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帽火球下的麥田------------------------------------------，石河子墾區(qū)的熱浪把空氣都烤出了褶皺。***從拖拉機上跳下來時，汗水已經(jīng)浸透了灰色的確良襯衫，在后背糊出一片深色地圖。他三十出頭，相貌平平，嘴唇有些厚，眼睛不大，鼻梁上橫著一道曬傷的痕跡。但只要他開口說話，那溫吞如水的語氣總能讓人心生好感。“嫂子，我給您捎來了。”***從車斗里搬下兩袋化肥，輕放在劉寡婦家院門口。，黑瘦的臉上擠出笑容：“建國，進屋喝口水吧。不了，還得去三連送貨。”***擺擺手，重新爬上拖拉機。突突的柴油機聲中，他抹了把額頭的汗，目光望向地平線。七月的**，麥子已經(jīng)黃了，玉米躥到一人高，像綠色的城墻豎在田地間。遠處是綿延的天山雪峰，在熱浪中微微抖動。，***回到五連的家中。那是一排土坯房中的一間，門前種著一排沙棗樹。妻子王秀娟正蹲在院子里洗衣服，三十歲的她依然保持著南方女子的清秀，皮膚比墾區(qū)大部分女人白皙，杏仁眼，薄嘴唇，兩條麻花辮垂在胸前。“今天食堂有**子，我買了四個。”***從布袋里掏出油紙包。，眉頭蹙著：“怎么才四個？小兵正長身體呢。明天我再買。”***溫聲說，蹲下身幫她擰床單。王秀娟的手停住了，看著他笨拙的動作，忽然嘆了口氣。“建國，我聽說兵團要招人去****學(xué)習，回來能當技術(shù)員，工資翻倍。”：“那得去半年，家里怎么辦？我和小兵能照顧自己。”王秀娟的聲音提高了些，“你都三十三了，還在開拖拉機。看看人家趙援朝，和你同年，都當上副連長了。”，把擰干的床單晾到鐵絲上。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那影子在黃土地上慢慢移動，像是要逃離什么又無處可去。王秀娟看著他佝僂的背，咬了咬嘴唇，端起洗衣盆進屋了。，八歲的兒子李小兵嘰嘰喳喳說著白天在學(xué)校的事。王秀娟掰開**子，把肉餡多的那一半遞給兒子，自己啃著面皮。***把另一個包子的肉餡挖出來，撥到妻子碗里。“我不餓。”王秀娟說。“吃吧，你都瘦了。”***低頭喝稀飯。
夜里，***躺在床上，聽著妻子均勻的呼吸。窗戶開著，能看見滿天的星星，密密麻麻像是撒在黑色絨布上的鹽粒。他想起白天聽三連老張說的怪事——前幾天夜里，有人看見天上飄著個“草帽似的火球”，發(fā)著紅光，靜靜懸在玉米地上空。
“懸了得有十分鐘，一聲不響，然后就直直地升上去，沒了。”老張抽著莫合煙，眼睛瞪得溜圓，“第二天那片的玉米都倒了，順時針一圈一圈的，邪門。”
***當時笑了笑，沒當真。墾區(qū)流傳的怪事多了，前年還說有野人出沒，最后發(fā)現(xiàn)是個從**農(nóng)場跑出來的犯人。但此刻，在寂靜的夜里，他莫名地想起了那個火球。如果真有這么個東西懸在天上，地上的人該是什么心情？
王秀娟翻了個身，背對著他。***知道她沒睡著，只是不想說話。結(jié)婚十年，她從一個愛說愛笑的上海知青，變成了如今沉默寡言的家庭主婦。她抱怨這里的風沙，抱怨干燥的氣候，抱怨看不到未來的生活。***理解她——當年她從上海來，是懷著一腔熱血要建設(shè)邊疆的，不是要在土坯房里洗一輩子衣服。
“秀娟，”他輕聲說，“****那個學(xué)習，我去問問。”
黑暗中，王秀娟的肩膀動了一下，但沒轉(zhuǎn)過身來。
三天后，墾區(qū)召開夏收動員大會。五連的曬場上聚集了二百多號人，男女老少，坐在小板凳上，搖著蒲扇趕蚊子。**臺上掛著紅布**：“大干一百天，確保夏糧豐收”。
連長趙大虎正講話時，天上傳來一陣嗡嗡聲。眾人抬頭，看見一架雙翼飛機拖著長長的白煙，在藍天上劃出弧線。
“是農(nóng)用飛機，撒農(nóng)藥的。”有人喊。
但很快大家發(fā)現(xiàn)不對——那飛機飛得很低，幾乎貼著樹梢，卻沒有任何農(nóng)藥灑下。它在墾區(qū)上空盤旋了三圈，然后突然拉升，消失在天山方向。
“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別多。”坐在***旁邊的老孫頭嘀咕。他是墾區(qū)最老的職工，一九四九年隨部隊進疆，一待就是三十多年。
散會后，***被趙大虎叫住：“建國，你來一下。”
