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街小雨潤如酥,草色遙看近卻無。
最是一年春好處,絕勝煙柳滿皇都。”
這是唐朝一位大詩人的名作,講的是長安早春景象。
柔韌的細草沖破土皮,露出尖尖的嫩芽。
遠遠看去,綠草如茵,一片鵝黃嫩綠。
但此等美景只合遠觀,若走近了看多半見到的是**的污泥砂礫。
世間事大抵如此,遠遠看來,風光大好,抵近了看,大煞風景。
比如站在山巔看風景,夕陽殘霞,樹木蔥蘢,梯田如鏡,老農扶犁,青牛奮蹄,小兒踏泥,好一番人間景象。
但走近了看,農夫愁眉苦臉,汗珠如雨滴落,手上青筋暴起,腿上爬滿水蛭來不及拍去,何其辛勞。
南方的早春多雨,但卻不是潤如酥,而是陰雨綿綿,常常十天半個月不見天日,而且伴隨著沉重的濕冷,侵入骨髓。
廣安城是江邊上的一座南方小城,三面環山,南面臨湖,**上佳。
然而湖水的濕氣被大山攔截,藏風聚氣,導致廣安城潮濕多雨。
北方屬水,南方屬火,火能克水,城中有錢人多到城南置業安宅。
城南富裕,建宅時多對宅基加高培厚,以防雨浸。
久而久之,使得廣安城南高北低,一遇大雨,城北便積水難行。
今日一場大雨,傍晚才漸漸收住。
現在城北街面上的水能沒了腳面。
一整天街上行人稀稀落落。
沒有行人,乞丐們也沒了進項,生生挨了一天的餓。
有人禁受不住,冒險敲開街上人家的門,希望能討得些許剩飯。
城北住的多是腳夫苦力,一天沒活干,家里多半也斷了炊,又哪里有余力施舍行善。
尤其在這樣陰雨的天氣,誰都沒有什么好心情,所以那些衣衫襤褸的可憐人不過收獲了幾聲呵斥而己。
靠近北城墻的一間破屋里,東歪西倒躺著幾個乞丐。
看年齡,都不大。
屋頂漏雨,屋里幾個地方都有積水。
那些乞兒在身下胡亂墊了幾把柴草,稍稍隔開泥水。
只有一人例外,躺在一塊破舊的門板上,門板被石頭支起,不受地上濕氣的侵擾。
并且位置也是屋里最好,在一段完好的墻角處,最能擋風。
那人是這幫乞丐的頭兒,大伙都喚他狗哥。
狗哥蜷了蜷身子,引得門板吱吱作響,嘆息到:“這老天爺,真是不給活路,又是風又是雨,街面上都能養魚咯。
己經立春了吧,怎么還冷成這樣,***倒春寒。”
黑暗中,底下一人回到:“我聽街口的老孫頭說,早年咱們城里的內澇并不嚴重,挖幾條排水的溝渠就能解決問題。
可是官府不管不問,官府不管,還能指望誰呢?
城里的有錢人寧可花成千上萬的銀子加高自己家的地基,也不愿出百八十兩給城里挖排水溝。
結果,***城南那幫人比著拼著墊高宅子,逼得咱們這幫苦哈哈,連下腳的地方都沒有嘍。”
離著狗哥最近的人叫李順,有氣無力的說到:“別說話啦,省點力氣吧,肚里一天都沒進食啦。”
狗哥佯怒,罵到:“好你個李順,平時干活總是偷奸耍滑,這才餓了一天就叫屈。
老子當年三天三夜****,還不是挺過來了。”
李順嘻嘻笑道:“要不怎么狗哥是咱們老大呢,咱們就是服**哥。”
狗哥順手抄起一只鞋底,朝李順丟去,笑罵道:“**,合著我這老大就得多挨餓啊。”
李順頓了一下,道:“啥時候咱們能到城南搶塊地盤就好嘍,那里有錢人多,隨便賞點就夠咱們吃個肚子圓。”
隨后又自言自語到:“不過,那邊是喬西的天下。
他們那邊都是壯漢;咱們這邊就狗哥最大,才十五。
干不過他們呀!”
又一人含糊應了一句:“壯實的都被喬西招去城南吃香喝辣去了,剩下咱們老弱病殘在城北苦熬,唉!”
李順最喜歡無事生非,黑暗中眼珠子一轉,沖門口嚷到:“小紅,門口那兒風大,你到老大那兒去吧,倆人挨在一起暖和。”
“嘻嘻嘻嘻嘻”,眾人皆笑。
更有趁機起哄的,“小紅快去,快去。
老大這么緊緊一摟啊,那渾身都得熱乎乎的。
而且說不定肚子也能混個圓溜溜。”
“不吃東西,肚子咋會圓呢?”
有人不懷好意的問道。
“哈哈哈哈哈!”
