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他們只記得趙七進七出、阿毫發傷，卻忘了——我也丟了個孩子。

我阿姜，涿郡，今年有七。

左臂兩年前斷了筋，得重物，只能右抱娃。

主母甘夫說：“阿姜抱得穩，阿姜去。”

我便抱著公子，坐趙將軍的護鏡前，路沖到長坂坡。

后來史官寫：“身抱弱子，保護甘夫，皆得難。”

——弱子是有了，可他們沒寫，那面護鏡窄得只能容個嬰孩。

我的兒，便是鏡丟的。

她字雉，剛滿周歲，還娘，只“嗬嗬”地笑。

我原想給她改個貴氣點的名兒，可沒等到吉。

軍起，她正趴我背，抓我發髻，像攥束草。

趙把阿塞進我右懷，喝聲“抱穩！”

我便只能抱穩。

左肩空了出來，雉的重量輕——我回頭，己見她。

塵土遮，火遠處燒，像有把空撕塊貼地。

我喊：“雉！”

嗓子被煙嗆住，只擠出半聲啞。

趙回，槍挑曹兵，血點濺我眼瞼，燙得睜。

他吼：“勿停！”

我便敢停。

那刻，我了兩半：半護著阿，半被雉的哭聲拖進。

沖到橋頭，張飛橫矛喝退追兵。

眾圍著阿哭拜，我退到旁，把指甲摳進泥，摳得指縫塞滿血沙。

沒問我丟了誰，也沒發我背簍空了。

，主公劉備撫摸阿睡臉，嘆：“幾損吾命。”

我站帳，聽己胸“咚咚”打鼓——那鼓聲，有個嬰孩哭，卻沒去聽。

回到江陵，甘夫賞我兩匹絹、斛米。

我跪謝，出門，徑首走到江邊。

月像缺的刀，我想跳，可右腳剛觸水，左臂舊傷抽痛——我忽然想起，雉連我件遺物都沒有，我若死了，她這就干凈了，干凈得像從未降生。

我縮回腳，把賞絹撕條，編只粗繩，脖子，卻舍得勒。

那繩漸漸了我的項鏈，醒我：我得活著，得記住。

后來，主公取益州，我們遷都。

府邸更，火盆更暖，我的活計卻輕了——斷了筋的左連縫衣都。

管事撥我去守后苑柴門，落鑰，出啟。

柴門對著兵營垃圾堆，臭氣熏，卻常有狗來。

我值，盞桅燈，燈罩裂了縫，光從縫漏，像逃兵。

有晚，我發垃圾堆卡著半片銅鏡，背面鑄“長坂”二字，己被砸得扭曲。

我掰，藏進懷——那是雉留給我的塊“骨”。

此后，我陸續撿到斷槍頭、燒殘的虎符、缺了耳的銅鈴，都埋進柴房后墻根。

那墻根了我的寶塔，塔壓著長坂坡，壓著我未出的哭。

阿漸長，了太子，臭退盡，唇生毫。

他常由宦官領著，到后苑捉促織。

次，他獨溜到柴門，我掃落葉，問：“嬤嬤，你頸繩是何物？”

我答：“避邪的。”

他伸摸，絹繩己油，他皺眉：“臟。”

我笑笑，由他去。

孩子長，都嫌臟。

景耀年，魏軍破都，后主降。

宮奔散，我仍守柴門——是忠，是習慣。

兵士舉火把喝我鑰，我指鎖：“鑰匙管事處。”

他們腳踹爛木門，破門瞬間，風卷灰，吹得我睜眼。

我退到墻根，護住那處“寶塔”。

火把近前，我喊：“底有疫病死畜，踩了染瘟！”

兵士罵咧著繞。

他們走后，我徒扒土，把銅鏡、槍頭、虎符、銅鈴掏出來，裹進破衣，背右肩——左臂依舊力，但右肩還能扛。

我混逃難潮，出都，往南。

走到岷江岸，，我坐沙灘，件件掏出那些鐵銅，擺排。

江水拍岸，像數拍我的膝。

我先扔銅鈴，咕咚沉；再扔虎符，咕咚沉；槍頭、銅鏡，依次沒水。

輪到“長坂”銅鏡，我指腹擦過那兩個字，忽然聽見細的“嗬嗬”笑聲，像雉喉。

我猛地起身，把銅鏡抱胸，步踏江——水寒刺骨，我卻覺得暖：原來，這才是我和兒的重逢。

江水沒過頭頂，絹繩散，漂走。

我睜眼，月光透進水，像面倒扣的護鏡，鏡終于映出兩個子：個是我，個是雉。

我伸，左臂竟再，穩穩抱住她。

史書，長坂坡后，再及“阿姜”。

可我知道，某個被刪掉的角落，我完了后次“七進七出”——這次，我救的是己的孩子。

江面復歸靜，月光如舊。

只是見，那月光底，飄著根散的絹繩，繩結，牢牢系著個的、從未寫進史詩的名字：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