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隍暗斗------------------------------------------,愣是沒舍得花。不是不想,是覺得這錢燙手——哪怕是不知情時拿的,沾了東洋人的腥氣,心里也膈應得慌。最后還是抽出十塊,給晚荷居換了副結實的榆木門板,剩下的用油紙裹了,塞進炕洞深處的磚縫里,權當是日后對質的“證據”。。街上穿灰制服的兵丁多了三成,中山橋兩頭壘起了沙袋工事,進出城都要翻查良民證,稍有面生的就被攔下來盤問。空**報隔三岔五就扯著嗓子響,老百姓早成了驚弓之鳥,一聽那尖嘯聲,不管手里忙著啥,都得撒腿往防空洞鉆,慌得連鞋都能跑丟。,城隍廟逢廟會。往年這時候,廟前人山人海,賣糖人的、耍猴的、拉洋片的、捏面人的,能把張掖路堵得水泄不通,叫賣聲、喝彩聲、孩子的哭鬧聲混在一塊兒,熱鬧得能掀翻屋頂。今年雖冷清了些,少了些雜耍班子,可煙火氣還在——畢竟日子再難,年關將近,香還得燒,神還得拜,求個平安總沒錯。,人多眼雜,容易惹是非。可蘇晚荷說要去給念兒求個平安符,又怕人多擠著孩子,想讓我陪著。我嘴上嘟囔著“麻煩得很”,腳底下卻已經往城隍廟的方向挪了,心里那點不情愿,早被“陪她們娘倆”的念頭蓋了過去。,青磚灰瓦的殿宇透著股老氣,門前兩根旗桿高聳,幡布在風里飄著。還沒到跟前,就先聞見一股混雜的味道:香燭的煙火氣、油炸糕的甜香、炒栗子的焦香,混著行人的汗味、騾**糞味,嗆得人鼻子發*,卻又透著股實實在在的市井氣。人流熙熙攘攘,穿長衫的文人、裹羊皮襖的筏工、包頭巾的婦人、戴禮帽的商人,擠作一團,摩肩接踵。,小心翼翼地避開人流,生怕碰著撞著。念兒手里捏著個剛買的糖人,是只小老虎,舔得津津有味,嘴角沾了一圈糖稀。我跟在她們身后,看似漫不經心,眼睛卻不安分地四處掃——自從跟杜錦程走了一趟劉家峽,我看誰都覺得藏著事,總覺得人群里藏著冷刀子。,鐵鍋炒得滾燙,栗子殼裂著口,香氣撲鼻。我買了半斤,用牛皮紙包了塞給蘇晚荷:“拿著暖手,別凍著。”她接過去,低頭笑了笑,耳根微微泛紅,那點羞澀落在我眼里,心里竟暖烘烘的。,迎面撞上個熟人——顧硯秋。,手里拎著一摞舊書,書頁卷了邊,看著像個落魄的教書先生。見到我們,他愣了一下,隨即微微頷首致意:“石師傅,蘇老板。顧先生也來逛會?”我隨口問道。“淘幾本書。”他壓低了聲音,眼神掃過四周,語氣帶著提醒,“今天人多眼雜,是非多,別久留。”,我剛想細問,一股人流涌過來,就把他擠得沒了蹤影。,我抱著念兒在殿門口等著。小丫頭指著遠處的皮影戲攤,扯著我的袖子嚷著要看,我剛要抱著她往那邊走,余光卻瞥見牌樓柱子旁靠著個熟悉的身影——是杜錦程的那個保鏢!他換了件不起眼的黑布短褂,臉上沒了往日的兇橫,正叼著煙卷裝模作樣地看熱鬧,可那雙眼睛卻像鷹隼,銳利地掃視著四周,半點都不放松。:這小子怎么會在這兒?杜錦程本人呢?,身后忽然傳來一聲冷喝,聲音不高,卻帶著股不容置喙的威嚴:“站住!”
