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筆------------------------------------------，整片天穹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找了一處圖騰最密集的區域，把自己盤成一團，開始研究那些圖騰上的紋路。他研究時習慣用鼻子碰完縮回來，然后歪著腦袋想半天，再碰一下。太耀路過的時候看了他一眼，心想這孩子以后一定是個慢性子。“不是慢性子，他是在聽。”太冥不知什么時候游到了太耀身邊。“聽什么？圖騰的聲音。”太冥說，“每一道圖騰都有自己的節奏，蒼的耳朵比我們都靈。”，什么節奏也沒聽出來。他只聽見炎在西邊大呼小叫。“炎是把自己點著了嗎”。。那道圖騰猛地噴出一股熱浪，把炎掀了三個跟頭。追著那股熱浪滿天空亂躥，一邊竄一邊喊：“再來一次再來一次再來一次！”，他選了一塊圖騰最稀疏的區域，用尾巴把散落的光點歸攏到一處。那是件極其枯燥的活計，但坤做得津津有味。炎從他頭頂竄過去的時候，他連眼皮都沒抬，只把被炎攪亂的光點重新收了回來。“坤！”太耀喊他。坤抬起頭，嘴裡還**一團沒歸攏的光點。“你不去選自己的圖騰嗎？”坤把光點吐到爪子里想了想：“我先幫大家把地掃干凈。”。坤被拍得縮了縮脖子，耳根子底下泛起一點黃光，那是坤不好意思的表現。白選了天穹最偏遠的一個角落。太耀找到他的時候，白正對著一道圖騰發呆。那道圖騰的結構比其他圖騰復雜得多，紋路疊著紋路，像是無數條絲線編成的結。“看出什么了？”太耀問。。“什么都沒看出來？”
“看它好像不對。”白伸出一根爪尖，沿著圖騰的邊緣緩緩劃過，“這根紋路和那根紋路每隔七道交叉就會錯開一絲。不是隨機的錯開而是有規律的。”
“什么規律？”白沉默了很久，爪尖停在一處紋路的交叉點上說：“像鎖。”
“鎖？”
“嗯。”白抬起頭，白金般的瞳孔里映著那道圖騰的影子說“像是有人故意把它鎖住了。”
太耀看了看那道圖騰，又看了看白。想著這孩子雖然繼承了自己對秩序的敏感，但比自己好像多了一樣東西——他對“不對”的事情有一種近乎偏執的直覺。
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他總是這樣，導致后來龍族里流傳著：白說不對的，就一定不對。
玄呢？太耀和太冥找了整整一圈，最后在天穹最邊緣的地方找到了他。玄把自己掛在了一道還沒成形的圖騰上，身體隨著圖騰的微弱波動輕輕搖晃，眼睛半睜半閉，像是睡著了，又像是在看什么東西。
“玄。”
玄沒有應答。
太冥游到他身邊，順著他的視線望出去。天穹邊緣之外，是一片混沌。那里沒有圖騰，沒有光點，沒有任何龍族踏足過的痕跡。那是灰色消散之后留下的空白地帶。
“你在看什么？”太冥問。
玄的眼皮動了動。“那個。”
太冥凝神望去。混沌深處，有什么東西在動。不是圖騰也不是光點。那是一團比混沌更深的暗色，形狀不停地變化，像是被風吹散的煙，又像是水中化開的墨。
太冥的龍鱗再次豎起。
那是噬淵。
它沒有走遠。它一直待在天穹邊緣，待在龍族的邊界上，那是太易刻下第一筆時的地方，那里連哭啼聲都傳不到。
太冥擋在玄的眼前，龍頭低垂，喉嚨深處發出一聲低沉的龍吟，那是警告。
