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有東西嗎？------------------------------------------，太陽已經升到頭頂了，曬得人頭皮發麻。李霖風順著那條灌木叢生的小路往下走，走到半山腰的時候，忽然聽到左邊那片密林深處傳來“啪”的一聲，像是什么東西斷了。，側著耳朵聽了一會兒。?！翱赡苁菢渲Ρ伙L吹斷了吧。”他嘀咕了一句，沒當回事，繼續往下走。，那個聲音又響了一下，這次更近了一些。，轉過頭朝那片密林看了一眼。林子很深，陽光照不進去，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見。他站了幾秒鐘，總覺得哪里不太對勁，但又說不上來?！八懔?，管它的。”他加快了腳步，很快就走出了那片松林，回到了山腰那根倒下的樹干旁邊。，抽了根煙，看了看右臂上那個印記。還是在，沒消，也沒變淡。他拿指甲摳了兩下，有點疼，像是真的長在肉里了?！斑@玩意兒不會是要跟我一輩子吧？”他嘟囔了一句，把袖子放下來，起身下山了。，奶奶正在院子里曬豇豆。她把新鮮的豇豆洗干凈，用開水燙過，再一根一根地搭在竹竿上，讓太陽暴曬。曬干了的豇豆可以存到冬天吃，燉肉特別香?！澳棠?，我來幫你。”李霖風走過去，搬了個小板凳坐下，拿起一把豇豆開始往竹竿上搭。，沒說話，繼續忙自己的。兩個人就這么安靜地干著活，太陽曬得人身上發燙，遠處傳來知了沒完沒了的叫聲，一聲接一聲的，像是在比賽誰叫得更大聲。，忽然問了一句：“奶奶，咱家后山上有沒有什么特別的東西？”，但很快就恢復了正常：“什么特別的東西？就是……我也說不上來。”李霖風想了想，“就是感覺后山上好像有點什么，說不太清楚。”
奶奶沉默了一會兒，把手里的豇豆搭好，拍了拍手上的水，慢慢地說：“后山就是后山，能有什么特別的東西。你小時候天天往山上跑，山上有什么你還不知道？”
李霖風想想也是，就沒再問了。
下午他又去了一趟村里的小賣部，買了一包煙和兩瓶可樂。小賣部是村里王嬸開的，其實就是她家的一間屋子，貨架上擺著一些零零碎碎的東西，鹽、醬油、方便面、辣條、煙酒之類的。王嬸正坐在門口剝毛豆，看見他來，笑呵呵地問：“霖風啊，聽說你要去廣東了？”
“嗯，過幾天就走。”
“去了好好干啊，別像你王叔一樣，去了幾年啥也沒攢下?！?br>李霖風笑了笑，沒接話，付了錢拿了東西就走了。
回來的路上，他經過了村口那棵老黃葛樹。那棵樹有多大呢，要好幾個人才能合抱住，樹冠撐開來，像一把巨大的傘，夏天的時候村里人都喜歡在樹下乘涼。樹根從地面隆起來，彎彎曲曲的，像一條條趴在地上的蛇。
李霖風小時候最喜歡爬這棵樹，有一次爬到最高的那根樹杈上，下不來了，在樹上哭了半天，最后還是**搬了梯子來把他接下去的。
他在黃葛樹下站了一會兒，伸手摸了摸那粗糙的樹皮。樹干上刻著很多字，有些是村里人刻的，有些是外面來的人刻的，什么“到此一游某某某愛某某某”之類的，亂七八糟的。最老的那些字已經看不清了，被樹皮包進去了，只留下一些模糊的凸起。
李霖風找到自己小時候刻的那行字：“李霖風大壞蛋。”旁邊還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小人，不知道是誰刻的，反正他記得不是自己。
他笑了一下，把可樂放在樹根上，點了根煙，靠著樹干蹲下來。
煙抽到一半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他掏出來一看，是**發的消息：“票買好了，下周三的，你從家里坐車到縣城，**在車站接你?！?br>下周三。
李霖風看了看手機上的日期，今天周五，也就是說還有五天。
五天之后，他就要離開這個生活了十九年的地方了。
說不上是什么感覺，沒有特別舍不得，也沒有特別期待，就是覺得有點空落落的。好像有什么東西堵在胸口，又好像什么都沒有。
他又抽了一口煙，抬起頭看著那棵老黃葛樹。陽光從樹葉的縫隙里漏下來，碎成無數個小光斑，落在他的臉上、身上、手上。其中一個小光斑正好落在他右臂上那個印記的位置，他下意識地低頭看了一眼。
也不知道是不是陽光晃的，他好像看到那個樹形印記的紋路微微動了一下，像是一片樹葉在風中輕輕搖晃了一下。
他眨了眨眼，再看的時候，紋路安安靜靜的，一動不動。
“眼花了。”他自言自語，把煙頭掐滅，站起來拍了拍褲子，拿起可樂，慢慢悠悠地往家走。
晚上吃飯的時候，李霖風把下周三走的事情跟爺爺奶奶說了。
奶奶正在盛飯，手頓了頓，然后若無其事地把飯端到他面前：“下周三啊，那還有幾天。你想吃啥，奶奶給你做?！?br>“隨便，啥都行。”
爺爺沒說話，端起碗呼嚕呼嚕地喝稀飯。喝了兩口，忽然抬頭看了李霖風一眼，嘴唇動了動，好像想說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沒說，又低下頭繼續喝。
李霖風知道爺爺想說什么。無非就是“去了好好干聽****話別惹事”之類的話，但爺爺說不出口，他從來就不是那種會叮囑人的爺爺。
吃完飯，李霖風幫奶奶洗了碗，又去院子里收衣服。天已經完全黑了，院子里的燈開著，昏黃的光照亮了一小片地方，飛蟲繞著燈泡打轉，偶爾有一只撞上去，發出輕微的“啪”的一聲。
他把衣服疊好，抱進屋里，放在***床上。
“奶奶，衣服放你床上了。”
“誒，好?！蹦棠淘趶N房里應了一聲。
李霖風回到自己那間屋，脫了鞋躺在床上，拿起手機翻了翻。朋友圈里，以前的同學有的在曬大學錄取通知書，有的在曬對象，有的在曬新買的車，還有的在曬工地的鋼筋水泥。他把那些動態一條一條地劃過去，面無表情，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話到最后，他把手機往枕頭邊一扔，盯著房頂那根烏黑的房梁發起了呆。
五天。
再過五天，他就要坐上那輛從縣城開往廣東的大巴車，離開這個他生活了十九年的地方。他不知道廣東是什么樣的，不知道工廠是什么樣的，不知道等待他的會是怎樣的生活。
但他知道，不管怎樣，他都必須去。
因為家里沒有別的路給他走了。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拉過來蓋住肚子。右臂上那個印記又微微發燙了，和昨晚一樣，溫溫的，像是有什么東西在那下面慢慢地呼吸。
他閉上眼睛，這次沒有翻來覆去，很快就睡著了。
夢里又是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大河，大樹，白茫茫的霧，還有那個拖得很長的、像歌謠一樣的聲音。他在夢里跑了一整夜，醒來的時候什么也記不住，就記得自己好像在找什么東西，但找了一晚上也沒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