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瓷記(二)------------------------------------------ 井中骨,是鎮上的撈尸人水鬼張從鬼頭窯地窖的井里撈上來的。 水鬼張五十多歲,干了一輩子撈尸的營生,見過無數慘狀,膽子大得很,可當他把婉容的**從井里拖上來時,手卻控制不住地發抖 —— 不是怕,是惡心。,早已不**形,身體發脹,皮膚慘白如泡發的饅頭,渾身覆著**的青苔。,她的臉上,沒有臉皮 —— 整張臉皮被人完整地剝了下來,只剩下血肉模糊的肌肉和骨頭,眼窩是兩個黑洞,鼻子是兩個深陷的孔,嘴巴是一個咧開的洞,露出里面白森森的牙齒,在秋日的陽光下,透著說不出的猙獰。“造孽啊……” 水鬼張別過臉,不敢再看,嘴里喃喃道。,仔細檢查婉容的**,**雖已腐爛,卻仍能清晰看到,她的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 —— 青紫色,陷進肉里,痕跡細如發絲,絕非普通繩子所能留下。“是鐵絲。” 沈警長沉聲道,“兇手用鐵絲勒死了她,剝了她的臉皮,然后把**扔進了井里。是陶骨干的?” 趙保長的聲音發顫,臉色慘白如紙。,腦海里閃過地窖里那些無臉瓷像,閃過瓷瓶里那張指甲蓋大小的婉容瓷臉,一個可怕的猜想慢慢成型:,要加人骨,而最上乘的骨瓷,要用年輕女子的面骨。他殺了自己的妻子,剝了她的臉皮,取了她的面骨,燒進了骨瓷里 —— 那只胭脂碗碗底的嫣紅,根本不是胭脂,是婉容的血;那只瓷瓶里的瓷臉,是陶骨用秘法,將婉容的臉皮燒進了瓷胎里,永遠封存在其中。?僅僅是為了燒出所謂的 “極品骨瓷” 嗎?,他讓人把婉容的**抬回鎮上,又請了縣里的仵作來驗尸。仵作的結論與他的猜想一致:婉容系被鐵絲勒頸窒息而亡,死后被剝去臉皮,死亡時間約在二十年前,正是陶骨瘋癲燒窯、縱身跳窯的前后。“二十年……” 沈警長喃喃自語。婉容死了二十年,陶骨也 “死” 了二十年,可陳三和孫老板,卻死在二十年后,是誰殺了他們?是陶骨的鬼魂,還是有人借著鬼頭窯的傳說,裝神弄鬼? 他是**,不信鬼神,可接連發生的怪事,卻讓他心底發寒。陳三碰過骨瓷碎片,死了;,死了;兩人的死狀,都像是被嚇死的,這絕不是巧合。難道,是婉容的鬼魂在報仇?凡是碰過她骨脂燒成的瓷器的人,都要償命?,就被沈警長否定了。他必須找到真相,找到那個藏在暗處的兇手。,沈警長留在鎮上,四處打聽陶骨和婉容的過往,可時間過去太久,很多事都已模糊。
只知道陶骨是廣東佛山人,婉容是他的結發妻子,兩人無兒無女,陶骨燒瓷的手藝極高,卻性格孤僻,不喜與人交往,瘋癲前,曾和鎮上的幾個窯主發生過爭執,像是為了搶生意,可具體的細節,無人能說清。
線索,似乎斷了。
就在沈警長收拾行裝,準備回縣里再做打算時,鎮上又出了事 —— 這次死的,是個孩子。
第五回 瓷娃娃
死者是鎮東頭王寡婦的兒子,小名叫狗子,今年七歲,淹死在鎮外的小河里。那河很淺,平時只到大人膝蓋,水流平緩,根本不可能淹死人,可狗子就那樣臉朝下漂在水里,沒了氣息。
發現狗子**的,是早起洗衣服的劉嬸,她說起初以為狗子在玩水,喊了幾聲沒回應,走近一看,才發現人已經沒氣了,嚇得她連洗衣盆都扔了,跑回鎮上喊人。
狗子的死,看起來像一場意外,可王寡婦哭得死去活來,說狗子從小乖巧,從不會一個人去河邊玩,一定是被人害了。
沈警長趕到現場,河邊平整,無打斗痕跡,狗子的身上也無外傷,確是溺水而亡,可他的手里,卻死死攥著一樣東西 —— 一只巴掌大的瓷娃娃。
那瓷娃娃是個女娃模樣,梳著兩個小髻,穿著紅肚兜,嘴角帶著甜甜的笑,可娃娃的臉,卻是一片空白,沒有五官,光滑的瓷胎,與地窖里那些無臉瓷像,竟是同一種質地。 沈警長的心臟猛地一沉,拿起那只瓷娃娃,入手極輕,胎體素白,透著一股冷意。“這娃娃是哪來的?” 他問哭成淚人的王寡婦。
王寡婦哭得說不出話,旁邊的鄰居插嘴道:“是前天一個貨郎送的。那貨郎挑著擔子在鎮上轉悠,看見狗子蹲在路邊玩,就把這娃娃送給了他,狗子喜歡得不得了,睡覺都抱在懷里。”
“貨郎長什么樣?” 沈警長追問,目光銳利。
鄰居想了想,道:“是個生面孔,以前從沒見過。三十來歲,瘦高個,戴頂破草帽,帽檐壓得很低,看不清臉,說話帶著外地口音,像是…… 像是廣東那邊的。”
廣東。
這兩個字像一道驚雷,在沈警長腦海里炸開。陶骨,就是廣東佛山人。
“他還賣了什么?”
