麓陽城的冬雪來得比往年都早。
麓:lù寒風卷著細雪撲在朱漆門廊上,左相府正廳的暖爐燒得噼啪作響。
后院的紅梅剛剛吐出花苞,就被一層薄雪覆蓋,女子跪坐在銅鏡前,看著青棠將最后一支金累絲蝶戀花簪**發間,鏡中人眼尾的朱砂痣在燭火下洇開一抹冶艷。
洇:yīn“小姐今日真真是美極了。”
藻云捧著胭脂盒笑彎了眼。
姜云了懶懶撥弄著腕間翡翠鐲子,不甚在意,左右不過是走個過場。
姜府祠堂前的朱紅燈籠被風吹得東倒西歪,姜云了跪在織金**上,聽著禮官拖長聲調誦讀祝詞,垂眸時能看見袖口銀線繡的纏枝蓮紋在燭火下泛著冷光。
“令月吉日,始加元服。
棄爾幼志,順爾成德——”老嬤嬤捧著金絲楠木托盤近前,姜云了伸手去取那支白玉雕花笄,指尖觸到簪身時突然頓住,祠堂外傳來紛亂的腳步聲,積雪被踩出咯吱聲響,混著金屬甲胄碰撞的錚鳴。
胄:zhòu“圣旨到——!”
尖利的嗓音刺破香燭氤氳,禮樂戛然而止。
白玉笄墜地碎裂的聲響淹沒在抽氣聲中,姜云了維持著跪姿抬首。
氤氳:yīn yūn玄色蟒袍的宣旨太監踏雪而來,后頭還跟著兩名黃門侍郎。
老太監展開明黃絹帛,嗓音像鈍刀刮過青石:“咨爾姜氏**,柔嘉成性,淑慎持躬......……著即冊封八子,三日后入宮侍君,欽此——。”
她跪在冰涼的青磚上,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聽見“入宮侍君”西個字,耳畔嗡地炸開驚雷,身后傳來母親壓抑的啜泣,父親紫袍玉帶的身影在余光中晃了晃,終究是端端正正叩首接旨。
啜:chuò雪粒子撲在臉上,將眼角那顆朱砂痣凍得生疼。
“臣女……領旨。”
“姜大人,真是好福氣。”
宣旨太監堆著笑。
“有勞公公了。”
說著朝一旁使了個眼色,身旁小廝立即捧著沉甸甸的荷包塞進太監袖中。
待外人退去,姜峯領著女兒來到書房,背對著門站在先帝御賜的“忠勤體國”匾額下。
峯:fēng 姜云了猛地扯下金冠擲在地上,珠翠迸濺著滾入炭盆:“父親早就知道是不是?”
“放肆!”
姜峯突然劇烈咳嗽起來,一掌拍在紫檀桌上,震得茶盞叮當,“你當先帝為何要留下這道詔書,還不是忌憚我們姜家,將你送進宮,是警告也是**,為父也是無能為力!”
她發現父親那張總是運籌帷幄的臉上竟顯出灰敗之色來,姜云了明白,這一切終是避不掉的。
那時的她還不知曉,先帝爺留下的這張詔書,早在他們每個人咽喉處都懸了柄劍。
“記住,宮里頭是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每塊磚都浸著人血,行差踏錯,不慎便會有滅頂之災。”
姜峯從暗格中取出一枚玉佩,塞入她掌心,“這塊玉佩是先帝留給我們姜家的一塊免死**,你要好生收著……父親,這是何意!”
“聽話,若有一日裴寂對你起了殺心,這塊玉佩也能保你一命。”
姜云了緊緊捏著玉佩,心中己然開始籌謀。
“父親,女兒知曉了。”
回到房間,姜云了將妝臺上的胭脂水粉全部掃落,銅鏡倒映出她因憤怒而更加明艷的臉龐。
“小姐...…”藻云戰戰兢兢地站在一旁。
“去打聽。”
姜云了突然冷靜下來,聲音如冰,“我要知道那**的一切喜惡。”
……更漏滴到戌時三刻,姜云了站在妝臺前由著藻云替她卸下云髻。
銅鏡里少女長發如流云般傾瀉而下,茜色羅裙襯得眼尾淚痣艷如滴血,任誰看了都要贊聲嬌娥。
更漏:漏壺。
計時器。
古代用滴漏計時,夜間憑漏刻傳更,故稱。
青棠突然掀簾進來,發間還沾著未化的雪:“小姐,大公子從邊關捎來的東西到了。”
檀木匣里躺著支赤金點翠步搖,鳳喙銜著的東珠足有龍眼大。
姜云了捏著信箋就燭火細看,大哥遒勁字跡力透紙背。
喙:huì遒:qiú窈窈吾妹如晤:見字如面,渭陰山封雪時,吾以三牲血祭軒轅,親執玄鳥旗破東隅連環陣。
箭簇貫甲之日,忽念今當吾家窈窈及笄時。
三牲:祭祀用的牛、羊、豬,用三牲血祭祀軒轅黃帝玄鳥旗:采用秦國玄鳥旗做西商標志性的旗幟箭簇貫甲:箭頭貫穿衣甲,信中代表破敵之日。
未得親臨笄禮,愧怍難當,故而轉托副將攜笄釵為賀,乃吾兄親手所制,阿妹莫嫌,本欲親手綰汝青絲,奈何烽燧蔽月,竟誤了加笄吉辰。
*:zuò烽燧suì:古代**報警的信號,白天放煙叫烽,夜間舉火叫燧。
可記少時共讀《甘棠》,汝問:若阿兄掌虎符,可能護一方棠梨?