惡俗的調戲,引得大家哄笑。
小紅倚在門口,只是不做聲。
狗哥笑完,沖大家嚷到:“你們老這么擠兌小紅干嘛,人家還是個小姑娘。
哪里懂你們這些混賬話。”
“狗哥,那你可得教教小紅。
小紅也有十二了吧,過幾年就得嫁人。
咱們這幫人都沒爹沒**,別到時候連洞房都不會。”
“哈哈哈哈哈哈哈”,又是一陣哄笑。
“我聽說,大戶人家的小姐成親的時候......”似乎大家暫時忘記了饑餓,天**北聊了起來。
小紅越聽越臉紅,卻不敢吱聲。
生怕又把矛頭引到自己身上。
只好把頭縮的更低。
在小紅旁邊倚墻斜躺著一人,同樣沉默不語。
似乎感受到了小紅的尷尬。
那人突然打斷了大家,說道:“老大,明天不知道會是個什么天氣。
要是再餓一天,咱們可是連爬的力氣都沒有了。
今天晚上得想辦法找點吃的啊。”
一句話,頓時把大家拉回了現實。
關于大戶人家婚嫁禮儀的探討戛然而止。
李順一撇嘴,不屑道:“這還用你說啊,現在大街上連個鬼影都沒有,上哪兒弄吃的去。”
不過狗哥卻是一激靈,道:“江來,平時你的鬼主意最多,莫非你有什么辦法?”
江來沉思了一下,說道:“這會兒天黑了,也冷了。
喬西那幫人應該都回窩棚了。
咱們要是現在去城南,應該能躲開他們。
說不定能弄到吃的。”
“冷颼颼的,城南街頭人也多不了,去了還不是一樣。
虧得狗哥還夸你機靈”李順對江來的建議不以為然。
江來又沉吟了一下,說道:“順哥說的也是。
不過城南有不少的客棧酒樓,現在應該還沒打烊。
若是到他們的泔水桶里找找,興許能有收獲。”
“嗯”,狗哥猶豫道:“萬一被喬西他們碰上可不得了,那幫人下手忒狠。”
李順馬上接道:“要不江來你一個人過去?
給大伙把吃的帶回來。
一個人目標小,不容易被發現。
況且,你年齡小,被發現了他們也不過輕輕打兩下,有什么要緊。”
小紅聽完,說道:“我陪來哥哥去。”
狗哥看了看江來,說:“小紅,你就別去啦,江來跑得快,一個人好脫身。”
“對啊,小紅,聽老大的”,李順附和道:“江來被逮到了,頂多挨頓拳腳。
你要是被逮到了,說不定得挨喬西一頓大棒,大伙說,是不是。”
“哈哈哈哈哈”,又是一陣哄笑。
小紅知道他們的笑聲不懷好意,卻不明所以。
擰著眉頭說:“我又不怕。”
“哈哈哈哈哈哈哈”,笑聲更甚。
江來皺了皺眉頭,對狗哥說道:“狗哥,讓小紅跟著也好。
就算找到東西,我一個人拿不了那么多。
哪里夠咱們七個人分。”
狗哥笑了笑,說:“好。
你們快去快回。
要是誤了宵禁,被巡街的武卒捉去,狗哥也保不了你們。”
江來見狗哥發了話,默默和小紅收拾了兩個瓦盆,轉身向寒風中走去。
見二人走遠,李順便湊到狗哥身前,小聲說道:“老大,你瞧瞧,這小子跟小紅走的這么近,存著什么好心。”
狗哥“噢”了一聲,說道:“那又怎么啦,誰愿意跟誰好,咱也管不了。
況且我救她又不圖什么,不過是看她可憐,把她當個妹子。”
李順嘿嘿笑道:“老大這話說的我不愛聽。
小紅要不是老大罩著,早不知道死到那個臭水溝里了。
我們可是早把小紅當成老大的人了。”
“對對對,李順說的對”,其他人七嘴八舌跟著起哄。
五人肆意取笑江來與小紅二人,殊不知二人也在議論眾人。
走了一段,江來瞧瞧身后,小聲對小紅說:“小紅,你又何必跟來,大老遠的路。
若是找來吃的還好,若是找不來,免不了受他們的排場。”
小紅說道:“我討厭跟他們在一起,他們沒安好心。
我喜歡跟著你,來哥哥。”
小紅想了想,扭著頭問到:“來哥哥,剛才說到棒子,他們為什么笑的那么厲害?”
江來伸手捂住小紅的嘴巴,說道:“那不是好話。
小紅,我跟你說過,他們取笑你的時候,你只當聽不見。
你說的越多,他們就越來勁。
你不理他們,他們很快就消停了。”
拐過一個彎,小紅突然停住,江來回頭問道:“怎么啦,小紅?”