噬淵沒有回應。但它的形狀變化得更快了，像是無數條細小的觸須在同時伸縮，忽然收縮成一個極小的點，消失在了混沌之中。
玄終于轉過頭來。“它怕你。”他說。
太冥一愣。“它不怕父親。”
玄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一條剛出生不久的幼龍，“它也不怕太耀。它怕你。”
“為什么？”
玄想了想。“因為你是暗的，它也是暗的。你懂的它也懂，它怕你懂它。”
太冥沉默了。
玄又把頭轉了回去，重新半閉上眼睛，身體隨著圖騰的波動輕輕搖晃。
“它還會來的。”玄說。
太冥沒有問“它來做什么”。他知道答噬淵來是為了那團被鎖住的圖騰。
太易刻完了第一道圖騰的正反面，然后退后了幾步，圖騰大約只有他龍頭的大小。上面的紋路也很簡單，只有一道從左上到右下的主脈，和幾條分叉的細紋。但他看了很久。
太耀游過來，停在他身邊。“這是什么？”
“家譜。”太易說。
“家譜？”
太易用爪尖點了點那道主脈：“這是太初。”然后點了點主脈旁邊一條幾乎看不見的暗紋，“這是噬始。”最后點了點主脈盡頭剛剛分出的五條細紋，“這是蒼、炎、坤、白、玄。”
太耀仔細看了看。五條細紋的走向各不相同。蒼的那條向上，弧度柔和，末端分出許多更細的紋路。炎的那條劇烈波動，像是一團被風吹亂的火焰。坤的那條平直穩健，幾乎沒有什么分叉。白的那條棱角分明，轉折處皆是直角。玄的那條最細，顏色也最深，一路向下延伸，沒入了圖騰的底部。
“為什么玄的紋路向下？”太耀問。
太易沒有回答。
太耀又問：“那我和太冥呢？”
太易用爪尖在主脈兩側各點了一下。太耀在左，太冥在右。太耀的紋路向上，太冥的紋路向下。
“你和太冥，是這道圖騰的白天和黑夜。”太易說，“沒有黑夜，圖騰會在永恒的光照里燒成灰燼。沒有白天，圖騰會在永恒的暗夜里凍結成冰。”
太耀看著圖騰上的自己和太冥。兩條紋路，一明一暗，各自延伸，卻又在每一處分叉的節點上遙遙呼應。
“那父親你呢？”太耀問。
太易用爪尖在圖騰的最外圍繞了一圈：“我是刻圖騰的。”
太耀愣了一下，然后忽然明白了。父親是讓圖騰成為圖騰的那只爪子。
太易收起爪尖，對著那道圖騰輕輕吹了一口氣。圖騰上的紋路紛紛亮起，像是被點燃的引線，從主脈燒向分叉后燒向末梢。最后整道圖騰都亮了起來，像是一盞剛剛點亮的燈籠。
那光看著很暖。
“以后每添一條新紋路，這道圖騰就會亮一分。”太易說，“等到圖騰亮到再也容納不下任何紋路的時候——”
“那時候會怎樣？”太耀問。
太易望著那道圖騰，目光里有一點太耀從未見過的東西。“那時候，我們就不用刻了。”
太耀不太懂“不用刻了”是什么意思。但他記住了父親說這句話時的語氣。那語氣不像是期待和擔憂。好像在說一件一定會到來的事情。
太易刻完第一道圖騰的那天夜里——五子第一次聚在了一起。蒼先來的，坤、白，然后是炎連滾帶爬地從天穹西邊竄了回來，最后是不聲不響的玄。他們圍坐在太易刻下的第一道圖騰四周，圖騰的光映在五張年輕的龍臉上。
蒼先開口。“我找到了十七道能聽懂的圖騰。”
炎搶著說：“我點著了三道！有一道差點燒沒了但我及時把火吞了回去！”
坤說：“我把東邊一整片掃干凈了。”
白說：“我找到了四道被鎖住的圖騰。”
大家都說完了，看向玄。
玄沉默了一會兒。“我看見噬淵了。”
