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親手審訊了我失蹤六年的妹妹
,一路拖行。腳上的鐵鏈刮過粗糙的石板地面,發出刺耳的“哐啷”聲,在深夜空曠的碼頭區顯得格外清晰。她掙扎了幾下,發現完全徒勞——老陳的手臂像鐵鉗一樣??謶肿屗覆刊d攣,何三那些關于清正堂的可怕描述在腦海里翻騰:打斷腿扔進江里、關水牢泡到皮肉潰爛……她見過被清正堂處置過的人,那凄慘模樣不是假的。,來到一棟灰磚砌成的二層小樓前。樓體方正,窗戶里透出穩定的電燈光——這在碼頭區是稀罕物,大部分地方還在用煤油燈。門口守著兩個穿短褂的漢子,腰板挺直,看見老陳,點了點頭,目光落在阿棄身上時,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和冷漠?!按蠊耦^在樓上。”其中一個低聲說。,拎著阿棄徑直入內。一樓像是個賬房,擺著幾張桌子,堆滿賬簿??諝饫镉泄赡团f紙張的味道。他們沿著木樓梯往上走,腳步聲在寂靜中回蕩。阿棄的心跳得像要炸開。。地板鋪著深色木料,擦得光亮。一面墻是頂天立地的書架,塞滿了書和文件;另一面墻上掛著大幅的碼頭水域圖和復雜的航線圖。屋子中央是一張寬大的深色實木辦公桌,桌面上除了臺燈、筆架和幾份攤開的文件,再無多余擺設,整潔得近乎冷硬。,坐在辦公桌后那張高背皮椅里的人,正微微傾身,就著臺燈的光,仔細看著手里的一樣小東西——正是從阿棄身上搜出的那枚銀鎖片。,他抬起頭來。,是那身衣服。不是碼頭常見的長衫馬褂,而是一套她只在遠遠瞥見過洋行先生們穿的那種、剪裁極為挺括的深灰色西裝。外套熨燙得沒有一絲褶皺,里面的白襯衫領口系著一條深色領帶。即使在這樣昏暗的燈光下,那面料也隱約泛著矜貴的光澤。西裝勾勒出他寬而平直的肩膀和勁瘦的腰身,讓他即便坐著,也給人一種沉穩而不可撼動的感覺。
此刻他站起身,繞過辦公桌走過來,阿棄需要極力仰頭才能看清他的臉。身高帶來的壓迫感,混合著那身與碼頭格格不入的考究衣著,讓阿棄覺得自已渺小得像只隨時可以被碾碎的蟲子。
但最讓她呼吸一滯的,是他的臉。
那是一種極具沖擊力的英俊,并非柔和的俊美,而是棱角分明、帶著冷冽質感的帥。臉龐的線條清晰利落,下頜線收緊的弧度顯得果決。鼻梁高挺,眉骨深刻,讓眼窩顯得有些深。眉毛是濃黑的劍眉,斜飛入鬢。而他的眼睛……是阿棄從未見過的顏色和神情。瞳孔在燈光下是極深的墨色,此刻正平靜無波地看著她,像冬日結冰的深潭表面,看不出情緒,卻吸走所有的光暖,讓人心里發寒。左眉骨上那道寸許長的淺色舊疤,非但無損,反而為這張過于完美的臉增添了幾分粗糲的真實感和難以捉摸的過往痕跡。他的嘴唇很薄,顏色偏淡,此刻正微微抿著,沒什么血色。
他走到離阿棄幾步遠的地方停下,手里依舊捏著那枚小銀鎖片。臺燈的光源在他身后,讓他大半張臉隱在陰影里,更顯得那雙眼睛亮得驚人,也冷得驚人。
“名字?!彼_口,聲音和棧橋上聽到的一樣,低沉,平穩,沒有任何起伏,卻每個字都像小錘子敲在人心上。
“……阿、阿棄?!卑壍穆曇舳兜貌怀蓸幼?,腿軟得幾乎站不住,全靠老陳拎著。
“姓什么?”