連長辦公室里，趙大虎遞給***一支煙：“聽說你想去****學(xué)習？”
***點點頭。
“名額只有一個，想要的人不少。”趙大虎吐出一口煙，“不過你踏實肯干，技術(shù)也好，我給你報上去了。但最后能不能去，得看團部。”
“謝謝連長。”
“別謝我，要謝就謝你自己這些年的表現(xiàn)。”趙大虎頓了頓，壓低聲音，“最近聽到什么怪事沒有？”
***心里一動：“您是說...那個火球？”
趙大虎眼神凝重起來：“不止一個連隊看見了。四連、七連、還有咱們五連，都有人報告。團里很重視，已經(jīng)上報到師部了。你是拖拉機手，經(jīng)常跑各連隊，要是聽到什么，及時匯報。”
從連部出來，***心里沉甸甸的。他推著自行車往家走，路過供銷社時，看見王秀娟正在柜臺前和售貨員說話。她今天穿了件碎花襯衫，是結(jié)婚時從上海帶來的，平時舍不得穿。陽光下，她的側(cè)臉泛著柔和的光，嘴角帶著笑——那笑容***很久沒見到了。
“秀娟。”
王秀娟轉(zhuǎn)過頭，笑容淡了些：“建國，你開完會了？我買點白糖，小兵想吃糖餅。”
回家的路上，兩人一前一后走著。王秀娟忽然說：“我今天碰見楊春梅了。”
楊春梅是王秀娟的上海老鄉(xiāng)，當年一起來**的。她嫁給了副連長趙援朝，住著兩間房，屋里擺著縫紉機、收音機，墻上掛著她在上海外灘拍的照片。
“她跟我說，趙援朝可能要調(diào)到石河子市里工作。”王秀娟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推著車，車輪在土路上留下淺淺的印子。他沒說話，因為不知道該說什么。承諾總有一天會讓她過上好日子？這種話說過太多次，連他自己都不信了。
晚飯后，***去機修房檢查拖拉機。墾區(qū)的夜晚很安靜，只有遠處傳來的狗吠和拖拉機的柴油味。他打著手電筒，仔細檢查每個零件。這輛東方紅拖拉機跟了他八年，是他最熟悉的伙伴。
“建國，還在忙呢？”
***抬頭，看見是氣象站的技術(shù)員周明。周明是個戴眼鏡的年輕人，大學(xué)生，去年才分到墾區(qū)。
“周技術(shù)員，這么晚還不休息？”
“觀測氣象數(shù)據(jù)。”周明走近，壓低聲音，“建國，你相信有飛碟嗎？”
***愣了愣：“你說那個火球？”
“不止。”周明眼睛里閃著興奮的光，“我這幾天一直在記錄異常數(shù)據(jù)——地磁場波動，電離層變化，還有...你看這個。”他從背包里掏出一本筆記，翻開一頁，上面畫著奇怪的曲線圖。
“七月五號晚上九點十七分，我們氣象站的磁力計記錄到一次強烈波動，持續(xù)了十一分鐘。第二天就傳出了火球的目擊報告。”
***看著那些彎彎曲曲的線，似懂非懂：“你是說...那個火球是真的？”
“不止一個。”周明合上筆記本，神情嚴肅，“我懷疑，有什么東西在觀察我們。”
七月十五日，墾區(qū)發(fā)生了第二起目擊事件。
這次是在四連的玉米地。晚上九點左右，拖拉機手馬有才收工回家，看見一團橘紅色的光懸在地平線上。他起初以為是月亮，但很快發(fā)現(xiàn)那光在移動——平穩(wěn)地、無聲地沿著玉米地的邊緣滑行。
“像個倒扣的草帽，邊上有一圈光暈。”馬有才在連部匯報時，手還在抖，“它飛得很慢，離地也就三四層樓高。我躲到樹后面看，大概過了七八分鐘，它突然就垂直升上去，一眨眼就沒了。”
第二天，四連的職工在那片玉米地發(fā)現(xiàn)了奇異的倒伏——玉米稈不是被風吹倒的，而是呈順時針螺旋狀傾倒，中心點周圍的莊稼完好無損，越往外倒得越整齊，形成了一個直徑約三十米的完美圓形。
消息像野火一樣傳遍墾區(qū)。團部派來了工作組，帶著測量儀器和照相機。***因為拖拉機技術(shù)好，被抽調(diào)去幫忙運輸設(shè)備。
工作組的負責人是個姓林的工程師，五十多歲，頭發(fā)花白，說話帶著南方口音。同行的還有兩個年輕人，一男一女，穿著白大褂，提著銀色的箱子。
“這是從北京來的專家。”林工程師介紹，“小張和小王。”
小王是個圓臉姑娘，笑起來有兩個酒窩。她看到玉米地的倒伏圖案時，驚呼了一聲：“完美的阿基米德螺旋！”
“什么？”陪同的趙大虎問。
“一種數(shù)學(xué)曲線。”小張推了推眼鏡，蹲下身采集土壤樣本，“這種現(xiàn)象***也有報道，通常與大氣渦旋有關(guān)，但這么規(guī)則的...”