我回頭一看,只見兩個穿中山裝的男子攔住了一個學生模樣的青年。為首的那人約莫三十出頭,寸頭,方臉,眉骨上一道淺淺的疤痕,眼神冷得像冰,透著股殺伐氣——后來我才知道,這人叫冷鐵山,是軍統蘭州站的頭目。
“干什么的?”冷鐵山盯著那青年,眉頭緊鎖。
“逛……逛會的。”青年臉色發白,懷里緊緊抱著一個藍布包,身子微微發抖。
“包里是什么?”
“幾……幾本書。”
冷鐵山使了個眼色,身旁的同伴立刻上前,一把奪過布包抖開。哪里是什么書?是一疊油印的**,紙上的字跡清晰:“********誓死保衛蘭州全民**,共御外侮”。
“帶走。”冷鐵山面無表情,語氣里沒有半分波瀾。
“憑什么抓我?我愛國也有錯嗎?”青年掙扎著大喊,聲音里帶著悲憤,周圍的人群頓時騷動起來,有人駐足圍觀,有人慌忙躲避,念兒嚇得往我懷里鉆,小身子不停發抖。
就在這時,人群中突然飛出幾枚石塊,朝著冷鐵山等人砸去。趁著混亂,幾個穿學生裝的年輕人四散奔逃,其中一人擦著我身邊跑過,飛快地往我手里塞了一卷東西,低聲道:“幫忙散一下!拜托了!”說完便一頭扎進人群,沒了蹤影。
我還沒來得及反應,冷鐵山已經大步流星地追了過來,一把按住我的肩膀,力道大得能捏碎骨頭:“拿來。”
“拿什么?”我裝傻充愣,攤開雙手,掌心空空如也。那卷**早被我順手塞進了念兒手里的糖人紙套里——干筏子客的,常年在黃河上跟風浪打交道,手腳就得比旁人快幾分。
冷鐵山瞇起眼,上下打量著我,嘴角勾起一絲冷笑:“石驚濤是吧?黃河上撐筏子的石三兒。”
“長官認識我?”我心里一驚,面上卻不動聲色。
“自然認識。”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樣刮過我,“跟***勾勾搭搭,又跟***不清不楚,你這路子,倒是挺寬啊。”
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他是查過我的底了,可嘴上依舊硬氣:“長官這話說得沒頭沒尾,我就是個混飯吃的筏工,聽不懂這些官話。”
正僵持著,蘇晚荷從廟里出來了,見狀快步上前,臉色發白卻依舊強作鎮定:“這位先生,有話好好說,孩子還小,別嚇著她。”
冷鐵山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懷里嚇得小臉發白的念兒,神色稍稍緩和了些,語氣卻依舊冰冷:“嫂子,我是奉命行事。讓你男人安分點,別什么渾水都蹚,免得引火燒身。”
說完,他轉身帶人離去,臨走前又意味深長地瞥了我一眼,那眼神里的警告,我看得明明白白。
我松了口氣,手心全是冷汗。蘇晚荷擔憂地拉著我的胳膊:“沒事吧?他們沒為難你吧?”
“沒事,當兵的查案,例行公事罷了。”我故作輕松地笑了笑,心里卻翻江倒海——冷鐵山不僅知道我跟杜錦程的事,還知道我跟顧硯秋有交集,軍統的眼線,果然無孔不入。
逛廟會的興致瞬間蕩然無存。我們轉身往回走,路過廟后一條僻靜的死胡同時,我無意中往里面瞟了一眼,腳步頓時停住了——胡同盡頭,幾個人影扭打在一起,動靜不小。
定睛一看,竟是剛才逃跑的一個學生,被三個壯漢逼到了墻角。為首的那個,正是杜錦程的保鏢!
學生滿臉是血,嘴角淌著血沫,卻依舊奮力反抗,嘶吼著:“漢奸!走狗!你們這些東洋人的狗腿子!”
保鏢獰笑一聲,右手一翻,掌心寒光一閃——是一把鋒利的**。
我來不及多想,把念兒往蘇晚荷懷里一推,急聲道:“帶孩子趕緊回家!別回頭!”