“沒……沒有姓?!卑壪肫鸷稳泥托?,“撿來的野種,要什么姓?!?br>
辦公桌后的男人——沈硯舟,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眉,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年齡?!?br>
阿棄茫然地搖頭。年紀?那是“家”里的孩子才清楚的東西。她只記得在碼頭上挨過了好多個寒冷的冬天,具體幾個?不知道。
沈硯舟沒再追問年齡,他向前走了半步,將手中的銀鎖片舉到阿棄眼前。那點微弱的銀光,在他修長干凈的手指間顯得格外刺眼?!斑@東西,哪來的?”他問,目光從鎖片上移到阿棄臉上,像冰冷的探針,“別再說垃圾堆。這種紋路,不是尋常百姓家的東西?!?br>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了一下鎖片邊緣,一個細微的動作,卻讓阿棄莫名地心慌。她避開他的視線,聲音更小了:“很……很早就有了……我……我不記得了……”她說的是實話,這鎖片的來歷,在她破碎混亂的記憶里,只是一片空白,但它又確實一直跟著她,像是身體的一部分。
“很早是多早?誰給你的?”沈硯舟追問,語氣里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緊促。
“不……不知道……”阿棄的太陽穴開始突突地跳,一些模糊的光影碎片掠過腦?!獪嘏膽驯?,好聞的氣息,還有尖銳的疼痛和冰冷的江水……她抱住頭,“我想不起來…”
沈硯舟盯著她因痛苦而皺起的小臉,沉默了幾秒。他走回辦公桌后,將那枚銀鎖片輕輕放在光滑的桌面上,發出“嗒”的一聲輕響。然后他拿起桌上另一個油紙包——正是從阿棄懷里搜出的那個,已經被拆開,露出里面深褐色、膏塊狀的東西。
“那這個,你知道是什么嗎?”他的聲音陡然冷了下來,像淬了冰。
阿棄看著那些東西,恐懼再次攫住了她,她拼命搖頭:“是何爺……何三讓我塞的………”
沈硯舟扯了扯嘴角,那算不上是一個笑容,反而更讓人心底發涼。他拿起一小塊褐色膏體,在指尖捻了捻,“這東西,夠槍斃你這樣的十次不止。何三倒是會物盡其用,讓你這樣的‘小耗子’來當替死鬼?!?br>
“替死鬼”三個字像冰錐刺進阿棄心里。她終于徹底明白了何三那句“辦成了有糖糕吃”背后真正的含義——不是獎賞,是買命錢!一旦事發,追查起來,動手的是她,被抓的也只能是她!巨大的恐慌讓她眼前發黑,幾乎暈厥。
“說,”沈硯舟坐回皮椅,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支在桌面上,雙手交握。這個姿勢讓他顯得極具壓迫感,那雙墨黑的眼睛緊緊鎖定阿棄,“何三還讓你干過什么?碼頭上的**線路你知道多少?這批貨,原本要交給誰?”
他的問題一個接一個,又快又冷,砸得阿棄暈頭轉向。
“沒……沒有了……我就聽何爺的吩咐做事………其他的…我不知道,何爺從不說這些……交給誰……我更不知道……”阿棄語無倫次,眼淚混著臉上的污垢流下來,“大柜頭……我真的不知道……您饒了我吧……求求您……”
“不知道?”沈硯舟的耐心似乎耗盡了。他站起身,繞過辦公桌,再次走到阿棄面前。昂貴的西裝褲腿筆直,皮鞋锃亮,停在阿棄那雙沾滿泥污、拴著鐵鏈的赤足前,對比鮮明得刺眼。他蹲下身,這個動作讓他與阿棄的視線近乎平齊,但那份壓迫感并未減少分毫。
阿棄嚇得往后縮,卻被老陳牢牢按住。
沈硯舟的目光落在她腳踝上。那里被粗糙的鐵鏈磨破了皮,結了黑紅色的痂,又因為剛才的拖行而裂開。他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緊,伸出手——似乎想碰一下那傷口,但在即將觸及時停住了。
他轉而看向阿棄的手臂和脖頸,那些從破爛衣物下露出的皮膚上,新舊交疊的瘀傷和疤痕無所遁形。最后,他的目光停留在阿棄的臉上,確切地說,是她的額角。那里有一道很淺的、月牙形的舊疤痕,隱藏在污垢和散亂的頭發下。
“這道疤,”他的聲音忽然低了一些,伸手,用指尖極輕地撥開了阿棄額前臟兮兮的頭發,露出了那道完整的疤痕。他的指尖微涼,觸感陌生,阿棄嚇得一哆嗦?!霸趺磥淼??”