***幫他們把設(shè)備搬到臨時搭起的帳篷里。帳篷里擺滿了儀器，有些閃著綠光，發(fā)出滴滴的聲音。小王正在操作一臺機器，屏幕上跳動著曲線。
“地磁場正常，輻射水平正常。”她皺眉，“奇怪，應(yīng)該能檢測到異常才對。”
林工程師站在倒伏區(qū)域的中心，環(huán)顧四周。遠處是天山連綿的雪峰，近處是無垠的玉米地，風吹過時發(fā)出沙沙的響聲。他點燃一支煙，深吸一口：“六十年代，我在青海也見過類似的事。**灘上突然出現(xiàn)規(guī)則的圓圈，沙粒呈漩渦狀排列。我們當時以為是龍卷風，但氣象記錄顯示那天根本沒有風。”
“最后怎么解釋的？”趙大虎問。
林工程師搖搖頭：“沒有解釋。檔案封存了，我們接到命令停止調(diào)查。”
帳篷里安靜下來，只有儀器的滴滴聲。***忽然覺得有些冷，盡管外面是三十多度的高溫。
那天晚上，***很晚才回家。王秀娟還沒睡，坐在燈下補衣服。
“怎么才回來？”
“幫工作組搬東西。”***洗了把臉，“那個倒伏的玉米地，我去看了，確實很怪。”
王秀娟放下針線：“有人說，是老天爺給的警告。”
“別瞎說。”
“我沒瞎說。”王秀娟的聲音有些激動，“劉寡婦今天來找我，說她昨晚夢見一個發(fā)光的**在天上飛，**里坐著小人，對著地面指指點點。”
***坐到她身邊，握住她的手：“夢都是假的。”
王秀娟的手冰涼：“建國，我有點害怕。這兩天晚上，我老是聽見外面有嗡嗡的聲音，像是很遠的地方有發(fā)電機在轉(zhuǎn)。”
***側(cè)耳傾聽，窗外只有風聲和蟲鳴。但他沒說出口——其實他也聽到了，那聲音很低沉，像是從地底傳來，又像是從天空墜落。
工作組在四連待了三天，采集了土壤、植物、空氣樣本，用各種儀器測量，最后得出的結(jié)論是“疑似小型氣象渦旋造成的局部倒伏”。這個說法沒人信，但也沒人公開質(zhì)疑。
***的工作恢復(fù)了正常，每天開著拖拉機在各連隊之間穿梭。七月底，夏收開始了，整個墾區(qū)都忙碌起來。聯(lián)合收割機在金黃的麥浪中行進，卡車一趟趟往糧倉運糧食，空氣中彌漫著麥稈的清香和柴油的混合氣味。
八月二日，***接到一個新任務(wù)——送一批農(nóng)具到最偏遠的九連。九連在墾區(qū)最西邊，靠近古爾班通古特沙漠邊緣，一路上都是荒灘和紅柳叢。
下午三點，他到達九連。交接完農(nóng)具后，連長留他吃飯。飯桌上都是九連的骨干：連長劉振武，副連長馬蘭花，技術(shù)員***，還有幾個老職工。
“聽說五連那邊鬧飛碟？”馬蘭花是個爽朗的中年女人，給***夾了一大塊羊肉。
“工作組說是什么氣象渦旋。”***說。
“氣象渦旋？”劉振武嗤笑一聲，“我當兵二十年，什么天氣沒見過？能弄出那么規(guī)則的圓圈？”
***推了推眼鏡：“其實從物理角度講，如果氣流條件特殊，確實可能形成規(guī)則的渦旋。但概率極低，大概百萬分之一。”
“百萬分之一的事情，一個月內(nèi)在同一個墾區(qū)發(fā)生兩次？”馬蘭花搖頭，“我不信。”
一直沉默的老職工趙德山忽然開口：“我見過更怪的。”
大家都看向他。趙德山六十多歲，臉上刻滿了歲月的溝壑。他是墾區(qū)最老的兵，參加過解放戰(zhàn)爭，后來隨部隊就地轉(zhuǎn)業(yè)。
“六二年，也是這個時候。”趙德山慢慢卷著莫合煙，“我在現(xiàn)在的三連那邊開荒。那天晚上我值班，看見天邊有個東西在發(fā)光。開始以為是星星，但它在動，一會兒紅一會兒綠。后來它飛到我們營地上空，停了大概五分鐘。那東西像個鐵餅，邊上有一圈小燈在轉(zhuǎn)。”
“然后呢？”***問。
