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懶得拔劍------------------------------------------。,門釘掉了幾顆。城墻根下蹲著幾個老頭和兩個守門兵丁,一人捧一碗稀粥,喝得稀里呼嚕。沒人攔他。,聲音比鈴鐺還啞。:桂香齋的桂花糖。三年前吃過一次,惦記到現在。,縫隙里塞著稻草。隔壁針線鋪的老板娘探出頭來:“別看了,上個月就搬了。”。,掰了一塊塞進嘴里,嚼了八下,牽著不借轉身走了。。晚霞燒得滿天通紅,淮水變成一條銅色的帶子。,一片槐樹林里火光晃動,刀劍聲、罵娘聲、馬嘶聲混成一鍋粥。空氣里飄著焦糊味。。,車轅斷了。圍他們的山匪大約三十來個,手里的家伙五花八門——刀、斧頭、鋤頭,還有一個人拎著根門閂。。地上已經躺了幾個,分不清是商隊的護衛還是山匪。一個穿藏藍袍子的中年胖子被兩個護衛擋在身后,手里攥著一把算盤——不是當武器,是習慣性地抱著,像抱救命符。。,頭發利利索索地束在腦后,手里提著一柄柳葉刀。刀法不算多高明,但勝在出手果斷,每一刀都奔著要害去,逼得幾個山匪不敢太靠前。她胳膊上已經見了紅,血順著小臂滴到刀柄上,手有點打滑。,慢悠悠地在外圍繞圈。他是個四十來歲的壯漢,滿臉橫肉,左眉骨上有一道舊疤,把那條眉毛劈成了兩截。手里提著一柄鬼頭大刀,刀背上嵌著七個銅環,一動就嘩啦啦響。
“葉少東家,”山匪頭子沖那姑娘喊話,嗓門大得震耳朵,“你這車貨值不少錢吧?兄弟們大老遠來一趟,空手回去不好交代。貨留下,人走。我賀老六說話算話。”
姑娘一刀逼退面前的山匪,頭也不回:“賀老六,你上次在青石溝也是這么說的。貨留下了,人走了,你回頭就追上來又搶了一遍。”
賀老六嘿嘿笑了兩聲:“上次是上次。這次真不追。”
“你上上次也這么說。”
“你這丫頭記性怎么這么好。”
“做買賣的,記性不好早賠光了。”
沈渡站在槐樹林邊上,看完了這番對話。
然后他牽著不借,從林子外側繞過去。
不借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看了看他。那眼神的意思是:真不管?
“三十幾個。”沈渡說,“累。”
不借打了個響鼻。
“而且他們搶的是貨,不是糖。”
不借把腦袋轉到另一邊,表示不認同。
林子里又傳來一陣兵刃碰撞聲。那姑娘悶哼了一聲——不是慘叫,是疼的時候咬著牙硬憋回去的那種聲音。沈渡對這種聲音很熟悉。人在拼命的時候都是這個動靜。
他站住了。
從懷里摸出麥芽糖,打開。還剩六塊。他拿起一塊,看了看,放回去。又拿起來。又放回去。
“……”
沈渡把糖包好塞回懷里,把不借的韁繩系在一棵槐樹上。
“看好了。”
不借眨了眨眼。
沈渡從腰間拔出劍,朝林子里走去。
他沒有沖進去,也沒有大喊“住手”。他走到林子邊緣,在一棵槐樹底下站定,然后抬頭看了看樹上。一根粗壯的枝椏橫伸出來,正好懸在山匪們的頭頂。枝椏上蹲著一只松鼠,正抱著顆槐角啃得歡。
沈渡一劍斬斷枝椏。
樹干斷裂的聲音又脆又響,像憑空打了個雷。那根碗口粗的枝椏帶著滿樹的葉子和那只松鼠直直砸下去。松鼠在半空中棄枝逃生,躥到另一棵樹上,回頭沖沈渡吱吱叫了兩聲,意思是:你有病吧。
枝椏砸在山匪堆里,砸翻了兩個人。樹葉和塵土揚起來,場面瞬間亂成一團。
所有人都停了手,朝這邊看過來。
沈渡站在林子邊緣,死魚眼半耷拉著,劍已經歸鞘了。暮春的晚風把他額前那幾縷碎發吹得一晃一晃的。
“不好意思。”他說,“手滑。”
賀老六騎在馬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年輕,窮,腰間掛著一柄破劍,整個人懶洋洋的,不像來找事的。
“你誰啊?”
“過路的。”
“過路的就趕緊過。這沒你事。”
“本來沒我事。”沈渡說,“但你們太吵了。我在林子外邊都聽見了。”
賀老六氣笑了:“嫌吵?你知道老子在干什么嗎?”