“……磕、磕的……”阿棄下意識地回答,這是何三告訴她的。
“什么時候磕的?”
“不記得了……很久了……”阿棄確實不記得,這道疤仿佛與生俱來。
沈硯舟沒再追問疤痕。他收回手,站起身,對老陳說:“把她帶下去。讓她清醒清醒,好好想想該怎么回話?!彼恼Z氣恢復了之前的冰冷公事化,“問清楚她的來歷,在碼頭的一切,還有何三的所有勾當?!彼哪抗鈷哌^桌上那枚銀鎖片。
“是,少爺?!崩详悜?,臉上露出阿棄熟悉的那種執行任務時的狠厲。
“不!不要!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大柜頭!饒命!饒命??!”阿棄爆發出絕望的哭喊,拼命掙扎。她知道“帶下去清醒清醒”意味著什么,碼頭上那些私刑的慘狀她不是沒見過。
沈硯舟已經轉過身,走回辦公桌后,重新拿起了那枚銀鎖片,對著燈光細看,側臉線條在光影中顯得格外冷硬,仿佛阿棄凄厲的哭求只是無關緊要的**噪音。
老陳毫不留情地拖著她往門口走。阿棄的指甲在地上刮擦,腳上的鐵鏈哐當作響。就在她被拖出門口、光影即將割裂的剎那,她最后回頭看了一眼。
沈硯舟依舊站在桌后,垂眸凝視著掌心的銀鎖片,臺燈的光暈勾勒出他挺拔的鼻梁和緊抿的唇線。他的手指輕輕拂過鎖片表面,那動作里有種與他周身冷硬氣質不符的、近乎溫柔的專注。然后,他極其緩慢地,將銀鎖片緊緊握在了掌心,指節微微泛白。
門在她身后關上,隔絕了光亮,也隔絕了希望。走廊昏暗,只有遠處傳來隱約的腳步聲和器具碰撞的輕微聲響。阿棄被老陳拖向樓梯下方更黑暗的所在,那里等待她的,將是地窖的陰冷和殘酷的刑訊。她瘦小的身影沒入黑暗,只剩鐵鏈拖地的聲音在空曠的樓梯間回蕩,漸行漸遠,最終被無邊的寂靜吞噬。
而樓上辦公室內,沈硯舟獨自站在燈下,緩緩攤開手掌。小小的銀鎖片躺在掌心,邊緣的花紋磨損得厲害,但形制依舊清晰。他的另一只手從西裝內側口袋里,掏出了另一枚幾乎一模一樣的銀鎖片,只是保存得更為完好。
他伸出食指,極輕地觸了觸那枚從女孩身上得來的、臟污的鎖片,指尖傳來微涼的金屬觸感。窗外是漆黑的夜和嗚咽的江風,而他的目光深不見底,里面翻涌著無人能解的驚濤駭浪。良久,他拿起桌上的內部電話,沉聲吩咐:“派兩個機靈點的人,去查何三最近所有的動向,還有他手下那些小崽子的下落。”
“另外,”他頓了頓,目光再次落在那枚小小的銀鎖上,聲音壓得更低,“去查查六年前,碼頭走失人口的所有記錄,特別是……女孩?!?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