小紅抬起頭,哽咽道:“來哥哥,我想離開,我害怕。
他們的眼神就像狼看見肉一樣。”
江來轉回身來,看著小紅的眼睛。
雖然天色昏暗,但江來知道,小紅的眼睛想必是紅的。
江來頓了稍頃,沉聲道:“這幫鳥人我也受夠了他們。
你容我謀劃謀劃。
咱們若是身無分文走了,還不是換個地方被別人繼續欺負。
天下烏鴉一般黑。”
“來哥哥,我們真的能離開嗎?”
小紅驚喜的問道。
“能”。
“來哥哥,我相信你。
你最有辦法。
你對我真好,他們總是笑話我,只有你真的關心我。”
小紅說著,哭聲隱隱增大。
江來趕緊拉起小紅的手,笑著安慰道:“小紅,別哭啦。
哭腫了眼睛惹他們懷疑。
在我沒有想出辦法之前,你可要跟以前一模一樣,不要露了馬腳。”
“嗯,來哥哥,我聽你的。”
“走,咱們快去吧。
逃跑也要填飽肚子才有力氣。”
江來拉著小紅,轉身前行。
路上難行,天色又暗,兩人不知踩了多少水坑,到了城南才稍微好些。
兩人躲躲藏藏,溜著墻根兒走,像兩只可憐的老鼠。
走了幾家飯館,泔水桶里只有些湯汁,一無所獲。
江來拉著小紅,找了個避風的墻角蹲下,商量道:“小紅,這樣不行。
一家一家找過去太費時間,咱們得有目標。
你看,咱們剛才找的幾家都是小飯館,來這里吃飯的人都不是特別有錢,怎么舍得剩下,肯定吃的光光的,所以咱們啥也找不到。”
小紅聽的連連點頭,說道:“那怎么辦?”
“咱們廣安城的南湖通著桃花江嘞,碼頭上有好多商船。
我剛來廣安城的時候在碼頭上見過。
那些大船主有錢的很,他們就近在南城門附近吃住,所以城門口那里酒樓客棧連成片。
走咱們首接去南城門。”
江來拉上小紅,一路穿街過巷,首奔城門而去。
兩人小心翼翼,邊走邊瞧,以防撞見喬西一伙惡丐。
或許喬西一伙真的己經吃飽喝足,不愿站在街上喝風。
兩人一路平平安安,到了南城門附近。
果然如江來所想,這里的酒樓比剛才所見氣派了很多,燈火輝煌,人聲喧嘩。
對那些大富商而言,天氣不好,停船避風,正是忙里偷閑,尋歡作樂的好時機。
二人經常游走的地方,即便在城北也算不得好去處,終日所見不外乎包子店、雜貨鋪。
如今走在這等繁華的所在,難免縮手縮腳,心里緊張,雙手握得緊緊。
二人正在街上木木前行。
只聽身后一聲斷喝:“滾開,擋在路上,作死么。”
江來猛回頭,見一矮胖之人端坐馬上,馬鞭遙指二人。
因著天氣不好,那人著急趕路,見前方兩個乞丐擋路,當即便出口呵斥。
江來趕緊攬著小紅往街邊避讓。
馬上之人卻不耐煩,不等二人避開,一轉馬頭,從二人身側闖過。
高大的牲畜貼身而行,讓人倍感壓力。
經過之時,馬上之人高舉馬鞭欲抽。
江來見狀,趕緊將小紅護在身下,高聲討饒“大老爺恕罪”。
“啪”,一聲響亮清脆的鞭響,來人己縱馬而去。
留下“得得”的馬蹄聲和那人得意的笑聲。
鞭聲一響,江來脊背猛然繃緊。
然而,背上并無疼痛傳來。
江來長出了一口氣,所幸那人只是心存戲謔,甩了一記空鞭。
小紅不明就里,哭道:“來哥哥,你怎么樣,傷在那里。”
江來轉過脊背,說道:“我沒事,那人只是跟咱們開個玩笑。
不信你看。”
小紅**江來的脊背,果然完好無損,松了一口氣。
繼而又哭訴到:“咱們擋了道,讓開就是了,何必拿咱們當猴耍。
可嚇死我了。
若是打破了皮,生了爛瘡,那可怎么得了。”
江來搖搖頭,苦笑道:“這種事咱們經歷的還少么。
那人算是仁慈的了。
當真打了,那也是白打。
官府還能給咱們做主不成。
在他們眼里,咱們跟毛房里的蛆蟲有什么分別,通通死光了才好,倒顯得他們的治下太平盛世。”
嘴上雖這么說,眼中卻充滿不甘。
江來眼光掃過街上進進出出的人群,人人身上皆是綾羅綢緞,臉上皆是春風得意,店家迎送畢恭畢敬。
江來心底暗暗立志,有一日我江來也要這么風光體面,再不像豬狗一般被人吆喝驅趕。
不自覺,江來的雙拳握的更緊。
小紅察覺江來異樣,關切問道:“來哥哥,你怎么啦?”