炎的火苗竄高了一截：“什么東西？”
“噬淵。”玄重復了一遍，“太初和噬始打完之后，留下的東西。它不是龍，沒有圖騰。它是灰色的反面。”
“灰色的反面是什么？”蒼問。
玄想了想。
“灰色是白和黑混在一起。噬淵是混不進去的那一部分。”
炎沒聽懂。蒼也沒聽懂。但白聽懂了。
“所以它永遠在外面。”白說。
“嗯。”
“所以它會想進來。”
玄看了白一眼。“它已經在進來了。”
五子同時沉默了。圖騰的光映在他們臉上，一跳一跳的。
過了很久，蒼忽然站了起來。“我去聽聽。”
“聽什么？”
“聽那些暗下去的圖騰。”蒼說，“玄說它已經進來了。那它進來的時候，一定會碰到圖騰。碰到圖騰，就會有聲音。”
蒼游向天穹邊緣。坤、白、炎也跟了上去。
玄最后一個起身。他回頭看了一眼太易刻下的那道圖騰。圖騰上的紋路還在安靜地亮著，像是一盞不會熄滅的燈籠。然后他轉身，跟上了兄弟們。
那一夜，五子第一次并肩巡天。
他們從天穹的東邊巡到西邊，從最亮的圖騰巡到最暗的圖騰。蒼把耳朵貼在一道道圖騰上，聽見了無數種聲音——有的像是風吹過竹葉，有的像是雨打在石板上，有的像是春蠶啃桑，有的像是溪水漫過鵝卵石。
但有一道圖騰，沒有任何聲音。那是天穹邊緣一顆剛剛亮起不久的小圖騰。它暗得很慢，慢到如果不是蒼把耳朵貼上去，根本不會發現它在暗下去。
蒼貼了很久然后抬起頭。“里面有東西。”
五子圍住那道圖騰。炎點亮了自己的龍角，把光打進圖騰深處。
在紋路最密集的中心，他們看見了一小團暗色的霧氣蜷在那里，像是一粒還沒發芽的種子。但沒有發芽。它在啃食。從圖騰的內側，一口一口地，啃掉圖騰的光。
炎沖了上去一口咬住那團暗色，龍牙猛地合攏。暗色被咬成了兩截，但兩截同時開始蠕動，各自長成了完整的一小團。
白攔住又要沖上去的炎。
“咬不死。”
“那怎么辦？”
白盯著那兩團暗色，瞳孔里的白金光芒越來越亮。
“鎖住它。”
“怎么鎖？”
白伸出爪尖，在圖騰表面飛速刻畫著，爪尖每落一處，圖騰上的紋路就亮一分。那些紋路開始向暗色所在的位置收攏，像是無數條絲線，從四面八方包抄過來。
暗色察覺到了。它開始劇烈掙扎，形狀變化得越來越快。
但白的爪更快，他在暗色四周刻下七層紋路。每一層紋路的方向都不同，交叉重疊，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網越收越緊，暗色的掙扎越來越微弱。
最后，七層紋路同時亮起。
暗色被封在了圖騰的最中心。它還在動，像是琥珀里的蟲子。
白收回爪尖，大口喘氣。他的爪尖磨禿了一截。
炎湊近看了看被封住的暗色，忽然說：“它還在啃。”
白低頭細看。暗色確實還在啃，只是啃得很慢很慢，七層紋路全部啃穿需要很久很久。
“夠久了。”白說。
坤忽然開口：“不夠。”
大家都看向他。
坤沒有解釋。他只是用尾巴尖輕輕碰了碰那道圖騰。圖騰上的光閃了一閃，像是在回應他。
“它會餓。”坤說，“餓了就會啃得更快。”
炎問：“它吃什么？”
坤沉默了很久“吃光。”
那一夜，五子守在那道圖騰旁邊，誰也沒有離開。
蒼每隔一陣就貼上去聽一次。炎把自己的龍角點得通亮，照得四周如同白晝。白在暗色周圍又補了三層紋路。坤用尾巴卷著圖騰，用自己的體溫穩住圖騰的波動。
玄一直看著暗色，暗色也看著玄。
它們對視了很久。
