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的月亮------------------------------------------,月亮總是缺著一角。。她涂了很長時間的口紅,把頭發燙成電視里那種卷卷的樣子,然后拉著我站在一扇深紅色防盜門前。“笑一下。”她低聲說。。門開了,一個高大的男人站在玄關,臉很寬,笑起來像彌勒佛。他身后半步的地方,站著一個男孩。。,穿著白色T恤和深藍色短褲,腳上趿著拖鞋。他的五官像用刻刀細細雕出來的,眉骨高,鼻梁直,嘴唇很薄,最引人注意的是那雙眼睛——黑沉沉的,像深秋沒有星星的夜空。“叫叔叔。”我媽推了推我。“叔叔好。乖。”繼父摸了摸我的頭,然后回頭對宋硯說,“硯兒,這是妹妹。”。真的只是一眼,目光從我臉上劃過,像風吹過水面,連漣漪都沒留下。他轉身走了,拖鞋啪嗒啪嗒踩在地板上,消失在走廊盡頭。。繼父干笑兩聲:“他這孩子,害羞。”。十歲的我已經學會從大人的謊言里分辨真相。那個男孩的眼神里沒有害羞,只有漠然,甚至還有一絲……厭煩。。,做建材生意的,說話聲音洪亮,喜歡在飯桌上講他年輕時候的光輝事跡。他對我媽很好,給我買新書包新裙子,還專門收拾出一間朝南的房間給我,粉色的窗簾,白色的小床,床頭柜上擺著一盞兔子臺燈。“喜歡嗎?”他蹲下來問我。
“喜歡。”我說。
我媽站在門口,眼眶紅紅的。她這輩子沒有住過這么好的房子。
但我很快發現,這個家的一切美好都是有時限的——在宋硯不在場的時候。
只要宋硯在,繼父的笑聲會收起來一點,我**殷勤會多幾分刻意,而那個男孩,他就像一團冷空氣,把整個客廳的溫度都拉低了。
他不怎么說話,吃飯很快,吃完就回自己房間,把門關上。偶爾我們在走廊里迎面碰上,他會微微側身,像避開一件礙事的家具。
有一次我鼓起勇氣說:“哥哥好。”
他腳步沒停,聲音很淡:“我不是你哥哥。”
那是他對我說的第一句話。
我愣在原地,手里抱著他落在沙發上的外套,本來是想還給他的。走廊的燈壞了,他的背影融進陰影里,我忽然覺得鼻子很酸。
我把外套掛在他門把手上,回了自己房間。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月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細細的白線。我想起親生父親,他喝醉了酒會摔東西,會打媽媽,也會打我。有一次他把煙頭摁在我手背上,媽媽瘋了一樣撲過來和他扭打在一起。
后來媽媽帶我跑了。我們坐了很久很久的火車,換了一個又一個城市,住過地下室,住過棚戶區,住過別人家的陽臺。媽媽去超市當收銀員,去餐館洗碗,去發廊給人洗頭。她交過幾個男朋友,每一個都以為會帶來好日子,最后都只是讓她更瘦更老。
這一次,她說,這個不一樣。
我想相信她。
可是那個男孩說,我不是你哥哥。
我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里。枕頭上有洗衣粉的味道,是新曬過的,太陽的氣味。這是我在這個新家里唯一覺得安全的東西。
手機忽然震了一下。
那個年代小學生的手機還是那種老式的翻蓋機,媽媽為了方便聯系給我買的。我摸出來一看,是一條語音消息。
宋硯。
頭像是一張全黑的圖,昵稱就是一個句號。我們互相存了號碼,但從來沒有聯系過。
我猶豫了幾秒,點開語音。
很安靜。只有很輕很輕的呼吸聲,像有人貼住了麥克風在聽什么。
然后是一條文字消息:接視頻。
我剛想問為什么,視頻請求已經彈了出來。屏幕亮光在黑暗中格外刺眼,我下意識用手遮了一下,猶豫兩秒后按了接聽。
畫面很暗。
鏡頭對著一個房間的角落,隱約能看見書桌的輪廓,一盞臺燈沒開。過了幾秒,畫面緩緩移動,像一只眼睛在黑暗中搜尋。
然后,鏡頭對準了窗戶。
窗簾沒有完全拉上,月光照進來,映出一個人的輪廓。
那是我。
從對面樓的某個角度,正好能看見我的窗戶。
我渾身的血一下子涼了半截。
“你……”我聲音發顫。
視頻掛斷了。
語音又來了一條,只有一個字:噓。
我猛地抬頭看向窗外。對面是另一棟居民樓,隔著一個不大的花園,很多窗戶亮著暖**的燈光。我不知道他住在哪個房間,但我忽然意識到,在這之前的好幾個夜晚,當我以為自己是獨自一人時,可能一直有雙眼睛在看著我。
我攥緊手機,手心里全是汗。
要不要告訴媽媽?告訴繼父?