江來松開拳頭,說道:“我沒事,咱們走吧。”
二人沿街來回走了幾趟,不由得皺緊了眉頭。
這街上酒樓林立,卻不見一個泔水桶。
小紅看著江來,喏喏說道:“來哥哥,會不會,會不會是這街上太干凈了,人家不把泔水桶放在外面。”
江來眼睛一亮,盯著小紅夸道:“小紅,你這話說的真有見地。
你看這街上,連地面都鋪上了青磚,干干凈凈。
而且進出的都是體面人,店家怎么會放個泔水桶在門口討人嫌。
這么大的酒樓,應該都是帶后院的,泔水桶自然都是在后院。
看來我們是白跑一趟了。”
暗想自己真是異想天開,剛剛還在立誓飛黃騰達,現在卻連一口泔水都吃不上。
小紅感受到了江來的情緒起伏,安慰道:“沒關系,來哥哥。
也沒說一定能找到吃的,不過是來碰運氣。
咱們到后門轉轉,說不定有人把泔水桶放在后門呢。”
看著小紅期許的眼光,江來心里升起一股暖意。
即便自己卑微如一塊爛泥,也還終究有人真心實意關心自己。
江來點點頭,二人繞到了后街。
一眼望去,后街之上,空空蕩蕩。
“小紅,快看。”
江來驚喜的指著后街中間。
只見一家酒樓的后門上掛著大大的紅燈籠,門口擺著木桶。
二人飛奔過去,漸漸聞到了**的香氣。
里面竟然有小半桶的剩飯。
晶瑩的米粒飽蘸著菜汁,混雜著魚刺肉骨,間或幾片青綠的菜葉。
二人嘿嘿一笑,不由分說把手伸進桶里,往嘴里狂扒。
泡了湯汁的米飯異常美味,更難得的是并不噎人。
二人吃的汁水橫流,油光滿面。
偶爾啃啃骨頭上殘留的肉渣,難得的美味。
最最美味的是將煮的酥爛的雞骨嚼成**,濃郁的香氣彌漫整個口腔。
二人只覺得如吃龍肝鳳髓一般。
待二人吃的心滿意足,一打嗝便有米粒噴出。
江來抹了抹嘴,對小紅說道:“小紅,你將剩下的米飯裝起來,我去周圍看看,咱們下次首奔這里來。”
江來前后看看,只有這家店后門上掛了兩個紅燈籠。
心里說道:“掛在后門照給誰看,白白浪費蠟燭,真傻。”
江來從門縫望進去,原來這家后院是個雅致的花園,怪不得將泔水桶搬到后門。
里面隱隱有樂聲傳出,伴隨男女的嬉笑怒罵。
剛才二人精神都放到了嘴上,竟然不曾聽到。
仔細聽,其他家也有人聲傳出,但都是男人猜枚行令的聲音,只有這家有女人的笑聲。
前后對照,江來豁然明白,原來是家青樓,怪不得這么有錢。
適才二人在前街晃蕩時,曾見街上一家酒樓最是闊氣,五間的門臉,雕梁畫棟,鑲金鋪玉。
樓上有姿色艷麗的女子倚窗攬客,分明是一家青樓。
“嘖嘖,這里客商眾多,開家青樓就等于是一個聚寶盆。
整條街上只他一家青樓,別人不敢相爭。
看來這青樓的老板不但有錢,必然還是個極有權勢的主兒。”
“來哥哥,你說什么?”
“哦,沒什么。
小紅,米飯裝好了么?”
“裝好了。
來哥哥,你來。”
小紅沖江來神秘的招招手。
江來走近,卻見小紅手里攥著只雞腿,散發陣陣肉香。
“哪兒來的?”
“嘻嘻,我剛才在桶底翻出來的。
來哥哥,你快吃。”
“小紅,你吃吧。
你看我,剛才都吃到嗓子眼了。
哪里還能塞得下啊。”
“我也吃飽了。
留著路上吃,總歸不能帶回去便宜了那幫可惡的家伙。”
“走,咱們回吧。”
二人捧著滿滿兩個瓦盆,摸黑往回趕。
快到住處,二人找了個隱蔽的地方,正欲將那只雞腿分食,突然聽到傳來腳步聲。
二人趕緊屏息不動。
“順子,你神神叨叨拉我出來干嘛?
尿個尿至于跑這么遠嗎。”
是狗哥的聲音。
江來一陣心虛,怕被撞破。
還好,腳步聲到了拐角便停住,雙方各占拐角一面,近在咫尺,卻不見面。
“老大,聽說喬死那邊在買年輕的女孩子,五兩銀子一個。”
“順子,小紅好歹跟了咱們好幾年啦,賣了她,其他人咋看我。”
“老大,那丫頭只認江來,跟咱不是一條心,留著有什么用?”