“然后它就飛走了，一點聲音都沒有。”趙德山點燃煙，“第二天，我們發(fā)現(xiàn)營地周圍的野草全都朝一個方向倒了，也是圓形的。更怪的是，那之后三天，我們帶的指南針全部失靈，手表也停了。”
飯桌上安靜了。窗外，沙漠的風吹過，發(fā)出嗚嗚的聲音，像是有人在哭。
***在九連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返回。出發(fā)前，馬蘭花塞給他一袋烤馕：“路上吃，這一趟得五六個小時。”
拖拉機在土路上顛簸，兩側(cè)是無垠的**灘。偶爾能看到成片的梭梭林和駱駝刺，遠處有野驢群在奔跑。上午十點左右，***經(jīng)過一片雅丹地貌區(qū)，風化的土丘像一座座城堡矗立在荒原上。
就在這時，拖拉機突然熄火了。
***跳下車檢查，油路通暢，電路也沒問題，可發(fā)動機就是打不著。他正納悶，忽然感到一陣異樣——周圍的蟲鳴鳥叫聲全都消失了，寂靜得可怕。
他抬起頭，看見東北方向的天空有個光點。
那光點起初很小，像是顆星星，但迅速變大。幾分鐘后，***能看清它的輪廓了——確實像個草帽，或者說是兩個碟子扣在一起。它通體銀白，邊緣有一圈橙紅色的光暈，無聲地懸浮在半空中，離地大概兩百米。
***的心臟狂跳起來。他想跑，但腿像灌了鉛一樣動不了。他想喊，但喉嚨發(fā)不出聲音。那東西就那么靜靜地懸著，似乎在觀察他，又似乎在觀察這片土地。
時間仿佛凝固了。***不知道過了多久——可能是一分鐘，也可能是一小時。他看見那物體的底部有花紋，像是某種文字，又像是電路圖。光暈有規(guī)律地脈動著，像是呼吸。
然后，毫無征兆地，它開始上升。不是斜著飛走，而是垂直上升，速度越來越快，最后變成一個光點，消失在蔚藍的天空中。
蟲鳴聲回來了，風又開始吹。拖拉機突然自己發(fā)動了，柴油機發(fā)出熟悉的突突聲。
***癱坐在地上，渾身被冷汗?jié)裢浮Ｋ氖衷诙叮c了幾次才點燃一支煙。深吸一口后，他強迫自己站起來，檢查周圍的地面——沒有倒伏，沒有痕跡，什么都沒有。
但當他看向天空時，發(fā)現(xiàn)了一件怪事：云是靜止的。
通常這個季節(jié)，天上應(yīng)該有卷云在移動。可現(xiàn)在，所有的云都凝固在藍天上，像一幅畫。過了大約十分鐘，云才開始緩緩飄動，仿佛時間被暫停后又恢復(fù)了流動。
***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五連的。到家時已經(jīng)是傍晚，王秀娟正在做飯。
“怎么這么晚？”她問。
***張了張嘴，想把今天的經(jīng)歷說出來，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說什么？說自己見到了飛碟？她會信嗎？還是覺得他熱昏了頭？
“拖拉機壞了，修了半天。”他撒了謊。
那天晚上，***失眠了。他躺在床上，眼前反復(fù)浮現(xiàn)那個銀色物體。它為什么要出現(xiàn)在那里？它在看什么？它從哪里來？
王秀娟在他身邊熟睡，月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她臉上投下柔和的陰影。***忽然感到一種深切的恐懼——不是對未知物體的恐懼，而是對自己無能的恐懼。他保護不了妻子，給不了她想要的生活，甚至無法理解發(fā)生在自己身上的事。
凌晨時分，他悄悄起床，走到院子里。夜空中繁星點點，銀河像一條發(fā)光的帶子**天際。***尋找著，但不知道在尋找什么。
鄰居家的狗突然狂吠起來，然后又突然停止，發(fā)出低沉的嗚咽聲。
