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蘇小曼起來上廁所。
路過堂屋的時候，經過我**遺像。
她停了一下。
彎腰從相框前面拿了一瓶沒喝完的啤酒，喝了一口。
然后把相框翻過去扣在桌上，轉身回了臥室。
我站在黑暗里，握著那枚銅錢。
背面的小字變了。
原來的“欠債者自見其債”沒有了，換成了一行新的字：
“功德所化，隨心而動。亡者一日，陽間一念。”
我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
隨心而動。
我想起**在地府說的話。
“你這十年攢的功德不少，三十二個孩子，你教他們讀書識字，幫他們交學費、買課本、修教室，有四個考上了縣中學，有一個考上了市里的高中。”
“這些功德折算下來，夠你投個中等偏上的胎。但你非要返陽，那就只有一天。”
“這一天里，你帶著的功德可以用，但用完就沒了，沒了你就走，連投胎的本錢都沒有。”
“怎么用？”
“你自己想。”
現在我站在活人的世界里，手里攥著一枚銅錢，身上帶著十年的功德。
我不知道該怎么用。
但我知道有些事我必須先弄清楚。
比如，蘇小曼說的那些話，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比如，我媽去年是怎么走的。
我媽去年冬天沒的。
消息傳到山里的時候，路已經被大雪封了。
我請了七天假，走了兩天山路，坐了一天車，趕到家的時候已經是出殯后第三天。
墳都填好了。
蘇小曼說是心梗，走得快，沒受什么罪。
我當時信了。
現在我不信了。
后半夜，我離開了這個家。
我先去了村東頭的衛生所。
值班的赤腳醫生老周趴在桌上睡覺，面前放著半瓶燒酒。
我翻不了他的檔案，手穿過所有東西。
但我能看。
我把目光放到那一排鐵皮柜子上，一格一格地找。
凌晨三點多，我在最下面那一格看到了我**名字。
病歷本敞開放著，上面的字歪歪扭扭。
“陳秀蘭，女，67 歲。外傷致左臂骨折，合并肋骨骨折兩處。”
外傷。
骨折。
不是心梗。
病歷本下面夾著一張收據，上面寫著“錢大壯代付”。
我往后翻了幾頁。
“患者家屬蘇某要求不做進一步治療，當日出院。”
出院當天就死了。
六十七歲的老**，摔斷了胳膊和兩根肋骨，當天出院，當天去世。
蘇小曼跟我說是心梗。
我蹲在衛生所的地上，一直蹲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