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這江山已沉默太久
第2章
。。腹部的傷還跳痛，布條勒得很緊，每走步都扯得生疼。他低頭了那具尸——臉朝，背著支流矢，血已經干了，變深褐。，嘴型是喊個名字。。。，又了遍。沒有字，只有道深深的劃痕，像是用刀尖反復刻過，刻到半停了。邊緣磨得油亮，那是經年累月貼胸留的。？名字？記號？還是隨便劃著玩？。他只知道，這個阿，歲或者二歲，從某個地方來，有某個等他的。
他死了。
曾靜州把木牌系回腰間，系緊。
“我替你活著。”他輕聲說。
然后往城走。
城比城頭更。到處都是——抬尸的，搬箭矢的，扛擂木的，來來往往，撞來撞去。有哭，有喊，有罵。地到處是血，踩去黏糊糊的。
他拉住個：“請問，輜重隊哪兒？”
那了他眼，沒說話，掙他的走了。
他又拉住個。那朝指：“甕城。”
邊。甕城。
他知道甕城哪兒，但知道邊。
他往走。
郾城。走了約莫炷的工夫，他見了甕城的輪廓——道半月形的城墻向凸出，與主墻形道狹窄的夾道。夾道敞著，沒有門。
他站夾道，沒有立刻走進去。
墻根堆著堆焦的木料，底那層已經炭化了，面幾層還能出門軸、門閂的形狀。邊緣的斷整齊，是刀斧斫過的痕跡。
是火燒斷的。是被拆來的。
堆這多了？
他蹲，摸了摸層那根門軸。灰，厚厚層灰。
是新灰。
他站起來，走進夾道。
夾道很窄，兩并行都要側身。腳是夯實的土地，被數腳踩得堅硬光滑。兩側的夯土墻留著深深的擦痕——那是輪常年碾過留的。
走完夾道，甕城他眼前展。
左邊是排廄。廄棚是茅草頂，柱子歪歪斜斜，有幾根用麻繩捆著加固。拴樁磨得油亮，根根杵地。棚拴著七八匹，多是駑，垂著頭，慢吞吞嚼著草料。
有匹站面。
曾靜州多了它眼。是因為它——它了，鬃花，脊背塌，右后腿有些跛。是因為它的姿勢。別的都低著頭嚼草，這匹抬著頭。它的耳朵朝前，是耷拉著，是朝前。像聽什么。
曾靜州順著它耳朵的方向望去。墻。城墻擋住了。但它還聽。
他沒有走過去。
右邊是片棚屋。說是棚屋，其實只是幾根木樁撐起面斜頂，面沒有墻。棚堆著西。
箭矢——排排排的，箭尾朝，像列陣的士卒。擂木——剛從城頭來的，有的還嵌著軍的箭鏃。砲石——堆山，的那枚有頭。火藥蒺藜——用油紙包裹，包包摞木架，紙包寫著期。
他正要近，身后來腳步聲。
他回頭。昨那個卒知什么候走了過來，拎著包火藥蒺藜。
卒了他眼，沒說話，走到那堆火藥蒺藜旁邊，彎腰了，從面又拎出包，掂了掂。
“昨兒個用了。”卒說。
曾靜州站旁邊，忽然。
“昨兒個……是哪？”
卒偏過頭，用那只獨眼著他。
“七月八。”他說。“狗攻了整。”
七月八。
曾靜州把這個子過了遍。
昨是七月八。
那今就是七月。
紹興年七月。
他知道了。
他站這，紹興年的土地。城有兵，城有岳飛。
那個活著。
還沒有死。
他想起昨的血，想起城頭的兵，想起卒拔箭的眼。他知道這是哪個了——邊那些鐵浮圖，那些擂木撞城的聲音，那些他出名字的盔甲和兵器，都告訴他答案。
