自家小姐的背影，忽然想起小時候聽過的故事。

說是有一種花，看著是最乖最乖的，白白軟軟，人見人愛。

可是沒人知道，那花底下，藏著刺。

扎進去，就不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