今虎符在懷,卻見宮闕詔書如隼,掠我掌上明珠。
棠梨:在此寓意百姓隼:sǔn,像鷹一般兇猛兄輾轉反側,憂思難抑,若得圣心垂憐固佳,若不得,為兄帳下八百死士,未嘗不能效諸斷魚腸之志。
效諸斷魚腸之志:效仿專諸斷魚腸劍刺殺吳王僚的壯舉,表達了一種為實現某種目的而勇于冒險、不惜一切的精神若**苛待,阿妹勿懼,兄縱千里之遙,必率麾下兒郎破宮闈,弒昏君,護吾妹周全。
更鼓催征,狼煙又起。
更鼓催征:通過擊鼓來催促士兵出征狼煙又起:發現敵情時在烽火臺點燃的煙火。
阿兄不便多書,深宮幽寒,阿妹善自珍重。
兄玉珩手書。
窗外北風呼嘯而過,卷著雪粒子撲在窗紙上沙沙作響。
她折好信箋,丟進炭盆,盯著它首至被燒成灰燼,這封信若是被他人看到,兄長必定蒙難。
“青棠,你明日一早去二哥那配些用得著的藥物,宮里見血的日子......怕是少不了。”
“是。”
……三日后。
姜云了裹著銀狐裘立在垂花門前,看著仆從將十八箱妝*抬上馬車,離府時,母親攥著帕子哭暈在門檻,父親眼疾手快的扶住。
妝*lián :原指女子梳妝用的鏡匣;后泛指嫁妝。
長街兩側跪滿百姓,姜云了踩著太監脊背登上翟車,忽然瞥見街角閃過道玄色身影,那人戴著青銅儺面,手中朱砂符紙在風雪中獵獵作響——是半月前在黑市遇到的那位江湖術師。
儺nuó面:古時臘月里迎神賽會驅除疫鬼的儀式,有舞蹈、音樂,后發展成為儺戲,形成儺文化。
“姑娘命宮帶煞,紅鸞星纏著將星。”
那**隔著面具輕笑,手指劃過她掌心紋路,指根白皙,宛如瑩潤通透的白玉,“來日若要破局,可往南尋生門。”
紅鸞星纏著將星:在這寓意吉兇交織,若紅鸞與將星“相纏”,即兩顆星在命盤中臨近或相互影響。
姜家送親的隊伍浩浩蕩蕩,卻無半點喜氣。
馬車軋過積雪發出咯吱輕響,“小姐當心凍著。”
藻云默默將鎏金手爐塞進她懷里,她摩挲著袖中大哥贈予的金簪,掀開錦簾最后望了一眼姜府匾額。
……宮門在暮色中訇然中開,三十六盞宮燈映得雪地猩紅如血。
訇:hōng領路的內侍提著琉璃燈,昏黃光影里飄著細碎雪粒,姜云了一行被引至芙月宮,這是太后安排的居所,雖說偏遠了些,倒也清凈。
“小姐快把斗篷系上。”
青棠捧著織金羽緞斗篷要往姜云了肩上披,被她拂手擋開。
“日后要叫八子。”
“進了這吃人的地界,哪還有姜家大小姐。
"殿外忽傳來宦者尖細的唱喏:“太后娘娘駕到——”九重簾幔次第掀起,裹著龍涎香的風雪卷進來。
薛太后玄色翟衣上的金鳳振翅欲飛,護甲刮過她的下頜:“倒是個美人坯子,只是這雙眼睛……”鎏金護甲在淚痣上重重一按,“生得太過妖艷。”
姜云了垂首,想起父親說先帝有位張夫人正是被眼前這位做**彘扔進蠆盆,薛太后的手段,實在毒辣,她斷不能惹她不快。
人彘zhì:漢朝呂后發明用來對付戚夫人的一種酷刑蠆chài盆: ?裝著毒蛇、毒蟲的一個大坑,是古代一種極其殘酷的刑罰,主要用于懲治罪人或宮女。
“哀家要你記住……”護甲上的紅寶石折射出血色光斑,太后用帕子擦著指尖,不緊不慢地說道:“入了宮當謹言慎行,安分守己。”
“妾謹遵太后娘娘教誨。”
姜云了低垂著頭,畢恭畢敬。
太后滿意地點了點頭,“嗯,哀家同陛下說了,今夜由你侍寢,你可要好好珍惜這個機會,莫叫哀家失望。”
“妾謝過太后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