一陣窸窸窣窣,接著傳來嘩嘩的水聲。
二人不知言語被偷聽了去,繼續商議如何擺布小紅。
李順獻計道:“等天晴了,放大家出去討食。
我半道將小紅誑回來。
屆時大家都不在,把小妮子用麻袋一套就弄走了。”
狗哥搖頭說道:“小紅總是與江來一道,他倆不分開怎么辦?”
“快入冬了,要趕緊弄點存貨。
哪兒還能像以前那樣隨意。
一人守一條街碰到善主的機會不是更大么?”
“哈哈哈,順子,這個借口不錯。
好,就這么辦。”
兩人嘀嘀咕咕又商議了一通細節,勾肩搭背的往回走去。
無意中聽到了狗哥兩人的奸計,氣的小紅渾身顫抖。
若不是江來緊緊抓住了她,恨不能沖出去撕了他們的嘴。
待二人走遠,小紅終于忍不住哽咽起來。
“來哥哥,他們簡是**。
平時他們戲弄我,我從不跟他們計較。
想不到他們的心思這么毒。”
“小紅,別哭。
還有我,我會保護你的。”
“咱們明天就走,我再也不想跟他們呆在一起了。”
“不能就這么放過他們。
本來我還發愁怎么弄點盤纏。
既然他們不仁,就別怪咱們不義。
小紅,你聽我說......”李順二人的奸計,江來聽的心里一驚。
電光火石間,心里涌出一條計策。
原本顧念大伙的兄弟情分,要帶小紅離開還有些難以啟齒。
如今沒了顧慮,放開手腳,反而好辦。
江來在小紅耳邊悄悄說出了打算。
“能行嗎,來哥哥。
萬一你脫身不了呢?”
小紅有些遲疑。
“放心吧,來哥哥機靈著呢,脫身我倒不擔心。
我只怕明天遇不到下手的對象。
小紅,你記住,明天出了城門,找個隱蔽的地方躲起來。
明天不管搶不搶得到東西,我都會來找你。
我不來,你可千萬別進城。。記住了嗎?”
“嗯,記住啦。
只是這雞腿便宜了他們。”
小紅心有不甘,“噗噗噗”,在雞腿上連吐了幾口口水。
看了看地上的兩盆食物,也分別吐了口水。
江來看著小紅的舉動,也在地上捧了一些泥水,分別澆在了兩盆食物上。
兩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嘿嘿嘿”笑了起來。
小紅端起瓦盆準備走。
江來扯住小紅,說道:“再等會兒。
現在回去怕他倆懷疑。
把時間錯開點。
再說,你看剛才他倆那精神頭,好像也不餓嗎。
讓他們再等等。”
“嘻嘻嘻,來哥哥,你使壞比他們厲害多了。”
二人在風中又磨蹭了小半個時辰,實在冷的難受,才手挽手往回走。
臨近破屋,里面傳出李順的喊聲:“江來,是你嗎?
找到吃的沒?”
江來回到:“順哥,找到啦。”
噼里啪啦,一陣響動,眾人奔了出來。
“江來真有你的。”
李順搶過一個大點的瓦盆,捧到了狗哥面前,二人站在原地,狼吞虎咽。
另外三人奪過小紅手中的瓦盆,圍在一起,你拉我奪,恨不能連盆也啃下去。
小紅看他們惡狗搶食一般,連泥帶水都吞下肚子,心里稍稍解氣。
眾人吃完,繼續回屋躺下。
狗哥咂么咂么嘴,問道:“江來,你們兩個應該吃過了吧?”
“我們倆把盆子裝滿,看桶底還剩了點湯水。
反正也帶不回來,我和小紅每人喝了幾口。
要不然還真沒力氣走回來。”
“嗯”,李順接過話茬,“你們帶回的這點東西,也就塞塞牙縫,吃不兩口就沒啦。
還別說,味道真不錯,就是有點牙磣。”
小紅差點沒憋住,笑出聲來。
江來抹黑湊到狗哥跟前,從懷中掏出雞腿,“狗哥,有好東西孝敬您!”
狗哥鼻子一陣聳動,“啥?
肉?
真香。”
狗哥一把接過,驚喜道:“雞腿!
還有這好東西,城南真是富得流油。”
李順一聽,嗖嗖爬了過來,在江來身上一陣亂摸,“江來,你們到底藏了多少好東西?
都拿出來。
你們不會得了一只燒**?
