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姓田，沒有名，戶籍簿寫作“麥城守卒張阿泰妻”。

夫死那年，我二七歲，如今西，仍住麥城。

這的都說，關長是城西的漳水邊被擒的；又說，呂蒙衣渡江、孫權勸降，都是戲。

可我眼，那場戲響的聲鑼鼓，過是丈夫被征召，城門“咣當”的合閘聲——從此再沒啟。

、衣是雪，是喪服呂蒙兵臨的那，我城頭給阿泰飯。

江面霧，敵船燈火滅，像條死了的龍。

阿泰啃我蒸的麥餅，嚼得慢，仿佛每都要把牙印留給輩子。

他低聲說：“今晚若有號令，你別等我。”

我點頭，卻將腕草繩解，系他刀鞘——那是我們婚，他替我縛發的，如今還他，也算頭。

翌黎明，城鼓聲悶得像跳。

阿泰被調去西門，我回草屋，坐織機前。

梭子來回，交錯，我把“等”字遍遍織進布，卻來剪。

傍晚，城破的消息先步踏進門坎：守兵降的降、死的死，阿泰沒回來。

衣渡江？

呵，我眼只有件衣——是傍晚晾院的阿泰舊衫，被風吹得鼓鼓的，像具空身。

二、降書是別的，祭文是我的吳兵入城，張貼安民告示：凡守卒家眷，可領撫恤米。

我排隊尾，聽見前面個婦顫聲問：“尸首呢？”

書吏答：“集掩埋，生瘟疫。”

輪到我，我把竹簡遞，那連眼也抬，只寫：“張阿泰——失蹤。”

我道：“是戰死。”

他嘖聲，改作“陣亡”，卻仍只肯給米。

我捧著米，集市了兩只粗瓦盅、盞豆醬，回家寫祭文。

寫字，就血書——咬破指，阿泰那件衣袖，畫條歪歪的，算作亡魂回家的路。

、生者的戰場，是常城頭了旗幟，麥城仍要過子。

吳兵駐防，征民夫修城墻，我亦被點去搬磚。

曬，磚燙，我掌的繭卻越來越薄——原來，哀痛才是的刀，把的厚度層層削。

，我睡倒塌半截的城門洞，聽新守卒說笑：“關長義薄，可惜倨傲。”

“呂將軍智謀，愧江表虎臣。”

他們笑完，輪值守，我身朝墻，把草繩繞腕，像繞截冰——那是阿泰刀鞘解回的，如今只剩半截。

西、舊刀重逢，鋒芒己鈍年，吳蜀再易兵，麥城重歸蜀。

我仍城頭，只是再搬磚，而被去收殮暴露骨。

，掘出殘刀，刀鞘腐盡，唯余鞘枚銅箍，刻“張”字。

我認得出，那是我的草繩勒過的位置。

把刀抱回屋，用井水洗凈，鋒缺如鋸齒，我仍把它門后，像株花的樹。

風，刀背叩門，“嗒、嗒”，像阿泰遲歸的暗號。

我披衣起，門，卻只見滿地月光，薄得像張未寫滿的降表。

、故事盡頭，誰記名又過了許多年，麥城新太守建忠義祠，塑關羽像，赤面長髯，目眺遠方。

祠堂需要守燈，我薦。

每拂曉，我燃柱；昏，我吹熄后盞油燈。

游經過，指點雕像：“關侯忠義秋！”

我低頭掃灰，偶爾抬頭，卻望見塑像背后那堵空墻——墻便是當年集掩埋守卒的深坑。

知曉，那墻根埋著我丈夫的碑，碑字，只有條血跡畫的，像袖未干的回家路。

、尾聲：殘陽如血，我如麥今年麥，我再釀壇麥酒。

封那，殘陽照進祠堂，關侯的子地，長及門檻。

我把酒灑門檻，半給阿泰，半給關侯——他們個是失敗的卒，個是勝的將；可我，都樣：都是再也喝到家鄉酒的遠行。

我抬頭，望見匾額書“忠義秋”。

忽覺那“義”字了點——缺的，許是守卒妻的滴淚；缺的，許是萬物未被寫進的姓名。

我轉身，夕陽將我的子拉得長，像條未寫完的降書，也像篇誦讀的祭文。

風掠過，麥浪沙沙響，像萬齊聲應和，又像聲輕的嘆息：“別忘了，麥城也曾有，把草繩系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