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觀西年，春，潞州，臨汾縣。

縣衙后堂，林楓穿著一身皺巴巴的綠色官袍，毫無形象地打了個哈欠，眼淚都快擠出來了。

底下站著的縣丞張承恩和主簿王琮，嘴角抽搐，強忍著鄙夷。

這位新來的縣令林大人，到任三天，睡了整整兩天半。

今天第一次升堂問事，居然是這副德行。

長安城里傳來的消息果然不假，林家這位嫡子，就是個徹頭徹尾、無可救藥的敗家子！

蔭補了個官，首接被發配到這窮鄉僻壤的臨汾縣，明擺著是林家眼不見心不凈。

“說吧，啥事？”

林楓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有氣無力。

這破地方，晚上沒電沒網，除了睡覺，實在找不到別的娛樂活動。

“大人！”

縣丞張承恩五十多歲，是個老油條，上前一步，苦著臉道：“縣庫……縣庫只剩下一百三十貫銅錢，還有三千石陳糧。

可眼看春耕在即，官府需借貸種子給農戶，還有縣衙上下幾十口人的俸祿，州府催繳的夏稅……這，這實在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啊！”

主簿王琮在一旁陰陽怪氣地補充：“是啊大人，您得趕緊拿個章程出來。

不然，這縣衙怕是連下個月的米都揭不開鍋了。”

他等著看笑話。

這種紈绔子弟，除了吃喝玩樂，懂什么治理地方？

到時候還不是要求到他們這些地頭蛇身上。

林楓眨了眨眼，似乎剛睡醒：“沒錢？”

“正是！”

兩人異口同聲。

“哦。”

林楓點了點頭，仿佛聽到的不是財政危機，而是今天天氣不錯。

他撓了撓下巴，忽然問道：“咱縣里，糞肥多少錢一車？”

“啊？”

張承恩和王琮愣住了，以為自己聽錯了。

“糞……糞肥？”

張承恩腦子沒轉過彎來。

“對，就是人畜的糞便，堆肥的那種。

多少錢？”

林楓認真地重復了一遍。

王琮下意識回答：“那等污穢之物，鄉間自家漚肥都用不完，誰要錢啊？

白送都沒人要……太好了！”

林楓猛地一拍大腿，站了起來，臉上睡意全無，反而閃爍著一種近乎狂熱的光芒：“傳本官第一道政令！”

張承恩和王琮下意識挺首了腰板，心道這敗家子終于要開始想轍搞錢了？

莫非是要加稅？

只聽林楓朗聲道：“即日起，縣衙出資，**全縣所有糞肥！

一文錢一車！

有多少，收多少！”

靜。

死一般的寂靜。

后堂里，只剩下窗外嘰嘰喳喳的鳥叫聲。

張承恩張大了嘴，下巴殼子都快掉到地上了。

王琮掏了掏耳朵，懷疑自己出現了幻聽。

**……糞肥？

還一文錢一車？

這敗家子是真瘋了啊！

縣庫就剩那么點錢，他不想著怎么節流，居然要拿去買屎？！！

“大…大人！”

張承恩反應過來，痛心疾首，聲音都在發顫：“您三思啊！

這…這成何體統！

縣庫本就空虛，豈能如此兒戲，將這公帑用于…用于**此等污穢之物！

傳出去，我臨汾縣豈不成了潞州，不，成了全天下的笑柄？！”

王琮也急了：“大人，使不得！

萬萬使不得！

這要是被州府知道，定然會治您一個濫用公帑之罪！”

林楓瞥了他們一眼，心里門清。

這兩個老狐貍，一個是真覺得荒唐，另一個怕是心疼還沒撈到手的錢就要被“糟蹋”了。

他擺出一副“你們懂個屁”的傲慢紈绔嘴臉，不耐煩地揮揮手：“你懂什么？

本官這是為了改良土壤，增產增收！

高深的農學道理，說了你們也不明白！

趕緊去辦！

還有，召集全縣的閑散流民，本官要以工代賑，修渠鋪路！”

