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四十度
豆豆已經不哭了。
燒到四十度的時候，他整個人軟在蘇蔓懷里，小臉燙得像一塊剛出鍋的饅頭。他半睜著眼，嘴唇細密地抖，連哼唧的力氣都沒有了。
蘇蔓的耳朵里卻鉆進另一種聲音。
電話那頭，玻璃杯碰撞聲此起彼伏。有人扯著嗓子喊"走一個"，密集的笑聲幾乎要把聽筒震碎。
"周陸，豆豆燒到四十度了，抽搐了一下，我一個人帶不動他……"
"啊？你說什么？這邊太吵了，你大點聲！"
蘇蔓把手機死死抵在耳根，喉嚨發緊："孩子發燒了！抽搐！"
喧囂聲停頓了兩秒。
男人的聲音壓低了一些，帶著不耐煩的匆忙："我在外面談事，走不開。你先帶他去醫院吧，我待會兒看看。"
**音又炸開了。有**聲起哄："周哥，這杯你不能跑啊！"
"先這樣，你打個車去。掛了。"
嘟——
蘇蔓把手機塞進大衣口袋。
客廳的燈壞了，上個月她催了三次，周陸每次都說"周末換"。三個周末過去了，燈泡還是那個燈泡。她摸黑給豆豆裹上外套，蹲下來穿鞋的時候，豆豆又抖了一下，小手虛弱地攥住她的領口。
"媽媽……"
"嗯，媽媽在。"
她抱著孩子沖下六樓。十一月的風像刀子往脖子里鉆。小區門口空蕩蕩的，連個路人都沒有，她單手抱著孩子，另一只手舉著手機刷叫車軟件，手指凍得快劃不動屏幕。
等車的三分鐘里，她的手機屏幕彈出一條朋友圈通知。
周陸，三分鐘前。
酒桌合影。八個人，酒杯舉得快要頂到天花板。周陸站在正中央，笑得牙齦都露了出來，眼角擠出快活的褶子。
配文："兄弟們給力！大單穩了！"
蘇蔓盯著那張照片看了五秒。
照片里他穿的那件藍色襯衫，是她昨晚剛熨好的，領口那顆原本搖搖欲墜的扣子，是她前天半夜就著臺燈縫上去的。他的襯衫永遠是她打理的。他大概以為扣子是自己長回去的。
她面無表情地截了圖，存進手機里的加密相冊。
相冊名叫"記賬"。
那是里面的第五十張截圖。
出租車停到路邊，蘇蔓側著身子、護著豆豆的腦袋鉆進后座。司機從后視鏡瞥了一眼，隨口問了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