但他正知道的，是另件事。
那個這。
那個他紀錄片過數次的。那個彈幕被數喊“意難”的。那個他臨睡前點了贊的。
他就這座城。
曾靜州站那，望著卒的那包火藥蒺藜。
他知道已該是什么感覺。
動？恐懼？荒誕？
他什么感覺都沒有。
只有種奇怪的、空落落的靜。
像是個終于走到了路的盡頭，發前面什么都沒有。
卒著他，沒有問為什么。他把兩包火藥蒺藜夾腋，轉身往那輛砲走去。
“跟著。”他說。
曾靜州跟。
砲蹲甕城正央。
是蹲，是踞。像頭沉睡的獸。
曾靜州沒見過這么的砲。懸臂兩丈尺，尾端垂著粗麻繩編的彈兜，兜比腦袋還。底座是整根榆木，榫卯結構，用顆鐵釘。
但它是沉默的。
右臂懸臂根部，有道裂紋。裂紋從榫眼緣蜿蜒到懸臂部，斜斜的道弧形，像凝固的閃。有用麻繩把它捆扎起來，道，兩道，道。麻繩勒進木紋。
卒蹲來，把兩包火藥蒺藜腳邊，拿起靠旁邊的銼刀，繼續修那道裂紋。
曾靜州站他身后。
他沒有出聲。
卒也沒有回頭。
風吹過甕城，把廄的氣味、箭矢的氣味、砲的氣味、桐油和生漆的氣味、干草和豆餅的氣味——種氣味攪起，從他倆之間穿過去。
很。
“來了。”卒說。
那聲音很啞。是聲帶的嘶啞，是經年累月把太多話咽回去的那種啞。
曾靜州頓了。
“……來了。”
“什么？”
曾靜州沉默。
他什么？寫碼？PPT？賣？考公務員？這些這什么都是。
“認字。”
卒的銼刀頓了。輕的頓。他沒有抬頭，但握銼刀的指收緊了，指節泛。
“算賬嗎？”
“。”
他這才抬起頭。
用那只獨眼。
曾靜州次認清這只眼。是瞎的，是劈傷的。刀疤從眉梢斜劈而，把左眼眶整個切了——刀刃垂直切入，斬斷眉骨，犁過眼球，從顴骨穿出。愈合后留隆起的棱。眼皮還，遠半瞇著。透過那道縫隙，曾靜州見眼珠還。灰褐。渾濁。瞳仁渙散。這只眼已經見了，但它還。
卒用右眼著他。
那目光是審，是估量，是匠驗器的目光。那目光是問個問題。個他問過數的問題。
——你是是那個能接去的？
曾靜州沒有躲這道目光。他站那，讓卒。
陽光從甕城照進來，把卒花的須發鍍。
他完了。
“糧秣賬房缺個寫字的。”他低頭，繼續銼榫卯。“今起你去。”
曾靜州沒有說話。
他站砲旁邊，著那道被麻繩捆扎的裂紋。
他沒有問工是多。沒有問住哪兒、什么、歸誰管。
他問：“賬房哪兒？”
卒朝右邊呶了呶巴。
那是間茅草頂的棚屋。沒有墻，面透風。
曾靜州剛要走，卒又。
“某姓鄭。”他說。“他們都某鄭都頭。”
他頓了頓。
“岳帥那邊，某說得話。”他了眼曾靜州。“你安干。”
岳帥。
岳飛。
曾靜州聽見這兩個字，又動了。但他什么都沒說，只是點了點頭。
“。”
他轉身，往草料庫走去。
棚屋門坐著個。
來歲。瘦。蓄著兩撇鼠須。鼠須修剪得很仔細，左右對稱，尾端尖尖的，像兩把的匕首。
他低著頭，本賬冊。得很慢。每頁，就停來捻捻須尖。
曾靜州走過去。腳步聲驚動了他。他抬起頭，見曾靜州，見曾靜州腰間那枚字木牌，見曾靜州肋纏著的布條。他的目光這樣西停了瞬。然后他低頭，繼續那本賬冊。
曾靜州站案前。沒有出聲。
等了很。