“搶東西。”
“知道你還——”
“搶就搶,能不能小點聲。”
賀老六愣了。
商隊那邊的人也愣了。那姑娘提著柳葉刀,胳膊上還在滴血,看向沈渡的眼神像是看一個***。
賀老六把鬼頭大刀扛上肩,銅環嘩啦啦一陣響。“小子,你是不是活膩了?”
沈渡想了想。
“沒有。活著挺累的,但比死了強。死了沒糖吃。”
賀老六的臉抽了抽。他決定不再跟這個腦子有問題的人廢話,一揮手:“連他一塊剁了。”
四五個山**沈渡沖過來。
沈渡沒拔劍。
他側身讓過第一刀,順手在那人后腦勺上拍了一下,力道不大,剛好讓他踉蹌出去撞上第二個人。第三個山匪掄著斧頭劈下來,沈渡往左挪了半步,斧頭擦著他的袖子劈進土里。他伸腳踩住斧柄,那人拔不動,臉憋得通紅。沈渡等他憋到第三息的時候松了腳,那人抱著斧頭仰面摔了個四腳朝天。
**個和第五個是一起來的。沈渡從懷里摸出麥芽糖,往左邊一揚,兩個人下意識轉頭去看。然后他一腳一個踹在膝彎上,兩人整整齊齊跪了下去。
從始至終,他的右手甚至沒碰過劍柄。
商隊那邊看傻了。
賀老六也看傻了。
“你到底什么人?”
“說了,過路的。”沈渡把麥芽糖塞回懷里,“你們繼續。我走了。”
他轉身就走。
賀老六的臉從橫肉漲成了豬肝色。當著自己三十幾個兄弟的面,被一個過路的當猴耍了,這要傳出去,他賀老六在清平縣地界上還怎么混。
“站住!”
鬼頭大刀帶著銅環的嘩啦聲劈過來。這一刀勢大力沉,走的是剛猛路子,刀還沒到,刀風已經壓得地上的草葉伏下去一片。
沈渡終于拔劍了。
沒人看清他怎么拔的。只看見一道劍光,像淮水上掠過的一絲月光,輕飄飄的,不著力的。然后鬼頭大刀的刀背上多了一只手——沈渡的左手,食指和中指搭在刀背第六和第七個銅環之間,不偏不倚。刀身嗡嗡震動,銅環嘩啦啦亂響,但刀鋒停住了,停在沈渡右肩上方三寸的位置,再也壓不下去。
沈渡的劍點在賀老六的喉嚨上。劍尖貼著皮膚,沒刺進去,但賀老六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能感覺到那一點冰涼。
“你的刀,銅環太多了。”沈渡說,“嘩啦嘩啦的,還沒砍呢,人家就知道你來了。打架不是唱戲,要那么響干什么。”
賀老六喉結又滾了一下。
沈渡收劍。
“貨留下,人走。你說話算話。”他頓了頓,“這次是真的。”
賀老六帶著他的人走了。走得很快,槐樹林里一陣噼里啪啦的腳步聲,不一會就散得干干凈凈。只剩下滿地的腳印、斷掉的刀劍、和那根從樹上砍下來的枝椏。那只松鼠不知什么時候又回來了,蹲在斷枝上,抱著一顆槐角,一邊啃一邊瞪著沈渡。
商隊的胖子抱著算盤跑過來,一疊聲地道謝,自報家門姓葉,單名一個安字,是東滄洲葉家商號的二掌柜。這次押了一批布料和茶葉去中元洲,沒想到在清平縣外被山匪盯上了。
“多虧少俠出手,敢問少俠尊姓大名?”
“沈渡。”
“沈少俠——”
“別叫少俠。”沈渡打斷他,“叫沈渡就行。”
葉安從善如流:“沈兄弟,這批貨要是被劫了,葉家這趟就血本無歸了。大恩不言謝,酬金——”
“不用。”沈渡說,“我只是嫌他們吵。”
他轉身朝林子外走去。不借還在槐樹下等著,看見他出來,打了個響鼻,意思是:解決了?沈渡點點頭。不借甩了甩耳朵,意思是:下次別管了。沈渡又點點頭。
“等等。”
那個姑**聲音。
沈渡回頭。她提著柳葉刀走過來,左胳膊上的傷口還在滲血,被她用一條布帶胡亂纏了幾道,布帶上已經洇出暗紅色。她的臉很小,下巴尖尖的,額角有幾粒細汗,混著灰塵,頭發也從束帶里散出來幾縷,貼在臉頰上。狼狽歸狼狽,一雙眼睛卻亮得很,是那種算賬算得又快又準的人才會有的眼神。
“葉知微。”她報了名字,“葉家商號少東家。剛才那胖子是我二叔。”
沈渡點了點頭。
“你劍法不錯。”葉知微說,“跟誰學的?”
“養父。”
“尊師是?”
“鐵匠。”
葉知微眉毛動了動。鐵匠教出來的劍法,把三十幾個山匪當猴耍。這個信息她記下了。
“你說你是過路的。去哪?”