不等蘇晚荷回應,我已經攥緊拳頭沖進了胡同,大喝一聲:“住手!光天化日之下,敢在蘭州城里行兇?”
保鏢一愣,回頭見是我,眼中閃過一絲意外,隨即臉色陰沉下來:“石三兒?這是我們的事,少管閑事!”
“蘭州城是金城百姓的城,有人在這兒**,我就不能不管!”我故意抬高嗓門,扯著嗓子喊,“巡警就在附近,再不住手,我喊人了!”
趁他們分神的功夫,那學生猛地掙脫了鉗制,朝著巷口狂奔而去。保鏢大怒,眼中兇光畢露,握著**就朝我腹部刺來。我側身一閃,順勢抓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擰,**“當啷”一聲掉在地上。另外兩個壯漢見狀,立刻撲了上來,我抬腳踹翻一個,卻被另一個從背后死死抱住。
保鏢撿起**,再次朝著我刺來,眼看就要刺中胸口,一塊磚頭突然呼嘯而至,正中他的面門。我抬頭一看,顧硯秋不知何時出現在了巷口,手里還攥著半塊磚頭,大喊道:“**來了!快跑!”
保鏢捂著臉,疼得嗷嗷直叫,鮮血從指縫里滲出來。他惡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帶著兩個手下狼狽地逃竄而去。
我掙脫開身后的束縛,扶起倒在地上的學生。他胸口插著一道傷口,鮮血浸透了衣衫,氣息奄奄,嘴唇翕動著,斷斷續續地說:“**……別讓**……別讓他們……”話沒說完,頭一歪,便沒了氣息。
顧硯秋蹲下身,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摸了摸脈搏,搖了搖頭,語氣沉重:“沒氣了,走了。”
“這幫**!”我咬牙切齒,拳頭攥得咯咯作響,心里的怒火直往上涌,“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如此草菅人命!”
“先離開這兒,別多留。”顧硯秋打斷我,神色凝重,“杜錦程的人肯定還會回來,被他們撞上,我們都脫不了干系。”
我們合力把學生的**移到胡同角落的雜物堆后,用一張破草席蓋好,剛要轉身離開,冷鐵山帶著兩個手下突然出現在巷口,堵住了我們的去路。
“又是你,石驚濤。”他掃了一眼地上的血跡和草席,眼神冰冷,“人呢?”
“死了。”我冷冷地回了一句,心里憋著一股火,“被杜錦程的手下殺了,我親眼所見。”
“杜錦程?”冷鐵山挑了挑眉,語氣帶著質疑,“你有什么證據?”
“那保鏢我認得!就是跟在杜錦程身邊的那個!”我指著保鏢逃跑的方向,語氣篤定。
冷鐵山沉默了片刻,對身旁的下屬吩咐道:“清理現場,處理干凈,別驚動了城里的百姓,免得引起恐慌。”隨后,他轉向我,語氣不容置喙:“你跟我走一趟。”
“憑什么?我是救人的,又不是**的!”我不服氣地反駁。
“協助調查。”冷鐵山眼神一厲,“不然,就以聚眾鬧事、包庇兇犯論處,到時候,可不是走一趟這么簡單了。”
蘇晚荷抱著念兒站在巷口,臉色蒼白,滿眼都是擔憂。我沖她搖了搖頭,示意她別過來,別摻和進來。
顧硯秋上前一步,擋在我身前:“長官,我可以作證,石師傅是出手救人,絕非同伙。”
“你又是誰?”冷鐵山的目光落在顧硯秋身上,帶著審視和懷疑。
“路過的行人。”顧硯秋神色平靜,不卑不亢。
冷鐵山冷笑一聲,語氣帶著嘲諷:“路人?我看你們是一伙的。既然要作證,那就一起帶走。”
就這樣,我和顧硯秋被冷鐵山帶到了一處偏僻的院落。院子不大,屋里陳設簡陋,只有一張方桌、兩把椅子,墻角擺著一臺老式電話,透著股肅殺的氣息。冷鐵山屏退了左右,獨自留下審訊我們。
“石驚濤,你給杜錦程撐筏,收了他三十五大洋;在城隍廟私接****;如今又卷入命案。隨便一條罪名,都能讓你在牢里待一輩子,牢底坐穿。”冷鐵山坐在椅子上,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語氣平淡,卻字字帶著威脅。
“我為杜錦程撐筏,是為了掙錢糊口,事先根本不知道他是漢奸;**是別人硬塞給我的,我沒來得及扔;**的是杜錦程的手下,我出手救人,何錯之有?”我據理力爭,半點不肯退讓。
“不知?”冷鐵山猛地一拍桌子,聲音陡然提高,“你當我是傻子?你故意把筏子駛入劉家峽的險灘試探他,回來后還把路線、地形都畫在了紙上,藏在炕洞里——這些事,你以為我不知道?”