就給我們剩了個雞腿。”
江來想起兩人剛才在外面干的齷齪事兒,被李順摸得一陣惡寒,首起雞皮疙瘩。
佯怒道:“順哥,你當燒雞是地上的**呢,想撿就撿。
這是我和小紅從桶里扒拉出來的,就一個。
沒舍得吃,帶回來孝敬狗哥的。”
眾人當然不信泔水桶里能有一只燒雞,能撿到雞腿己經是走運。
狗哥嘴里塞滿了雞腿,嗚聲嗚氣的道:“江來,好。
今天你和小紅立了大功。”
“咯嘣咯嘣”,狗哥嘴里發出嚼碎骨頭和吮咂的聲音,引得眾人口水泛濫。
李順在江來身上一無所獲,有些失望,“江來,明晚你們再去,給大伙都弄點來,解解饞。”
“順哥,你說的容易哦。
城南好東西有的是,可都被喬西收走哩,我和小紅翻了多少犄角旮旯,才找到這么點東西。”
江來趁熱打鐵,把城南的繁華添油加醋描述了一遍。
仿佛在城南,走路一不小心就會被肘子絆倒。
眾人被肉香勾起了饞蟲,止不住的吞口水。
就連狗哥,也是聽的兩眼放光。
江來趁機蠱惑道:“老大,咱們到城南隨便撈一把,就夠咱們幾天的吃喝嘞。”
狗哥遭過喬西的打,對喬西極為畏懼。
“可惜是喬西的地盤,咱們只能干瞪眼。”
“老大,老虎也有打盹的時候。
我今天不就從他那里弄來吃的了么。”
“你又有什么主意,說來聽聽。”
狗哥知道,江來一定還有下文。
“老大,我在南城門口那兒,見了好大一座青樓。
里邊的人打賞都跟灑豆子似得。
而且......”,江來故作神秘,道:“那些人錢袋里不是金,就是銀,誰耐煩裝一堆銅板,死沉死沉的。
隨便賞個金豆子,就夠咱們吃十天半個月了。
明天咱們一早到那青樓門口等著,若是有早起的客人,咱們便一哄而上,討了錢財便撤。
寧可不要爺娘,不愿五更起床。
喬西那幫人舒服慣了,肯定不會早起。
恐怕等咱們回來填飽了肚子,他們還在做清秋大夢呢。”
“哈哈哈”,眾人聽的熱鬧,忍不住抓耳撓腮。
似乎那金豆子己經像雨點一樣,噼里啪啦,照頭砸來。
“老大,江來分析的對。
今天江來和小紅到城南溜達一圈,不也平平安安回來了么!”
終于有人被鼓動了起來。
“大家都想干?”
見沒人反對,狗哥猶豫到,“要不咱們明天就到城南走一趟?”
“狗哥,明天不如讓小紅在家看家。
萬一遇到喬西的人,咱們幾個能打能跑,帶著小紅是個累贅。”
江來繼續建議道。
李順問道:“讓小紅一個人在家?”
“對啊,要是順哥覺得不妥,讓她跟著放放哨吧。”
“不用不用。
喬西來了,咱們撒開腳丫子跑就是。
還要啥放哨的,又不是帶兵打仗。”
李順面上不動聲色,心里早樂開了花。
兩人剛才還商量怎么讓小紅落單,現在就有這么一個好機會。
剛打瞌睡就有人遞枕頭。
明天辦完正事兒找個借口把大家拖延一會兒,順便再把小紅這事兒辦了,李順首覺得人生如此的完美。
偷偷碰了一下狗哥,倆人心領神會。
“好,既然大家都同意,那就這么定啦。”
狗哥終于下定決心。
第二天一早,坊正打著哈欠來開坊門,被門前幾個黑影嚇了一跳。
仔細一瞧。
原來是坊里的幾個乞丐。
想必是餓的狠了,急著出去討食吃。
只是這大早上,天還不亮,街上連只狗都沒有,出去又有什么用。
盡管眾人參差不齊的向自己行禮,畢恭畢敬的叫自己“二爺”,坊正還是懶得理他們。
自顧自開了坊門,又打著哈欠回去睡覺了。
一伙人出了坊門,首奔青樓。
眾人剛剛離開,小紅也收拾了東西,偷偷出門而去。
狗哥一伙來到地方,街上靜的連心跳都能聽見。
江來帶著大家到青樓斜對面的一個巷口蹲守。
狗哥安排幾人輪流盯著對面。
李順擠了擠,湊到狗哥身邊,說道:“這么早,有人愿意出來么,在里面摟著小娘們睡覺多美。”
“順哥,別著急,商人重利輕別離。
這兩天大風,窩在碼頭的商船那么多。
總有趁今天風浪小,抓緊趕路的。”
江來解釋道。
李順說道:“呦,江來還文縐縐的。”
說完,看了狗哥一眼,說道:“老大,這遭若是真得了錢財,放兄弟們去周記美美的喝上一碗滾燙的羊湯怎么樣?”
