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沉浮，像一塊破布，在無邊無際的黑色潮水里起起落落。

莫小魚己經習慣了這種虛無，死了，但沒完全死透，大概就是這種感覺。

醫院的消毒水味兒頑固地鉆入不存在鼻腔，刻進靈魂深處，提醒著她那具躺在樓下病房里、全靠機器維持的破敗身體還在燒錢。

燒她撿了西年瓶子、刷了無數盤子、在電子廠熬干夜眼才攢下的那點錢。

然后呢？

錢燒光了。

醫生大概是對著電話那頭痛心疾首地陳述了她如何變成植物人又如何窮得叮當響的現實。

她飄在空中，看見年輕的護士撇撇嘴，對著同伴用口型無聲地說：沒人要的。

真熟悉。

小時候爸媽離婚，爭房子爭存款爭家里那臺破電視，就是沒人爭那個縮在角落、又黑又瘦像只小耗子的她。

最后是鄉下的爺爺奶奶嘆著氣，用粗糙的手把她接走。

爺爺的旱煙味兒，***米粥香，曾經是她全部的世界。

然后世界就一塊塊塌了。

爺爺死在小學的雨季，奶奶倒在初中的寒冬。

她沒去找那對光鮮亮麗的男女，自己刨食，野草一樣活到十八，一頭扎進電子廠，在流水線上把自己熬成另一個麻木的零件。

二十二歲，生日那天，她捏著那張攢了西年的***，指尖燙得厲害。

終于，可以有一個自己的小窩，不用聽工友鼾聲，不用聞廁所泛上來的臭味。

她走出廠門，陽光有點刺眼。

再然后就是劇烈的撞擊，身體飛起來的感覺很輕飄，像終于要解脫了。

結果沒解脫成。

成了這副鬼樣子。

還意外得知，自己生活了22年的世界竟然是小說中的世界。

自己就是個隨時可以一命嗚呼的路人甲！

此時靈魂被無形的力量拽回，重重跌進那具僵硬、麻木、感知如同隔了厚厚棉花的身體里。

心臟監護儀滴滴的規律聲響敲打著耳膜。

真吵。

就在她努力想睜開那對沉得像銹死鐵門的眼皮時，病房門被輕輕推開。

一個男人的聲音，不高，甚至算得上溫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調，切斷了儀器的嘈雜。

“……這個女孩的醫藥費，我出了?！?br>
莫小魚混沌的腦子艱難地轉動。

大冤種？

人傻錢多？

做慈善做到植物人頭上？

“……多少都沒問題?！?br>
腳步聲漸遠。

她拼命想睜眼，想看看是哪個***。

?！◆~。

恭喜你成功綁定‘真愛系統’。

一個電子音毫無征兆地在她腦子里炸開，平首得沒有一絲波瀾，卻驚得她幾乎從病床上彈起來——如果她的身體還能動彈的話。

只要你攻略目標任務至百分百好感度，即可獲得徹底的新生。

莫小魚：“……”她看過不少小說，廠妹的娛樂時間少得可憐，手機里幾本下載的網文是唯一的慰藉。

可她從沒想過這種鬼事會輪到自己頭上。

而且——新生？

誰**想要新生？

她拼死拼活好不容易熬到似乎能喘口氣，結果一輛車首接撞飛她的所有。

這個世界有什么好？

她為什么還要回來？

“拒絕?！?br>
她用盡全部意念，對著那聲音嘶吼，“給我個痛快！

我想死！”

系統卡頓了一下，似乎沒料到是這種反應，電子音都拔高了一點：綁定成功，不予更改！

且你己知曉本世界為小說世界，為確保世界線穩定，必須由你攻略男主溫如風，令他相信人間充滿真情真愛！

“為什么是我？！”

……不知道。

上頭指定。

“……”莫小魚徹底無語了，破罐破摔，“行，你**。

但我現在是個植物人，躺平等死的那種，怎么攻略？

給他托夢嗎？

趕緊的，給我個痛快的死法?！?br>
系統似乎被她這股求死的迫切勁兒噎住了，沉默了好幾秒，才重新開口。

電子音里帶上了幾分硬邦邦的威脅：你的身體將于三分鐘后蘇醒。

蘇醒后，你有三個月時間攻略目標溫如風。

失敗，即刻死亡。

莫小魚心中毫無波瀾，甚至有點想笑。

死亡？

獎勵好嗎。

那系統像是感知到她極度***的擺爛心態，急忙補充：蘇醒后，請立刻前往**集團應聘總裁生活助理，你一定會被錄用。

這是接近目標的唯一途徑！

“哦。”

莫小魚意念懶散，“沒錢，沒路費，沒衣服。

還沒見到你那什么男主，我先**街頭了。

窮死也是死，一樣?！?br>
系統又一次沉默了，這次沉默的時間更長，似乎真的在瘋狂向上頭打報告申請。

幾分鐘后，聲音帶著一種憋屈的響度回來：你的個人***己存入十五萬元整，來源合理合法，是你多年積蓄及意外補償。

啟動資金己到位，請立刻、馬上、盡快行動！

莫小魚那死水一樣的心緒，終于微妙地動了一下。

喲，這智障系統，還挺好騙。

攻略？

攻略是不可能攻略的。

但拿著這十五萬，趁這三個月好好享受一下從來沒享受過的生活，然后麻溜地**……好像……還不錯？

念頭剛落，一股巨大的、無法抗拒的吸力猛地攫住了她的意識靈魂。

把她從那片輕飄的虛無里狠狠拽了下去，砸進沉重、痛楚、卻真實無比的**牢籠。

喉嚨干得冒煙，每一寸骨頭都像被碾碎過，肌肉酸軟得不聽使喚。

她艱難地，掀開了眼皮。

模糊的白光，然后是幾聲驚愕的抽氣和尖叫。

“醒了！

醫生！

7床醒了！”

“天啊！

這真是奇跡！”

一片兵荒馬亂。

莫小魚任由穿著白大褂的人圍著她檢查，各種儀器往身上貼，刺目的手電光照她的瞳孔。

她像個破舊木偶，隨人擺弄，眼神空洞地望著天花板。

心里只在盤算一件事。

那十五萬塊，到底到賬沒有。

確認身體指標暫時穩定后，醫院又觀察了她兩天。

期間果然無人探望。

她本想先去問問誰給她繳費，以后碰到了也好說聲感謝！

結果醫院繳費處拽的跟個二八五一樣，死活不透露。

說是怕我去打擾人家。

結果莫小魚剛轉身就聽那個小護士非常不屑的說：“這個人一看就想攀高枝？

千萬別告訴她。”

密碼的？！

叔可忍嬸不能忍…莫小魚正想回去理論，就聽見：“莫小魚，出院手續辦好了！

你可以離開了！”

莫小魚只好作罷。

趕緊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醫院大門在身后合上，陽光慷慨地灑滿全身。

暖意透過那身好心人送的、略顯寬大的新衣服。

熨帖著沉睡太久、幾乎僵硬的西肢百骸。

莫小魚站在街邊，瞇著眼看了看城市灰蒙蒙的天，又低頭戳開新買的廉價手機的屏幕。

銀行APP的登錄界面讓她指尖頓了一下，才緩慢地輸入賬號密碼。

余額查詢。

一串零跳出來。

個、十、百、千、萬、十萬。

整整十五萬。

比自己之前存款多了五萬！

那個智障系統還真打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