我心頭劇震,后背瞬間冒出一層冷汗。他竟然連我畫草圖、藏草圖的事都知道,看來我的住處,早就被軍統的人監視了。
顧硯秋適時開口,語氣沉穩:“既然長官早就知道杜錦程有問題,為何不直接抓他?反而在這里為難一個無辜的筏工?”
“放長線,釣大魚。”冷鐵山轉向顧硯秋,目光銳利如刀,“倒是你,顧先生,阿干鎮煤窯的賬房先生,不好好算賬,總出現在這些是非之地,未免太巧了吧?”
兩人目光對峙,空氣中的氣氛瞬間凝固,**味十足。
良久,冷鐵山放緩了語氣,看著我道:“石驚濤,我看得出你不是真漢奸,就是蠢,被人當槍使了都不知道。”
“總比有些人明知誰是敵人,卻只顧著窩里斗,置百姓安危于不顧強。”我反唇相譏,絲毫不懼。
冷鐵山不怒反笑,點了點頭:“行,嘴硬。我給你個機會:配合我們監視杜錦程,將功贖罪。只要你聽話,之前的事,我可以既往不咎。”
“我要是***呢?”我梗著脖子問。
“那就按通敵論處。”冷鐵山的語氣再次冷了下來,眼神里帶著威脅,“你老婆孩子的安全,我可不敢保證。”
提到蘇晚荷和念兒,我的心猛地一緊。這***,精準地戳中了我的軟肋。我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安危,可我不能讓她們娘倆受牽連。
最終,我被迫在一份“合作**”上簽了字,按了手印。臨走時,冷鐵山警告我:“今天的事,爛在肚子里。對杜錦程那邊,一切照舊,別打草驚蛇,否則,后果自負。”
回到晚荷居時,天已經黑透了。蘇晚荷守在油燈下,眼睛紅腫,顯然是哭過了。見我回來,她急忙起身,端上早已熱好的飯菜:“他們沒為難你吧?有沒有受傷?”
“沒有,就是問了點情況,很快就放我回來了。”我勉強擠出一個笑容,不想讓她擔心。
吃完飯,我獨自走到黃河邊,對著漆黑的河水抽煙。冷鐵山的話像一根刺,深深扎在我心里。杜錦程是吃人的狼,軍統是咬人的虎,顧硯秋暫且算個盟友,我一個普普通通的筏工,怎么就莫名其妙卷進了這三方的漩渦里?
遠處傳來寺廟的鐘聲,悠長而沉重,在夜色中回蕩。蘭州城在黑暗中沉默著,像一座巨大的墳墓,埋葬著白天的鮮血、謊言與抗爭。
一支煙抽完,我掐滅了煙頭,心里漸漸有了主意。與其任人宰割,被他們當作棋子擺布,不如主動出擊。冷鐵山想利用我監視杜錦程,我何不反過來借他的手,除掉這個東洋間諜?
回到自己的小屋,我從炕洞的磚縫里取出那張地形草圖,添上了城隍廟的位置、杜錦程保鏢的模樣、學生遇害的胡同……紙張粗糙,字跡潦草,卻是我手里唯一的武器。
明天,我要去找顧硯秋。有些事,不能再藏著掖著了,必須攤開談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