我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的牙齒在打顫。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一種說不清的羞恥。就像你**了衣服站在鏡子前,忽然發現鏡子里還有另一雙眼睛。
那天晚上我沒有出房間。我坐在床角,抱著膝蓋,把窗簾死死拉上,用夾子夾住縫隙。手機被我塞進了枕頭底下,又拿出來看了一遍那條語音。
噓。
像一只貓在玩弄老鼠之前,發出的那種低沉的呼嚕聲。
后半夜我終于迷迷糊糊睡著了。夢里有人在追我,我拼命跑,跑過一個又一個走廊,每一扇門推開都是同一個房間——那個有兔子臺燈、白色小床、粉色窗簾的房間。
而窗外,永遠站著一個沉默的男孩。
第二天早上,我在餐廳見到宋硯。他坐在餐桌前喝粥,繼父在看報紙,媽媽在煎蛋。陽光從廚房窗戶照進來,把他的側臉鍍上一層暖金色。
他抬起眼看我,眼神平靜得不像有任何事發生過。
“早。”他說。
我第一次聽見他主動跟我打招呼,聲音比想象中低沉一些,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輕輕撥了一下。
“早……”我聲音發緊。
“硯兒,待會兒帶妹妹去學校,你們同一片學區。”繼父放下報紙。
宋硯頓了一下,把碗里的粥喝干凈,站起來說:“走吧。”
他經過我身邊時,我聞到他身上有股很淡的洗衣液味道,和走廊里的空氣清新劑混在一起。他走了兩步,見我沒動,回過頭來。
陽光落在他眼睛里,黑沉沉的瞳仁忽然有了細碎的光。
“愣著干嘛?”他說,語氣不算溫和,但也沒有昨晚那股陰冷的勁。
我抓起書包跟了上去。
走到樓下,晨風帶著初秋的涼意,花壇里的月季已經謝了大半。他走在前面,我隔了三步跟在后面。經過一棵老槐樹時,他忽然停下來,我差點撞上他的后背。
“昨晚,”他說,沒有回頭,“是我朋友拿我手機惡作劇。”
我愣住了。
“他們住對面樓,前兩天來我家看見了你的窗戶。”他轉過身看著我,表情很認真,“我已經罵過他們了。以后不會再有。”
我盯著他的眼睛,想從里面找到說謊的證據。可那雙眼睛里只有坦蕩,甚至帶著一點歉意。
“對不起。”他說。
這是他對我說過的,第一句真正帶著溫度的話。
我不知道該不該相信他。但十歲的我,太渴望有人對我好了。哪怕這份好可能是假的,我也想先接住,等碎了再哭。
“沒關系。”我說。
他看了我兩秒,然后微微點了一下頭,轉身繼續往前走。
這次,他的腳步慢了一些。
我跟上去,發現我們之間的距離,從三步變成了一步。
那是九月的事。梧桐樹的葉子還沒開始黃,蟬鳴聲一陣高過一陣。我踩著他的影子走過那條長長的林蔭道,心里那只叫不安的兔子,暫時安靜了下來。
但我知道,有些東西已經悄悄改變了。
就像窗簾縫隙里透進來的月光,你以為拉上了就看不見,可它總能找到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