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沉默的委托
我接到過很多委托。
有人委托讀取父親留下的懷表，想知道里面藏著怎樣的秘密；有人委托讀取一幅油畫，想鑒定它是否“干凈”；還有人委托讀取一只玩偶，想找回童年丟失的記憶。
但今天這位委托人不一樣。
她坐在我對面，從包里掏出一個舊手機，屏幕朝下放在桌上，然后就不說話了。
陽光從落地窗斜照進來，在手機銹跡斑斑的邊緣鍍上一層金邊。那是一款至少五年前的老式智能手機，型號早已停產，屏幕上貼著一層磨砂膜，邊角已經翹起。
沉默持續了很久。
久到我開始數她睫毛的根數——32根，左眼，33根，右眼。她的睫毛很長，卻不是為了好看，而是因為哭得太多，眼皮都哭腫了。
“林小姐，”我開口打破沉默，“您預約的時候說，想知道您母親去世前最后一通電話里說了什么。”
林念的手指微微一顫。
她三十歲左右，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針織衫，頭發隨意扎成一個低馬尾。沒有化妝，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手指上有繭，像長期做家務的人。
“對。”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三個月前，我媽走了。”
我沒有說話，只是等待。
這類委托最忌諱催促。悲傷的人需要時間開口，而我要做的是聽。
“我媽和我爸住在一起。我爸三年前得了阿爾茨海默癥，我媽一直是他照顧。”林念的目光落在那部舊手機上，“那天晚上，我爸病情惡化，總是喊叫。我趕過去的時候，我媽已經……”
她停頓了一下，喉嚨動了動。
“法醫說是窒息。脖子上的勒痕是電線造成的。”
我點頭。這種情況我見過不少。阿爾茨海默癥患者在發病時會有強烈的攻擊性，做出完全不受控的暴力行為。
“但有一件事我一直想不通。”林念抬起頭，眼眶紅了，“那天晚上10點23分，我媽給我打了個電話。我接起來，那邊卻沒有聲音。我以為是打錯了，就掛了。然后我又打回去，一直沒人接。”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手機邊緣。
“第二天早上我才知道，我媽已經……”她深吸一口氣，“**說她死于10點40分左右。可她給我打電話的時候是10點23分。這中間發生了什么？她想告訴我什么？她為什么不說話？”
我看著她手機屏幕朝下的樣子，問：“您把手機帶來了，但沒有翻看過里面的內容嗎？”
林念搖頭：“不敢。”
她的聲音很輕，卻藏著某種難以名狀的情緒。
“我從小就不敢看她的東西。她不喜歡別人動她的東西，我怕看了會更難過。”
我沒有追問。每個人都有自己面對悲傷的方式。
“那您希望我怎么幫您？”我問。
林念終于看向我，眼里有某種近乎祈求的光：“蘇小姐，您真的能讀取物品的記憶嗎？”
“情緒殘留。”我糾正她，“我能感知物品承載的情緒和記憶片段。但我無法主動選擇讀取什么，也無法保證讀取到的東西是否完整。”
“我知道。”林念說，“我查過很多資料，也問過很多人。您是目前唯一一個……愿意接這種委托的。”
我沒有解釋為什么愿意。
因為我自己也有一個未解的謎團，封存在十二歲那年的那場火里。
“如果您確定的話。”我伸出手，指尖懸在手機上方，“我可以嘗試讀取。但我需要告訴您——”
“會痛嗎？”林念問。
“會。”我沒有隱瞞，“強烈情緒殘留會讓讀取者產生生理反應，頭痛、惡心、甚至短暫的感官混亂。而且，如果這通電話背后藏著什么……您可能不會喜歡那個真相。”
林念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說：“我寧愿知道真相，也不想一輩子活在猜疑里。”
她的手伸過來，把手機翻過來，屏幕朝上。
手機亮了一下——還有電——然后又暗下去。屏幕上有一道細小的裂痕，像一根被撫平的傷疤。
“拜托您了，蘇小姐。”林念說，“幫我找到答案。”
我深吸一口氣，指尖輕輕落在那塊磨砂貼膜上。
冰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