***抬起頭，看見一顆“星星”在移動。它劃**空，消失在西方。那可能是一顆流星，也可能是衛(wèi)星，但在經(jīng)歷了白天的事后，***無法再輕易下結(jié)論。
八月十日，墾區(qū)召開了緊急會議。各連連長、技術(shù)員、還有團部領(lǐng)導(dǎo)都參加了。***作為拖拉機隊隊長，也被要求出席。
會場設(shè)在團部大禮堂，能坐三百人。***進去時，里面已經(jīng)坐滿了，嗡嗡的說話聲像一群蜜蜂。他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看見前排坐著工作組的林工程師和那兩個年輕人，還有幾個穿軍裝的人，肩章顯示他們是師部來的。
會議開始后，團政委先講話，無非是穩(wěn)定軍心，強調(diào)科學(xué)精神，不要傳播**。但接下來師部一位參謀的發(fā)言，讓會場安靜下來。
“同志們，最近墾區(qū)發(fā)生了一些異常現(xiàn)象，引起了上級****。”參謀四十多歲，面容嚴肅，“經(jīng)過初步調(diào)查，這些現(xiàn)象可能與特殊氣象條件有關(guān)，也可能...涉及到****。”
“****”四個字讓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參謀繼續(xù)說：“從今天起，任何人再目擊異常現(xiàn)象，必須立即向連部報告，不得私下傳播。所有已經(jīng)發(fā)生的事件，不得再公開討論。這是紀律。”
會場里響起竊竊私語聲。***看見趙大虎皺緊了眉頭，周明在筆記本上快速記錄著什么。
“另外，”參謀頓了頓，“兵團司令部決定成立一個特別調(diào)查組，由林工程師負責，對墾區(qū)的地質(zhì)、氣象、電磁環(huán)境進行全面調(diào)查。各連隊要全力配合。”
散會后，***被趙大虎叫住：“建國，你來一下。”
兩人走到禮堂外的一棵老榆樹下。趙大虎點燃一支煙，深吸一口：“你那天去九連，路上有沒有看見什么？”
***心里一緊：“連長，您指什么？”
“別裝傻。”趙大虎盯著他，“九連那邊有人報告，說看見一輛拖拉機停在**灘上，停了很久。時間差不多就是你經(jīng)過的時候。”
***沉默了。他該說實話嗎？說了會怎樣？被當成瘋子？還是被調(diào)查組叫去問話？
“我看見了一個東西。”他終于說。
趙大虎的表情變了：“什么樣的東西？”
***描述了他看到的——銀白色，草帽形，邊緣有光暈，無聲懸停，垂直上升。他說得很詳細，包括云靜止的細節(jié)。
趙大虎聽完，久久沒有說話。煙燒到了手指，他才猛地甩掉。
“這件事，不要對任何人說。”他壓低聲音，“尤其是調(diào)查組的人。”
“為什么？”
“聽我的沒錯。”趙大虎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先回去吧，就當什么都沒發(fā)生過。”
***疑惑地離開了。走出一段距離后，他回頭看了一眼，看見趙大虎還站在榆樹下，仰頭望著天空，背影在夕陽下拉得很長。
回到家，王秀娟正在試穿一件新衣服——是件淺藍色的確良襯衫，領(lǐng)口繡著小花。
“好看嗎？”她轉(zhuǎn)了個圈。
“好看。”***由衷地說，“哪來的？”
“楊春梅送我的，她說她穿小了。”王秀娟的語氣很平淡，但***聽出了一絲苦澀。楊春梅比王秀娟胖，怎么會穿小？
他沒戳破，從口袋里掏出工資：“這個月多發(fā)二十塊獎金，你拿著，去買點自己喜歡的。”
王秀娟接過錢，數(shù)了數(shù)，忽然哭了。
“怎么了？”***慌了。
“沒什么。”王秀娟擦掉眼淚，“我就是...覺得自己很沒用。別的女人都能幫丈夫，就我整天抱怨。”