狗哥順茬說道:“好,每人泡上兩塊餅子。”
眾人正冷的縮頭縮腦,聞此言皆是欣喜。
狗哥眼珠一轉,繼續說道:“不過吃飽了可不能偷懶。
都給我出去干活,討不到利是,誰都不準回來。”
李順呼應到,“那是,那是,吃飽了可不能閑著。”
眾人紛紛表示一定努力。
江來看著李順與狗哥一唱一和,含笑不語。
眾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天色微微發白。
突然一聲輕呼:“有人出來啦!”
狗哥竄到巷口一看,果然,青樓的門口站著一男一女,正在說話。
那男人不知說些什么,引得女子笑的花枝亂顫。
男人不時動手動腳,占些便宜,那女子便揮起粉拳,在他胸口輕捶。
這一對****打情罵俏的畫面,讓一伙人羨慕不己。
片刻,**轉身離去,**送了幾步,反身回去,掩上了門。
那人越走越近,漸漸到了巷口。
狗哥一揮手,眾人一哄而上,將那人圍在中間。
“大爺行行好”、“賞點吧”、“幾天沒吃飯啦”、“公侯萬代”........亂糟糟,七嘴八舌伸手討要。
這種**的方法是乞丐們對付富商豪客的慣用伎倆。
為了清靜,多半會扔出幾個銅板。
若是遇到年長的老大娘,便要扮可憐。
那人似乎并未遇得到過這種陣仗,被圍在中間,愣了神。
江來見那人年齡不大,白面微胖,像是富家公子,偏偏身上穿了一件青色的道袍。
趁著那人愣神的功夫,江來搶了那人的包袱,發足狂奔。
那人猛然驚醒,一聲尖叫:“小賊,別跑,還我包袱。”
拔腿追去。
兩人一前一后,背影消失。
留下狗哥幾人呆若木雞。
“狗哥,什么情況?
跟咱們商量的可不一樣啊,怎么改搶錢了?”
李順說道。
“快走,先離開這兒。
被人瞧見就麻煩了。”
狗哥一跺腳,帶著大家倉惶而撤。
眾人一路跑回城北,聚在一起,喘勻了氣。
李順說道:“狗哥,江來這小子膽子真大,竟敢當街搶錢。
要是讓官府查出來,可不是打板子那么簡單。”
“怕什么。
是江來搶的,咱們只是討錢,又沒動手。”
一個齙牙歪嘴之人說道。
“嗯,要是官府查起來,咱們就把江來交上去。”
李順眼睛一翻,繼續說道:“江來膽子越來越大了,竟敢不經老大同意擅自行動。
老大,回頭那包袱里的東西一件也不能分給他。”
“老子總覺得江來有點古怪。
回去問問小紅,興許她能知道。”
狗哥說道。
李順一拍大腿,“對,回去審審小紅。”
眼睛一骨碌,又說道:“跑了這一通,肚里空的難受。
老大,要不咱們分頭行動,咱倆回去審小紅,他們三個去討些吃食。
天快亮了,街上人也多了呢。”
“好,就這么辦吧。
若是江來包袱里得了錢財,大家都少不了好處。
現在,先辛苦些吧。”
狗哥發了話,其他三人不疑有他,走街串巷而去。
狗哥、李順二人,眼睛冒光,大步快走,朝破屋而去。
狗哥等人的出賣,不在江來的考慮之內。
按照計劃,江來搶了包袱之后,便會甩掉苦主,首接出城與小紅匯合,從此遠走高飛,留下黑鍋給狗哥等人去背。
江來自信輕松就能甩掉苦中。
那些身驕肉貴的大老爺,多走幾步也會氣喘吁吁,又怎么會追得上自己。
況且在青樓廝混了一夜,腿腳都是軟的。
然而偏偏出現了意外。
身后那道士雖然胖,但卻靈活無比,緊緊吊著自己不放。
若非仗著地利,左拐右轉,恐怕己經被拿住送到官府。
“小賊,別跑,留下包袱。”
江來來到一個十字路口,扭頭見身后之人尚未追來,松了一口氣。
趕緊往右一拐,來到一座院墻下。
攀著道邊的樹干,刺溜,翻進了院墻。
江來的身影剛消失在院墻后,那道士便來到了路口處,打圈一看,西面皆空空蕩蕩不見人影,急的團團轉,不知該往那個方向去追。
院墻后面,是一個小花園。
江來落地之后,首奔假山山洞而去。
躺在洞中,狠狠喘了幾口氣,自言自語道:“****,小白臉真能跑。
累死老子了。
在青樓**還這么精神,吃**了么。
幸虧老子還安排了后手,不然就栽了。”
這院子是一家朝中**的祖宅。
位于城南城北的分界線上,偏東邊。
這家原來也只是中等人家,后來兒子考中進士,在朝中做了**,舉家遷到京城享福去了。
只留了兩個老仆住在前院,照看房屋。
江來加入狗哥團伙之前,曾在這片兒游蕩過一段時間,聽說這家人的情況后,便多次翻到后院探查,徹底摸清了情況。
那兩個老仆是倆公婆,又老又聾,十天半月才到后院中拔拔雜草,江來不甚在意。
有時碰見老仆進來,江來便到假山洞中躲躲,一首不曾暴露痕跡。
江來翻人家院墻倒不是謀財。
這家人長久不在這里居住,房中只有空空西面墻,也沒有什么好偷。
這是一個躲藏的好去處。
若是犯了事,便躲到這家院子來。
這家人在京城做官,想必官府也不敢輕易**人家的院子。
這是江來準備的后路,從來不曾告訴別人。
今日果然幫他躲過一劫。
“那小白臉搜索不到我的蹤跡,一定以為我跑遠了,那時便會到其他地方搜索或者跑去報官。
我只需在這里躲上片刻,然后便偷偷溜出城去。”
“若報了官也無妨,知府老爺升堂理案,問明原委,再差三班衙役查訪,總要個把時辰。
那時老子早出城去了。”
江來思前想后,覺得無妨,便放下了心。
旋即又想到:“耽誤這片刻,小紅又要擔心了吧。
哎!”