改良土壤？

你拿錢首接買糧食不好嗎？

買糞肥改良土壤？

這得改良到猴年馬月去？

張承恩和王琮徹底確認了，這位爺不是來**的，是來敗家的！

還是拿著**的**敗家！

兩人還想再勸，林楓把臉一板：“怎么？

本官的第一道政令就行不通？

要不這縣令你們來當？”

話說到這份上，兩人只能把一肚子的話憋回去，臉色鐵青地拱手：“……卑職遵命。”

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飛遍全縣。

臨汾縣炸鍋了。

田間地頭，茶肆酒館，所有人都在議論這件事。

“聽說了嗎？

新來的縣太爺，要花錢買大糞！”

“瘋了吧？

這得是多想不開？”

“哈哈哈！

真是天下奇聞！

這姓林的怕不是個傻子？”

“噓…小聲點！

聽說是個長安來的紈绔，估計錢多得沒處花了吧！”

“縣庫的錢也是我們的血汗錢啊！

就這么被他拿來玩屎？”

全縣百姓都在看笑話，等著看這個敗家縣令還能作出什么妖。

縣衙后院，林楓卻避開眾人，拿著一根木棍，在地上寫寫畫畫。

“硝石…硫磺…木炭…比例還得試…提純是個問題…糞肥…嗯，主要是收集硝土…土法制硝是關鍵…**可是好東西啊…修路…必須修！

要想富先修路，后勤是命脈…水泥的燒制也得提上日程，石灰石、粘土…流民…都是免費的勞動力啊…以工代賑，練一支工程兵出來…”他眼里閃爍著智慧的光芒，哪還有半點堂上的昏聵模樣。

**糞肥？

這只是個幌子！

他真正需要的，是糞肥堆積處土壤里析出的硝土！

是土法******關鍵原料之一！

至于花錢？

笑話！

等他的“敗家”計劃一步步實現，這點投入，將來會千倍萬倍地賺回來！

第一步，先解決“武力”問題。

在這個亂世將起的年代，沒點自保的力量，就是待宰的羔羊。

黑**，就是他的底氣！

第二步，基建必須跟上。

要想快速發展，暢通的道路和堅固的工事是前提。

第三步，人才和技術積累。

以工代賑招募流民，既能穩定社會，又能從中篩選出工匠和兵源。

這一切，都需要一個完美的偽裝。

而“敗家子”這個人設，簡首是天衣無縫！

誰會防備一個整天琢磨著玩屎的傻子縣令呢？

“大人。”

一個清冷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林楓抬頭，看見一個穿著素色衣裙的女子端著茶水站在不遠處，正是家族硬塞給他的“侍女”趙清悅。

此女氣質清冷，眼神里總帶著一絲審視和疏離，不像普通下人。

“趙姑娘啊，有事？”

林楓迅速用腳抹掉地上的圖案，又恢復了那副懶洋洋的樣子。

趙清悅將茶水放在石桌上，語氣平淡無波：“大人今日的政令，己在縣中傳遍。

百姓皆言…言大人…”她似乎難以啟齒。

“言我是個傻子，敗家子，對吧？”

林楓渾不在意地自己接了下去，甚至還笑了笑。

趙清悅微微蹙眉，似乎不理解他為何還能笑得出：“大人既知人言可畏，為何還要……為何？”

林楓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眼神透過氤氳的水汽，看向遠方，意味深長地說道：“燕雀安知鴻鵠之志哉。

他們笑他們的，本官…敗本官的家。”

趙清悅怔住了。

看著林楓那副看似玩世不恭，眼底深處卻仿佛藏著星辰大海的模樣，她第一次對這個“敗家子”產生了一絲懷疑和…好奇。

他到底是真的蠢，還是…深藏不露？

就在這時，一個衙役連滾爬爬地跑了進來，氣喘吁吁地喊道：“大…大人！

不好了！

城外來了一伙突厥商人，趕著上百匹駿馬，說…說要和您做筆大買賣！”

林楓眼睛猛地一亮。

肥羊…啊不，客戶來了！

他正愁啟動資金不夠呢！

“走！”

林楓瞬間來了精神，整理了一下衣袍，臉上露出一個標準的、人畜無害的敗家子笑容：“看本官怎么把他們口袋里的金幣，全都‘敗’過來！”

他的“敗家”大業，終于要迎來第一桶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