那終于抬起頭。眼沒有輕蔑，沒有同。是種很復雜的。像個該來的。像個來了就走了的。
“新來的？”他問。
“是。”
“姓什么？”
曾靜州頓了。
他姓曾，曾靜州。
但這具身阿。
他知道該用哪個。
“曾。”他說。“曾靜州。”
那點了點頭。
“曾錄事。”
他把賬冊合，站起身。動作很慢，膝蓋似乎。
“某姓吳。”他把串鑰匙擱案。“這是庫房的鑰匙。”
鑰匙七枚。銅鑄。。用皮繩串起。
曾靜州見了繩結處那塊暗褐的漬痕。顏很深。滲進皮繩纖維。干涸后結硬殼。
他沒有立刻拿起鑰匙。他著那塊漬痕。
“某姓吳，”又說了遍，“他們都某吳。”他頓了頓。“庫房的事……你慢慢學。”
他把目光從鑰匙移，落曾靜州臉。
“前錄事姓周。”他說。
這是他次主動起這個。
“周錄事。”他又說了遍，像確認這個名字還活著。
“他走了多了？”曾靜州問。
吳沒有答。他捻著須尖。捻得很慢。。兩。。
“昨兒個。”他說。聲音很輕，像怕被什么聽見。
“昨兒個的城，沒來。”
他著曾靜州。
“抬來的候，還攥著這串鑰匙。”
曾靜州愣住了。
昨兒個。
七月八。
就是昨。
就是已穿越來的那。
已城頭昏迷的候，這個被抬了來。
他把鑰匙握。那塊硬殼硌著掌紋。
“血把繩子浸透了。”吳說。“某試過洗。”
他轉過身。
“洗干凈。”
他的背走進棚屋的。
曾靜州站原地。
他想起昨城的哭聲。
想起那些被抬走的尸。
周是其之。
他把鑰匙收進懷。
與那枚字木牌起。
阿的。
周的。
他忽然覺得已很重。懷很重。
他走進草料庫。
間棚屋。沒有墻。面透風。干草捆方方的垛，碼得比還。草垛之間的過道僅容側身，空氣飄浮著細碎的草屑。
他找到那張案。
案是木板搭的。兩條桌腿樣長，低的那條用半截磚頭墊著。磚頭是城磚的碎片，邊緣還留著火燒過的焦痕。
案攤著賬冊。積了薄薄層灰。
曾靜州吹灰塵。
他頁。
紹興年七月。草料庫收支錄事——周。
字跡工整，墨均勻。每筆都收得很穩。
他往后。
紹興年七月。草料出庫：料石，干草八束。
紹興年七月七。草料出庫：料石，干草二束。
——戰前儲備。字跡還是穩的。
頁。
紹興年七月八。
這頁沒有出庫記錄。只有行字。
“軍攻城。某城箭。”
墨跡這頓了。
然后，是空。
頁。空。
再頁。空。
整本賬冊，從七月八往后，是空。
曾靜州著這空。
七月八。
就是昨。
周城箭的那。
他沒有回來的那。
曾靜州把賬冊合。
他站那。
窗，鄭都頭還蹲砲旁邊。銼刀刮過木頭的聲音，沙沙沙沙。
他想起剛才鄭都頭說的話。
“岳帥那邊，某說得話。”
岳帥。
那個。
他又想起那部紀錄片。
想起那些彈幕。
想起已點的那個贊。
那候他只是個客。出租屋，刷著機，為八年前的事“意難”。
他是客了。
他這。
這座城。
那個的。
他知道已該想什么。
他只知道，他得活去。
活去，核賬，記那些知道有沒有用的數字。
也許有，他見到那個。
也許。
他坐來。
研墨。
墨是半截殘墨，知用了多，邊緣磨得溜圓。硯臺還有宿墨，干涸龜裂的硬塊。
他添水，研墨。
墨慢慢散。
他舔筆。
