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是為了讓那些玻璃柜里的東西看起來更神秘。蘇晚坐在靠過道的座位，手指一直摸著拍賣圖錄的紙邊——翻來覆去，那頁紙都快被她摸得起毛了。，“唐 ‘山海紋’青銅鏡”。下面標著估價：三百萬到五百萬。，淺藍色的，洗得領口有點發白。頭發隨便扎在腦后，露出光潔的額頭。坐在這里的人，男的多半西裝筆挺，女的衣裙窸窣，只有她像個走錯房間的大學生。。最中間那張桌子一直空著，只放了一瓶水和一只黑色的競價牌——牌子上燙金的“7”字有點刺眼。，第六件東西賣出去了，稀稀拉拉的掌聲。“接下來，第七號?！迸馁u師的聲音從音響里傳出來，嗡嗡的，“唐代‘山海紋’青銅鏡。起拍價，兩百萬元?！?，把鏡子端到臺前。燈光打上去，青銅銹色泛著幽幽的光，邊緣那些山海紋路一圈一圈的，看久了有點暈。鏡鈕旁邊有一圈小字，模糊了，但蘇晚知道寫的是什么——“山海之間，照見本心”。。父親躺在病床上說，太爺爺那輩弄丟的，傳了五代人，每次提起都嘆氣。三天前，父親拉著她的手，手心燙得嚇人，話說得斷斷續續：“小晚……鏡子該回家了……我老是夢見……”
她握緊了手里的競價牌——木頭做的，邊角有點糙。帆布包里那張***硌著腰，里面是她攢了三年的工資、預支的薪水，還有昨天咬牙賣掉爺爺留的版畫湊的錢。統共兩百八十七萬。

曾經覺得是筆巨款，現在看著臺上的鏡子，只覺得少得可憐。

“兩百二十萬?！弊筮呌腥伺e牌。

“兩百五十萬?！彪娫捨邢沁吀M。

價格慢慢往上爬，像溫吞水。到了兩百九十萬，停了一會兒。

蘇晚手心開始出汗。就是現在。

她吸了口氣，舉起牌子，聲音比想象中穩：“三百萬?！?br>
幾道目光掃過來，又移開了。這種地方，突然冒出個生面孔不奇怪，反正最后也爭不過那些熟客。

電話委托席安靜了幾秒：“三百一十萬?！?br>
“三百二十萬?！碧K晚立刻跟上，心跳得厲害。每加十萬，都是她往后要還好久的債。

“三百三十萬?！蹦沁呌謥砹恕?br>
“三百四十萬。”她說，嗓子有點緊。這是她能喊的最后一個數了，卡里所有的錢，加上她能借到的極限。

拍賣師看了看全場：“三百四十萬，第一次?！?br>
電話委托席沒動靜了。

“三百四十萬，第二次。”

蘇晚的指甲掐進手心，幾乎不敢呼吸。鏡子，父親的眼神，家里那些老故事……就差一點，就差——

“三百四十萬，第——”

“一千萬?！?br>
一個男人的聲音從前排傳過來，不高，平平靜靜的，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整個拍賣廳一下子靜了。所有竊竊私語停了，翻圖錄的聲音也沒了。所有人的眼睛，明里暗里，都瞟向最前面那個位置。

蘇晚舉著牌子的手僵在那里，然后慢慢放了下來。木頭牌子落在椅子扶手上，“嗒”的一聲輕響。

一千萬。

這個數字在她腦子里空蕩蕩地回響，把她最后那點希望碾得粉碎。她甚至沒轉頭去看是誰。眼睛只管盯著臺上那面鏡子，在燈光下閃著冷冰冰的光——已經是別人的東西了。

拍賣師也頓了頓，才繼續：“7號VIP，一千萬。還有加價嗎？”

沒人應聲。

“成交?！?br>
槌子敲下來，聲音脆生生的，敲碎了什么。

蘇晚不知道自已怎么走出去的。推開厚重的門，外頭的陽光扎眼睛。四月的風卷著灰吹過來，她打了個顫，才發現襯衫后背濕了一片——全是冷汗。

手機在口袋里震，屏幕上跳著“療養院-王醫生”。一種比剛才更冷的東西順著脊梁爬上來。

她接起來。

“蘇小姐？你父親剛才不太好，喘不上氣，搶救過來了，但是……”王醫生的聲音有點急，“上次說的那個進口治療，真不能拖了。錢最晚下周得交，不然我們也沒辦法……”

后面的話聽不太清了。就聽見幾個詞：“三十萬”、“先交”、“等不起”。

三十萬。和那面鏡子一樣，成了她夠不著的數。

掛了電話，她靠在冰涼的石頭柱子上，閉了閉眼。拍賣行的熱鬧關在門里，門外是車來車往的大街。她卻覺得自已站在荒地里，前后左右都沒路。

雨忽然就下來了，開始幾滴，很快連成線。路人小跑起來，撐傘的撐傘，躲檐的躲檐。蘇晚沒動，讓雨淋著頭發、臉、薄薄的襯衫。

正前面車道上，一輛黑色的豪車悄無聲地滑過去。后車窗黑乎乎的，看不清里頭。車子轉彎進地庫的時候，窗子降下來一點。

就那么一眼。

蘇晚抬起被雨糊住的眼睛，只瞥見個男人的側臉。線條硬，鼻子挺，下巴繃著。他好像在聽旁邊人說話，垂著眼，看不清表情，只覺得隔得很遠。

窗子馬上又關嚴了。車鉆進地庫入口，不見了。

只有那個側影，還有那個冷冰冰的“一千萬”，疊在一起，烙在她腦子里。

雨越下越大。她挪開步子往公交站走。帆布包里的手機沉甸甸的，每一步都墜一下。

走到站臺，手機又震了。不是電話，是條短信。

沒有發件人名字。就一行字：

“明天下午三點，金茂府君悅酒店頂層云閣。陸先生要見你。”

沒頭沒尾，沒有商量，直接就是通知。

蘇晚盯著屏幕，雨水從頭發梢滴下來，在手機屏上化開。

陸先生？

那個坐在7號位置，隨手扔出一千萬的男人？

他見她干什么？

冰涼的雨順著脖子往衣服里流，她捏著手機，手指有點抖。這不像邀請，倒像一張傳票，傳她去一個不知道什么樣兒的地方。

公交車進站的提示音哐當響，等車的人都動起來。蘇晚還站著，抬頭看了看天。

雨幕后面，高樓一幢挨一幢，燈一盞盞亮起來，亮出一個繁華又冷淡的輪廓。

她知道，從看到這條短信開始，有些事已經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