然后玄忽然開口了。“它在學。”
“學什么？”蒼問。
“學我們。”
玄伸出爪尖，在暗色面前晃了晃。暗色的形狀變化了一下。不是那種掙扎的變化。是模仿。它在試圖模仿玄爪尖的形狀。
雖然模仿得很拙劣，但它確實在模仿。
五子沉默了。
過了很久，蒼說：“得告訴父親。”
玄搖了搖頭。
“為什么？”
“父親在刻家譜。”玄說，“刻家譜的時候，不能停。”
“那怎么辦？”
玄收回爪尖，最后看了一眼那團暗色。
“我們守。”
天亮的時候太易刻完了第三道圖騰。
他抬起頭，看見五子從天穹邊緣游回來。
炎的火苗比昨晚矮了一截。白的爪尖禿了。坤的眼皮在打架。蒼的耳朵耷拉著。玄比平時更沉默。
太易看了看他們，又看了看天穹邊緣。
“幾道？”
蒼豎起一根爪子。
太易點了點頭。
“守住了？”
五子一起點頭。
太易沒有再問。他把自己剛刻完的第三道圖騰推到五子面前。圖騰上刻著五條新的紋路，每一條都對應著五子昨晚守在圖騰旁邊的姿勢。
“刻家譜，”太易說，“不一定要在爪子里。”
五子看著那道圖騰，看了很久。
然后炎忽然說了一句，言語中帶著急迫和擔心。“父親，爪禿了能長出來嗎？”
太易看了看白的爪子。“能。”
炎松了口氣。“那就好。白昨晚刻了十層。”
太易把目光轉向白。白低下了頭，耳根子泛起一點白金的光。
太易伸出爪尖，在白禿了的那根爪子上輕輕一點。一道極細的紋路從爪根生出，沿著爪身向上蔓延，最后在爪尖處開出一朵極小的花。
那是一朵白金色的花。花瓣看起來棱角分明銳利無比。
“下次用這根。”太易說。
白看著自己的新爪尖，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頭。
“父親，噬淵會學我們。”
太易把目光投向天穹邊緣。那里的混沌比昨天更濃了。
“讓它學。可是——”
“學不會的。”太易收回目光，重新把爪尖落在**道圖騰上，“它學得會我們的形狀，學不會形狀里面的東西。什么東西？”蒼問。太易沒有回答。玄替他回答了：“疼。”
蒼不解地看著玄。
玄用尾巴尖碰了碰自己的胸口，碰了碰那個跳動的東西所在的位置。
“白磨禿了爪子，會疼。坤守了一夜，會困。蒼貼了一夜耳朵，會聽見暗色的聲音。炎的火苗矮了，會想再燒旺。”
“這些東西，噬淵學不會。”玄望向天穹邊緣。“因為它沒有這里。”他的尾巴尖還貼在胸口。
五子都沉默了。然后蒼忽然把耳朵貼到太易剛刻完的圖騰上。
“它在跳。”他說。炎也把耳朵貼上去。“真的在跳。”坤、白、玄也貼了上去。
五條幼龍的腦袋擠在一道圖騰上，聽那里面的跳動聲。
咚。咚。咚。那不是圖騰的聲音。
那是太易刻下第一筆時，胸腔里那個東西的聲音。那個聲音從第一道圖騰傳到了第二道，從第二道傳到了第三道，從第三道傳到了**道。它會一直傳下去。
太易低下頭，看著五顆擠在一起的腦袋，龍須輕輕飄了飄。他沒有說那是什么。但他知道，噬淵永遠學不會的，就是這個聲音。
天穹邊緣，噬淵的暗色又濃了一分。它蜷在混沌深處，無數條細小的觸須同時伸縮。它在模仿。模仿蒼貼耳的姿勢。模仿炎點亮的姿勢。模仿白刻紋路的姿勢。模仿坤卷尾的姿勢。模仿玄對視的姿勢。
它模仿得越來越像了。但它的胸腔里，什么也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