筆是竹桿毫，筆鋒已經有點禿了，但還能用。
他把筆尖落“周”二字旁邊。
頓了。
然后他寫：
曾靜州。
紹興年七月。
他把筆擱。
窗，鄭都頭還修那架砲。
沙沙沙沙。
曾靜州賬冊的頁。
他始核賬。
他死了。
曾靜州把木牌系回腰間，系緊。
“我替你活著。”他輕聲說。
然后往城走。
城比城頭更。到處都是——抬尸的，搬箭矢的，扛擂木的，來來往往，撞來撞去。有哭，有喊，有罵。地到處是血，踩去黏糊糊的。
他拉住個：“請問，輜重隊哪兒？”
那了他眼，沒說話，掙他的走了。
他又拉住個。那朝指：“甕城。”
邊。甕城。
他知道甕城哪兒，但知道邊。
他往走。
郾城。走了約莫炷的工夫，他見了甕城的輪廓——道半月形的城墻向凸出，與主墻形道狹窄的夾道。夾道敞著，沒有門。
他站夾道，沒有立刻走進去。
墻根堆著堆焦的木料，底那層已經炭化了，面幾層還能出門軸、門閂的形狀。邊緣的斷整齊，是刀斧斫過的痕跡。
是火燒斷的。是被拆來的。
堆這多了？
他蹲，摸了摸層那根門軸。灰，厚厚層灰。
是新灰。
他站起來，走進夾道。
夾道很窄，兩并行都要側身。腳是夯實的土地，被數腳踩得堅硬光滑。兩側的夯土墻留著深深的擦痕——那是輪常年碾過留的。
走完夾道，甕城他眼前展。
左邊是排廄。廄棚是茅草頂，柱子歪歪斜斜，有幾根用麻繩捆著加固。拴樁磨得油亮，根根杵地。棚拴著七八匹，多是駑，垂著頭，慢吞吞嚼著草料。
有匹站面。
曾靜州多了它眼。是因為它——它了，鬃花，脊背塌，右后腿有些跛。是因為它的姿勢。別的都低著頭嚼草，這匹抬著頭。它的耳朵朝前，是耷拉著，是朝前。像聽什么。
曾靜州順著它耳朵的方向望去。墻。城墻擋住了。但它還聽。
他沒有走過去。
右邊是片棚屋。說是棚屋，其實只是幾根木樁撐起面斜頂，面沒有墻。棚堆著西。
箭矢——排排排的，箭尾朝，像列陣的士卒。擂木——剛從城頭來的，有的還嵌著軍的箭鏃。砲石——堆山，的那枚有頭。火藥蒺藜——用油紙包裹，包包摞木架，紙包寫著期。
他正要近，身后來腳步聲。
他回頭。昨那個卒知什么候走了過來，拎著包火藥蒺藜。
卒了他眼，沒說話，走到那堆火藥蒺藜旁邊，彎腰了，從面又拎出包，掂了掂。
“昨兒個用了。”卒說。
曾靜州站旁邊，忽然。
“昨兒個……是哪？”
卒偏過頭，用那只獨眼著他。
“七月八。”他說。“狗攻了整。”
七月八。
曾靜州把這個子過了遍。
昨是七月八。
那今就是七月。
紹興年七月。
他知道了。
他站這，紹興年的土地。城有兵，城有岳飛。
那個活著。
還沒有死。
他想起昨的血，想起城頭的兵，想起卒拔箭的眼。他知道這是哪個了——邊那些鐵浮圖，那些擂木撞城的聲音，那些他出名字的盔甲和兵器，都告訴他答案。
但他正知道的，是另件事。
那個這。
那個他紀錄片過數次的。那個彈幕被數喊“意難”的。那個他臨睡前點了贊的。
他就這座城。
曾靜州站那，望著卒的那包火藥蒺藜。
他知道已該是什么感覺。
動？恐懼？荒誕？
他什么感覺都沒有。
只有種奇怪的、空落落的靜。
像是個終于走到了路的盡頭，發前面什么都沒有。