“沒想好。”
“那正好。”葉知微把柳葉刀往腰間一插,“我們商隊要去中元洲,缺個護衛。不用你打打殺殺,就騎騾子跟著,壯壯聲勢。管吃管住,一天五十文。”
沈渡想了想。一天五十文,管吃管住。這個價碼在東滄洲的護衛行市上不算高,但對他目前兜里只剩幾個銅板的狀態來說——
“糖管嗎。”
葉知微愣了一下。
“……管。”
“桂花糖。”
“管。”
“一天三塊。”
葉知微嘴角動了動。“兩塊。”
“三塊。”
“兩塊半。”
“三塊。”
葉知微深吸一口氣。她發現自己遇到了一個在討價還價上和她一樣不要命的人。
“三塊就三塊。但你自己買。”
沈渡想了想。
“成交。”
葉知微轉身就走,走了幾步忽然又回頭。“剛才你拍賀老六刀背那一下,位置是他第六和第七個銅環之間,是不是有什么講究?”
沈渡看了她一眼。
“沒有。隨便拍的。”
葉知微不信。但她沒追問。做買賣的人都知道,底牌不能一次全亮出來。
商隊連夜修好了車轅,重新套上備用的馬。貨物沒有大損失,只是幾個護衛受了傷,其中一個是皮肉傷,蘇棠音——商隊里隨行的女醫——正在給他包扎。
沈渡騎在不借背上,慢悠悠地跟在商隊最后面。月亮從槐樹梢升起來,清泠泠的,把官道照得發白。柳絮還在飄,比白天少了些,稀稀疏疏的,像殘雪。
他從懷里摸出麥芽糖。還剩六塊。數了一遍。又數了一遍。
掰了一小塊放進嘴里。
不借打了個響鼻。
“知道了。”沈渡說,“下次真不管了。”
不借又打了個響鼻。
“這次是真的。”
不借把腦袋轉到另一邊。
商隊轆轆前行。淮水在不遠處流淌,水聲隱隱約約的。清平縣的城墻已經看不見了。
葉知微騎著馬從前面折回來,和他并行。她已經把胳膊上的傷口重新包扎過了,包扎的手法很專業,不是她自己包的——蘇棠音的手筆。她換了一身干凈的衣裳,頭發也重新束過,月光下看著像換了一個人。但那雙算賬的眼睛沒變。
“沈渡。”
“嗯。”
“你那騾子叫什么?”
“不借。”
葉知微看了看那匹瘦騾。肋骨歷歷可數,鈴鐺銹跡斑斑,走路的姿態像隨時要散架。
“為什么叫不借?”
“因為誰借都不借。”
葉知微沉默了一息。“你自己呢?”
“我買的。”
“……我是問你的名字。沈渡,是哪個渡?”
沈渡想了想。
“渡口的渡。淮水邊上撿的,養父說,大概是在渡口撿的,就叫渡。”
葉知微點了點頭。她沒有問“你父母呢”這種蠢問題。一個被撿來的孩子,名字是養父隨便取的,不需要多問。
“前面是白河鎮。”她說,“鎮上有家糖鋪,桂花糖做得比清平縣的好。”
沈渡死魚眼里亮了一下。只是一下。
“真的?”
“真的。我去年路過買過。”
沈渡沉默了一會兒,然后伸手進懷里,把麥芽糖掏出來,打開,看了看。
“那這些得趕緊吃完。”他說,“騰地方。”
葉知微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客套的笑,是真的覺得這個人有意思的那種笑。
“你這個人,”她說,“挺奇怪的。”
“嗯。”
“一般劍客被夸劍法好,都會謙虛幾句。”
“我不是一般劍客。”
“你是什么劍客?”
沈渡嚼著糖,認真想了想。
“懶得拔劍的那種。”
月亮升到槐樹梢頂。商隊的影子在官道上拉得老長,人和馬,車和騾,一個接一個,像一條緩慢的河。淮水在遠處陪著他們流。
前面的路還很長。山匪的事,劍莊的事,詩里說的那些事——沈渡一樣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白河鎮有更好的桂花糖。
這就夠了。
(第一章 完)
小說簡介
《不借長劍》中有很多細節處的設計都非常的出彩,通過此我們也可以看出“異脂涵”的創作能力,可以將沈渡周茶壺等人描繪的如此鮮活,以下是《不借長劍》內容介紹:序章------------------------------------------,淮水南岸。。,上頭寫著“淮上春”三個字,墨跡被雨水洇開,那“春”字下半截糊成一團,遠遠看著像是“淮上棒”。,盯著那幌子看了三息。“棒。”他自言自語,“淮上棒。好名字。”,表示贊同。,肋骨根根分明,像搓衣板。脖子瘦長,四條腿細得像麻稈,走起路來晃晃悠悠的,讓人擔心下一步就會散架。脖子上掛了個銹跡斑斑的鈴鐺,走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