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粒灰塵。
不，這不是比喻，不是詩人在酒后寫下的矯情句子。我說的是事實——我是一粒真正的灰塵，直徑大約五微米，表面凹凸不平，帶著一點來自遠古巖石的二氧化硅晶格，內(nèi)部封存著幾億年前某個海洋底部的一絲氣泡。我有我的來處，盡管來處這個詞對我來說未免太過宏大。
此刻，我正懸浮在一束光里。
那束光從一扇窗戶斜著打進來，把整間屋子切分成明暗兩半。我就漂在光亮的那一半里，優(yōu)哉游哉地旋轉(zhuǎn)著，像個赤道的舞者。我的身體慢慢地翻滾，一面曬著陽光，一面又沉入陰影，周而復始，沒有比這更簡單也更完美的生活了。
我不會說話，沒有眼睛，沒有嘴巴，沒有心臟，沒有大腦，什么都沒有。但我有旋轉(zhuǎn)。我有一整個宇宙的耐心，去體驗旋轉(zhuǎn)本身。
說“體驗”或許不太準確。可如果我不說體驗，又該說什么呢？一粒灰塵感受到光線的溫度，感受到氣流輕輕拂過自己表面的每一個凸起，感受到旁邊另一粒灰塵被微風吹遠時的振動——如果這一切不叫體驗，那它叫什么？
反正我不在乎詞匯。我是灰塵，我不需要用人類的語言給自己下定義。
今天是個好天氣。陽光暖融融的，空氣干燥，氣流平穩(wěn)得像個昏昏欲睡的老人。我在光束里上下翻飛了大約一個多小時——當然，我并不知道小時是什么，這完全是后來我在某個文明的片段里學會的時間單位——然后慢慢沉降，落到了地板上。
地板是木頭的，紋理細膩，帶著松脂的氣味。我嵌進一條微小裂縫里，安頓下來。周圍還有千百粒灰塵，擠擠挨挨地躺在裂縫里，像是地鐵車廂里擠在一起的乘客，各自沉默，各自旋轉(zhuǎn)。
我旁邊那粒灰塵比我小一些，表面光滑得像個鵝卵石，顏色偏灰白。我看不出它的成分，但能感覺到它的振動頻率——它在安安靜靜地待著，沒有任何想要跳躍或者飛起來的**。
我不同。我永遠想要跳起來。
不是因為我多愁善感，而是因為我的形狀不太規(guī)則，重心偏移，只要有一點氣流從我下方經(jīng)過，我就會不由自主地打著旋騰空而起。這是我的命運，也是我的天賦。別人落地是落地，我落地是暫時的歇腳。
不知在地板縫隙里躺了多久，一陣腳步聲從遠處傳來。
節(jié)奏沉重，規(guī)律，像是一顆心臟在地面搏動。每一腳踏下去，整個地板都微微震顫，我感受到那種振動通過木材分子傳遞到我的身體上，把我的結(jié)構(gòu)震得酥**麻的。我喜歡這種感覺。
腳步越來越近，氣流先于腳掌到達——那是一小股被擠壓的空氣，帶著人體的溫度和一點咸味。我借著這股氣流輕輕躍起，離開了裂縫，但還沒等我飄高，巨大的腳掌就落下來了，帶著雷霆萬鈞的重量。
那一瞬間，我感受到了一種極致的壓縮。地板和鞋底從兩個方向擠壓過來，把我夾在一個幾乎沒有厚度的空間里。我的每一個原子都在尖叫，被壓扁、壓薄、壓成一幅二維的畫。然后腳抬起來了，壓力消失，我的原子們像是被松開彈簧一樣彈回原狀，我不僅沒有被壓碎，反而借著這股反彈的力量，像一顆**一樣被**出去。
我在空中翻滾，快得連自己也分不清上下左右。光線從我身上掠過，變成一道道模糊的條紋。我撞上了什么——是一個又一個空氣分子，它們尖叫著讓開，又在身后重新合攏。
當我終于穩(wěn)定下來的時候，我發(fā)現(xiàn)自己在半空中，離地面足有兩米多高。
這是我從未到達的高度。
下面是一張桌子，桌子旁邊坐著一個人。穿著深藍色的衣服，肩膀微微佝僂，腦袋低著，手里捏著一支筆，在一個白色方方正正的東西上畫著什么。我看不太清楚，因為從這個高度看下去，屋子里的一切都變小了，像是有人把整個世界按比例縮小了似的。
那個人忽然抬起頭來。
我看到了他的臉。中年男人，眉頭緊鎖，眼睛布滿血絲，嘴唇干燥起皮。他看起來很疲憊，疲憊到極點，像是已經(jīng)在這張桌子前坐了好幾天沒有合眼。他的目光茫然地看著前方——不，不是在看我，是在看窗戶里透進來的那道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