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翻臉------------------------------------------，四樓，樓道燈常年半死不活。，樓道里總有股潮冷味，墻皮發黑，扶手上的綠漆掉得一塊一塊。程建國一路黑著臉，把程野拽上樓，鑰匙插了兩次才**鎖眼。，屋里暖氣不夠，煤爐子倒是燒得正旺。，聽見動靜抬頭，先看見丈夫臉色不對，再看見兒子手上沾著血，針線當場一丟。“這是怎么了？”，火氣壓了一路，到家徹底炸了。“你問問你兒子！他今晚沖到招待所，把我桌子都給掀了！”，手里那支鉛筆停在半空，眼睛里全是茫然。“哥，你又惹什么事了？”。，落在程野耳朵里卻比任何一句罵都扎。，在家里人眼里，他大概就是這么個形象。腦子活，手也不算笨，可心不定。賣過傳呼機，幫人跑過貨，去外頭學過兩個月電腦，哪樣都沒真正站穩。父親覺得他不踏實，母親覺得他能折騰，妹妹看他時，更多是一種不放心。，看著屋里這一切，胸口忽然有點堵。，爐子上冒著白汽的鋁壺，窗縫里塞著的舊報紙，妹妹課本邊已經寫禿了的鉛筆頭，全是他后來再也沒能真正留住的東西。“我把爸那張字攔下來了。”程野把工具包放到鞋柜邊，盡量把聲音壓平，“那合同不能簽。”
“不能簽你也不能這么鬧！”程建國轉身盯著他，“一桌子人看著，我這張老臉讓你扔哪兒？”
“臉重要還是命重要？”程野脫口而出。
屋里一下安靜了。
**蘭眼皮猛地一跳：“你這話什么意思？”
程建國臉上的肉繃緊了，手都抬起來了，又被**蘭一把按住。
“你先讓他說完。”她看著兒子，聲音發沉，“小野，你今晚到底看出什么了？”
程野知道，重生、實驗事故、十號，這些東西一個字都不能往外說。說了沒人信，反而只會把事情弄得更糟。他現在能做的，只有拿最現實的結果壓人。
“韓寶來那攤子，根本不是缺一筆周轉錢。”他看向父親，“他是前一筆窟窿已經堵不住了，今晚找你簽字，是想把鍋先往外推。你要真簽了，后頭出事，第一個扛的就是你。”
“你憑什么這么肯定？”程建國咬著牙問。
“憑他連運單、倉單都拿不出來。憑合同上寫的是配貨站，不是他個人。憑那里面有連帶責任，不是幫忙，是頂債。”
程建國還想反駁，話到嘴邊卻沒說出來。
因為這些，今晚在招待所里，程野已經一句一句掰開了。
**蘭皺著眉，臉色一點點發白。她不像丈夫那樣好面子，聽見“頂債”兩個字，第一反應先是心里一緊。
“那要是真按你說的，這事還會找上門？”
“會。”程野答得很快，“而且用不了太久。”
程小雨也不背書了，輕聲問：“多快？”
程野看著她，沉默了幾秒。
前世他最怕回憶的，不是自己后來賠了多少錢，也不是創業失敗時那些冷臉，而是程小雨把那張錄取通知書壓進抽屜，低著頭說“明年再考也一樣”的樣子。
那一年，她嘴上沒說，眼里那點光卻是他親眼看著滅下去的。
“三天內。”程野開口，“韓寶來還會再來找爸。到時候他不會再提什么貨快到了，只會說外頭催得急，先墊一筆，把眼前這口氣順過去。最遲七天，債主會開始堵人。”
這話一出，連程建國都怔了。
“你說得跟看見了一樣。”他盯著兒子，語氣里火還在，卻多了點說不清的寒意。
“那你就當我看見了。”程野說。
程建國被這句話噎得差點又上火：“你少跟我打啞謎！”
**蘭比他更冷靜，直接問：“如果你說錯了呢？”
屋里四個人都看著程野。
那一瞬間，他忽然明白了，光靠攔下一次簽字沒有用。這個家現在對他最根本的看法，還沒有變。他們也許會因為今晚這件事愣一下，卻不會立刻把他當成一個真正能扛事的人。
他腦子里只有一個最硬的現實。
想要話語權，就得先拿出結果。
“我說錯了，以后你們說什么我都不插手。”程野看著父親，“我去給韓寶來賠禮道歉，認我今晚沖動，認我胡鬧。”
“那你說對了呢？”程小雨輕聲問。
程野看了她一眼，又看向程建國。
“那從明天開始，家里的事，你們至少得聽我一次。”
這句話一落，屋里靜得只剩爐子里的煤塊噼啪一響。
程建國臉色難看，半天沒吭聲。換作平時，他早就拍桌子了。可今晚在招待所里，韓寶來和灰西裝那兩張說不出運單號的臉，像刺一樣扎在他腦子里，讓他想硬氣都硬不起來。
**蘭抿著嘴，先低頭看了一眼縫到一半的被套，又看了看桌角那一小摞用橡皮筋捆著的零錢。
那些錢是她一點點攢出來的。
買菜省幾毛，做衣服省幾塊，家里來人少切點肉，過年晚換一件新棉衣，才存下來的。這個家到底有多少底子，她比誰都清楚。真要被一張擔保拖下去，最先撐不住的就是這些看著不起眼的小錢。
“我先不說信不信。”她緩緩開口，“我就問你一件事。你今晚把人得罪成這樣，后面怎么辦？”
這才是最要命的問題。
程野知道，韓寶來那邊沒簽成，不會就這么算了。更別說包間里那個灰西裝，明顯不是個好脾氣的主。可他現在不能讓家里覺得自己只會闖禍。
“先掙錢。”他說。
程建國像聽見了笑話：“你拿什么掙？”
“拿我會的掙。”程野看著他，“電腦、配件、修機器、網吧維護，這些我都能做。”
“你以前倒騰那些東西，倒騰出什么名堂了？”程建國語氣仍舊生硬。
“以前是以前。”程野說，“這回不一樣。”
“哪兒不一樣？”
程野頓了頓，沒接這句，只是低頭把床頭那只掉漆的工具包翻了出來。
螺絲刀、測電筆、鉗子、幾根卷得亂糟糟的數據線，還有一塊已經磨花的刷子。東西舊得厲害，卻還都能用。
他把包重新扣好，拎起來，像拎起另一段人生。
前世他最早吃飯的本事，就是這些。
那時候他嫌臟，嫌累，嫌這輩子就這么點出息。后來真走高了，踩過更大的風口，看過更復雜的局，再回頭看，才知道人最窮的時候學到的那口飯，往往最值錢。
程小雨忍不住問：“哥，你這么晚還要出去？”
“去掙錢。”程野說。
“現在？”
“現在。”
程建國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最終只罵出一句：“你最好不是出去繼續給我惹事。”
“我惹回來的事，我自己收。”程野拉上拉鏈，回頭看了父親一眼，“但從現在開始，別再替任何人簽字。誰來都一樣。”
說完，他沒再停，轉身出了門。
樓道里風很冷，窗縫里灌進來的夜氣像刀子。可程野心里反而比剛醒來時更穩。
三天。
他只需要三天，就能讓這個家知道，他不是在發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