卒著他，沒有問為什么。他把兩包火藥蒺藜夾腋，轉身往那輛砲走去。
“跟著。”他說。
曾靜州跟。
砲蹲甕城正央。
是蹲，是踞。像頭沉睡的獸。
曾靜州沒見過這么的砲。懸臂兩丈尺，尾端垂著粗麻繩編的彈兜，兜比腦袋還。底座是整根榆木，榫卯結構，用顆鐵釘。
但它是沉默的。
右臂懸臂根部，有道裂紋。裂紋從榫眼緣蜿蜒到懸臂部，斜斜的道弧形，像凝固的閃。有用麻繩把它捆扎起來，道，兩道，道。麻繩勒進木紋。
卒蹲來，把兩包火藥蒺藜腳邊，拿起靠旁邊的銼刀，繼續修那道裂紋。
曾靜州站他身后。
他沒有出聲。
卒也沒有回頭。
風吹過甕城，把廄的氣味、箭矢的氣味、砲的氣味、桐油和生漆的氣味、干草和豆餅的氣味——種氣味攪起，從他倆之間穿過去。
很。
“來了。”卒說。
那聲音很啞。是聲帶的嘶啞，是經年累月把太多話咽回去的那種啞。
曾靜州頓了。
“……來了。”
“什么？”
曾靜州沉默。
他什么？寫碼？PPT？賣？考公務員？這些這什么都是。
“認字。”
卒的銼刀頓了。輕的頓。他沒有抬頭，但握銼刀的指收緊了，指節泛。
“算賬嗎？”
“。”
他這才抬起頭。
用那只獨眼。
曾靜州次認清這只眼。是瞎的，是劈傷的。刀疤從眉梢斜劈而，把左眼眶整個切了——刀刃垂直切入，斬斷眉骨，犁過眼球，從顴骨穿出。愈合后留隆起的棱。眼皮還，遠半瞇著。透過那道縫隙，曾靜州見眼珠還。灰褐。渾濁。瞳仁渙散。這只眼已經見了，但它還。
卒用右眼著他。
那目光是審，是估量，是匠驗器的目光。那目光是問個問題。個他問過數的問題。
——你是是那個能接去的？
曾靜州沒有躲這道目光。他站那，讓卒。
陽光從甕城照進來，把卒花的須發鍍。
他完了。
“糧秣賬房缺個寫字的。”他低頭，繼續銼榫卯。“今起你去。”
曾靜州沒有說話。
他站砲旁邊，著那道被麻繩捆扎的裂紋。
他沒有問工是多。沒有問住哪兒、什么、歸誰管。
他問：“賬房哪兒？”
卒朝右邊呶了呶巴。
那是間茅草頂的棚屋。沒有墻，面透風。
曾靜州剛要走，卒又。
“某姓鄭。”他說。“他們都某鄭都頭。”
他頓了頓。
“岳帥那邊，某說得話。”他了眼曾靜州。“你安干。”
岳帥。
岳飛。
曾靜州聽見這兩個字，又動了。但他什么都沒說，只是點了點頭。
“。”
他轉身，往草料庫走去。
棚屋門坐著個。
來歲。瘦。蓄著兩撇鼠須。鼠須修剪得很仔細，左右對稱，尾端尖尖的，像兩把的匕首。
他低著頭，本賬冊。得很慢。每頁，就停來捻捻須尖。
曾靜州走過去。腳步聲驚動了他。他抬起頭，見曾靜州，見曾靜州腰間那枚字木牌，見曾靜州肋纏著的布條。他的目光這樣西停了瞬。然后他低頭，繼續那本賬冊。
曾靜州站案前。沒有出聲。
等了很。
那終于抬起頭。眼沒有輕蔑，沒有同。是種很復雜的。像個該來的。像個來了就走了的。
“新來的？”他問。
“是。”
“姓什么？”
曾靜州頓了。
他姓曾，曾靜州。
但這具身阿。
他知道該用哪個。
“曾。”他說。“曾靜州。”
那點了點頭。
“曾錄事。”
他把賬冊合，站起身。動作很慢，膝蓋似乎。