“都是些針頭線腦的小玩意兒,還有些瓷碗瓷盤,說是從景德鎮進的貨,便宜得很,可鎮上沒人買,都說他的瓷看著邪性,白森森的,透著一股冷氣。”
邪性。沈警長想起了那只胭脂碗,想起了地窖里的無臉瓷像,想起了瓷瓶里的婉容瓷臉。“那些瓷器,現在在哪兒?” 他急問。
“不知道。那貨郎在鎮上轉了一天,沒賣出去幾件,天黑就走了,往哪個方向去了,沒人注意。”
沈警長拿著那只瓷娃娃,回到客棧,關起房門,仔細檢查。娃娃是空心的,搖一搖,里面有輕微的響動,像是有什么小東西在里面滾來滾去。
他想把娃娃砸開,又怕打草驚蛇,正猶豫間,忽然看見娃娃的眼睛動了一下 —— 那眼睛本是兩個畫上去的黑點,此刻竟慢慢轉動,而后,黑點變成了兩點猩紅,像兩簇鬼火,冷冷地看著他。
與瓷瓶里婉容瓷臉上的猩紅,一模一樣。
沈警長的手一抖,瓷娃娃掉在地上,“啪” 的一聲,摔得粉碎。
碎片四濺,中間滾出一顆鴿子蛋大小的白色珠子,圓潤光滑,半透明。
沈警長撿起來,對著燈光細看,珠子里竟裹著一樣東西 —— 那是一顆眼珠,人的眼珠,被某種秘法處理過,像琥珀一樣,永遠封存在了珠子里,在燈光下,泛著淡淡的幽光。
沈警長的胃里一陣翻涌,險些吐出來。他想起狗子死時,睜得大大的眼睛,難道,這顆眼珠是狗子的?可他明明檢查過,狗子的眼睛完好無損。
那這顆眼珠,是誰的?
他不敢深想,立刻趕到王寡婦家,追問狗子死前的異常。王寡婦哭了半天,才斷斷續續地說:“前天晚上,狗子做噩夢,說夢見一個沒臉的女人,在河邊洗衣服,女人回頭看他,臉上沒有眼睛,只有兩個黑洞。狗子嚇醒了,哭了一宿,昨天一整天都蔫蔫的,沒想到…… 沒想到今天就沒了……”
沒臉的女人。
沈警長的腦海里,再次閃過地窖里那些無臉瓷像,閃過井里婉容那張沒有臉皮的臉。難道,婉容的鬼魂真的回來了?不,不可能,一定是那個廣東口音的貨郎,那個藏在暗處的兇手,借著陶骨和婉容的傳說,裝神弄鬼**。
可他為什么要殺陳三、孫老板,還有一個七歲的孩子?這三個人,有什么共同點? 沈警長苦思冥想,忽然想起 —— 陳三手里有骨瓷碎片,孫老板手里有胭脂碗,狗子手里有骨瓷娃娃。三個人,都接觸過陶骨的骨瓷,都接觸過用婉容骨殖燒成的瓷器。
兇手,是在為婉容報仇?凡是碰過她骨殖的人,都要死?
可狗子只是個孩子,他不懂什么是骨瓷,只是喜歡那只瓷娃娃,何罪之有?除非,那只瓷娃娃,也是用婉容的骨脂燒成的,只要碰過,就必死無疑。
這個想法讓沈警長不寒而栗。如果真是這樣,那鎮上還有多少人,無意中碰過那貨郎賣的骨瓷?他們的性命,都岌岌可危。
他立刻找到趙保長,讓他召集鎮上的鄉鄰,挨家挨戶檢查,凡是可疑的瓷器,尤其是素白薄透、迎光能看到血色紋路的,或是無臉的瓷娃娃,全部收繳,一件都不能留。
趙保長不敢怠慢,帶著人忙活了一整天,收了滿滿三大筐瓷器 —— 有碗,有盤,有瓶,有罐,而最多的,是瓷娃娃。
大大小小,各式各樣的瓷娃娃,足有上百個,所有的娃娃,都梳著不同的發型,穿著不同的衣服,卻都有一個共同點 —— 沒有五官,一張張空白的瓷臉,在陽光下,像一群無聲的幽靈。
沈警長看著這些瓷娃娃,心底發寒。他隨手拿起一個,搖了搖,里面有輕微的響動,他用力砸開,里面滾出一顆白色的珠子,與狗子那個瓷娃娃里的一模一樣,里面裹著一顆人的眼珠。 他又砸開幾個,每個瓷娃娃里,都封著一顆眼珠。
“這些眼珠…… 是哪來的?” 趙保長的聲音發顫,腿都軟了。
沈警長沒說話,腦海里閃過鎮上老人的話 —— 這些年,陸陸續續有外鄉人在鎮上失蹤,生不見人,死不見尸,當時都以為是遭了**,現在看來,恐怕都成了這個兇手的獵物,他們的眼珠,被挖出來,封進了瓷娃娃里,他們的骨頭,被燒成了骨瓷。
而那個廣東口音的貨郎,就是兇手。他是誰?他和陶骨,到底是什么關系?
沈警長知道,要找到答案,唯有再去一次鬼頭窯,這次,他要把那個地窖,翻個底朝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