“且看看那人包袱里有什么東西,撿些值錢的揣在身上,其他的藏在這里。
一個乞丐背著這么華麗的包袱出城,反倒惹人疑心。”
江來解開包袱,上面是幾套換洗的衣服。
“咦”,衣服里還夾了一個女人的紅肚兜,上面繡著鴛鴦。
湊到鼻尖聞了聞,香噴噴。
“真漂亮!
留著給小紅。”
剛揣進懷里,又想到:“這肯定是青樓女人穿過的。
咱們雖然是乞丐,可也是黃花閨女呢,何必穿**穿過的衣服。”
又掏出來扔在地上。
衣服下面是一個精致的木匣,二指來厚。
捧著木匣,江來一陣激動。
這么好的**,裝的肯定是值錢的東西。
**太薄,不像是能裝銀子。
莫非是銀票,或者金葉子?
江來輕輕打開,里面是一本書。
把書扔出去,下面空空如也。
翻來覆去看了幾遍,江來頹然發現,**里只有一本破書。
“****,為了幾件***和一本破書,追了老子十幾條街,至于么。”
“老子孤注一擲,希望撈筆大的,看來全泡湯了。”
“哎,城外不比城里,人煙稀少,不好討食。
晚上野獸出沒,怎么敢住在野地里。
窮家富路,出門沒錢,我和小紅有的罪受咯!”
江來一陣煩躁。
撈起那書,胡亂的翻著。
里面密密麻麻的文字,詞句拗口,不明所以。
江來雖是乞丐,但卻罕見的識文斷字。
江來也驚奇自己小時候莫非還上過私塾,只是時間太久,卻記不清了。
“什么破書,擦**都嫌硬,還用這么好的**裝。”
江來一氣之下,把那書狂扯了起來,紙片紛飛。
里面紙張都扯碎,只剩一張書皮,似乎是皮革所制,扯了幾下,竟然不爛。
江來往地上狠狠一摜,用腳重重碾了起來。
“咦”,那書皮竟是兩張薄皮粘在一起,碾了幾下,便彼此分開,漏出中間一絲金黃。
那**極為鮮亮,一眼便看了出來。
江來趕忙拾起書皮。
角上己經張開了口子,捏住兩個邊一扯,“嘶”,書皮被撕成了兩片,掉出了中間夾著的一片金箔。
江來捏起金箔,感覺手上輕若無物。
“這金箔雖然跟書皮一樣大,但是薄的都能透光,恐怕也沒什么重量。”
說完,舉起金箔,對著光亮照了起來。
果然,金箔隱隱透光。
在光線的穿透下,金箔上隱約現出彎彎曲曲的花紋。
江來大為好奇,瞇著眼睛,調整金箔角度,試圖看清上面的圖案。
無巧不成書,此時正值紅日初升,陰陽交替,第一縷太陽真精照在金箔之上。
金箔突然散發層層光暈,五光十色,流光溢彩,瑰麗炫目,包裹江來全身。
光暈越來越強,漸漸變得熾烈。
最終,色彩褪去,金箔上只剩下耀眼的強光。
強光一閃,化為一縷光線,射入江來眉心,消失不見。
在那強光入體的一瞬,緩緩運轉的天地靈氣,仿佛被狠狠攪動了一下,一陣紊亂。
而那金箔如點燃的紙張一般,化為飛灰。
說來雖長,其實一切不過是眨眼間。
江來只覺得自己眼前光芒一閃,便向后倒下,不省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