“某姓吳。”他把串鑰匙擱案。“這是庫房的鑰匙。”
鑰匙七枚。銅鑄。。用皮繩串起。
曾靜州見了繩結處那塊暗褐的漬痕。顏很深。滲進皮繩纖維。干涸后結硬殼。
他沒有立刻拿起鑰匙。他著那塊漬痕。
“某姓吳，”又說了遍，“他們都某吳。”他頓了頓。“庫房的事……你慢慢學。”
他把目光從鑰匙移，落曾靜州臉。
“前錄事姓周。”他說。
這是他次主動起這個。
“周錄事。”他又說了遍，像確認這個名字還活著。
“他走了多了？”曾靜州問。
吳沒有答。他捻著須尖。捻得很慢。。兩。。
“昨兒個。”他說。聲音很輕，像怕被什么聽見。
“昨兒個的城，沒來。”
他著曾靜州。
“抬來的候，還攥著這串鑰匙。”
曾靜州愣住了。
昨兒個。
七月八。
就是昨。
就是已穿越來的那。
已城頭昏迷的候，這個被抬了來。
他把鑰匙握。那塊硬殼硌著掌紋。
“血把繩子浸透了。”吳說。“某試過洗。”
他轉過身。
“洗干凈。”
他的背走進棚屋的。
曾靜州站原地。
他想起昨城的哭聲。
想起那些被抬走的尸。
周是其之。
他把鑰匙收進懷。
與那枚字木牌起。
阿的。
周的。
他忽然覺得已很重。懷很重。
他走進草料庫。
間棚屋。沒有墻。面透風。干草捆方方的垛，碼得比還。草垛之間的過道僅容側身，空氣飄浮著細碎的草屑。
他找到那張案。
案是木板搭的。兩條桌腿樣長，低的那條用半截磚頭墊著。磚頭是城磚的碎片，邊緣還留著火燒過的焦痕。
案攤著賬冊。積了薄薄層灰。
曾靜州吹灰塵。
他頁。
紹興年七月。草料庫收支錄事——周。
字跡工整，墨均勻。每筆都收得很穩。
他往后。
紹興年七月。草料出庫：料石，干草八束。
紹興年七月七。草料出庫：料石，干草二束。
——戰前儲備。字跡還是穩的。
頁。
紹興年七月八。
這頁沒有出庫記錄。只有行字。
“軍攻城。某城箭。”
墨跡這頓了。
然后，是空。
頁。空。
再頁。空。
整本賬冊，從七月八往后，是空。
曾靜州著這空。
七月八。
就是昨。
周城箭的那。
他沒有回來的那。
曾靜州把賬冊合。
他站那。
窗，鄭都頭還蹲砲旁邊。銼刀刮過木頭的聲音，沙沙沙沙。
他想起剛才鄭都頭說的話。
“岳帥那邊，某說得話。”
岳帥。
那個。
他又想起那部紀錄片。
想起那些彈幕。
想起已點的那個贊。
那候他只是個客。出租屋，刷著機，為八年前的事“意難”。
他是客了。
他這。
這座城。
那個的。
他知道已該想什么。
他只知道，他得活去。
活去，核賬，記那些知道有沒有用的數字。
也許有，他見到那個。
也許。
他坐來。
研墨。
墨是半截殘墨，知用了多，邊緣磨得溜圓。硯臺還有宿墨，干涸龜裂的硬塊。
他添水，研墨。
墨慢慢散。
他舔筆。
筆是竹桿毫，筆鋒已經有點禿了，但還能用。
他把筆尖落“周”二字旁邊。
頓了。
然后他寫：
曾靜州。
紹興年七月。
他把筆擱。
窗，鄭都頭還修那架砲。
沙沙沙沙。
曾靜州賬冊的頁。
他始核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