***抱住她：“你照顧好這個家，就是幫我最大的忙了。”
那天晚上，王秀娟格外溫柔。完事后，她躺在***懷里，輕聲說：“建國，如果有一天，我們能離開這里，去一個更好的地方，你會跟我走嗎？”
“去哪？”
“不知道。上海？****？或者任何一個有電影院、有公園、有百貨大樓的地方。”
*****著她的頭發(fā)：“只要跟你和小兵在一起，去哪都行。”
王秀娟沉默了。過了一會兒，她說：“我今天聽說，那個學(xué)習的事定下來了，去的是趙援朝。”
***的手停住了。但他很快又繼續(xù)**的動作：“沒事，下次還有機會。”
“沒有下次了。”王秀娟的聲音很輕，“今年是最后一批，以后不辦了。”
兩人都沒再說話。月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上投出方形的光斑。遠處傳來拖拉機的轟鳴聲——有人在連夜搶收麥子。
***忽然想起小時候，母親給他講的一個故事：天上住著神仙，有時候會下凡看看人間。他們坐著發(fā)光的轎子，來去無聲。看見好人就賜福，看見壞人就懲罰。
“如果真有神仙，”他輕聲說，“為什么不來幫幫我們這些普通人呢？”
王秀娟已經(jīng)睡著了，沒有回答。
調(diào)查組的工作在墾區(qū)全面展開。他們在各連隊架設(shè)了奇怪的設(shè)備——有的像天線，有的像雷達，有的只是簡單的鐵絲網(wǎng)。林工程師帶著小張和小王到處跑，采集水樣、土樣、植物樣本。
墾區(qū)的氣氛變得微妙。公開場合，沒人再討論“草帽火球”，但私下里，傳言越來越多。有人說那是蘇聯(lián)的新式武器，在偵察邊疆布防；有人說那是地下冒出來的“地火”，是**的前兆；還有人說，那是“太歲”顯形，誰看見誰倒霉。
八月十五日，中秋節(jié)。墾區(qū)舉辦了簡單的慶祝活動，食堂加了菜，每人發(fā)了兩塊月餅。晚上，各家各戶在院子里擺上小桌，放上月餅、瓜果，祭拜月亮。
****也擺了小桌。王秀娟精心準備了四個月餅、一盤葡萄、幾個蘋果。李小兵興奮地跑來跑去，等著吃月餅。
“先拜月亮。”王秀娟說。
一家三口對著月亮鞠躬。夜空如洗，滿月像銀盤一樣掛在空中，周圍的星星都黯然失色。***忽然想起那個草帽形的物體——它也有光暈，但比月光冷，是那種機械的、沒有溫度的光。
拜完月亮，李小兵迫不及待地抓起月餅。王秀娟笑著拍他的手：“慢點吃，沒人跟你搶。”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聲驚呼，然后是更多的喊叫聲。
***跑到門口，看見許多人從家里出來，仰頭望著天空。他也抬起頭，看見了——月亮旁邊，有一個光點。
那光點起初很小，但迅速變亮、變大。它不像星星那樣閃爍，而是穩(wěn)定的白光。它在空中移動，劃出一道平滑的弧線，然后停在了月亮下方。
“又來了！”有人喊。
整個墾區(qū)都騷動起來。人們聚集在空地上，指著天空議論紛紛。***看見調(diào)查組的人也出來了，林工程師舉著望遠鏡，小張在操作一臺設(shè)備。
光點開始變化形狀——從圓形變成橢圓形，然后拉長，變成了一條發(fā)光的線。那條線在空中緩緩旋轉(zhuǎn)，像鐘表的指針。
“它在寫字！”一個孩子喊。
確實，那條光跡在空中劃出了復(fù)雜的圖案，像是某種文字，又像是數(shù)學(xué)符號。圖案持續(xù)了大約三分鐘，然后光點突然變暗，消失了。
夜空恢復(fù)了平靜，只有月亮靜靜地照著大地。
但人群沒有散。大家都在討論剛才的景象，各種猜測和傳言在夜色中傳播。***聽見身后兩個老職工在低聲說話：
“這是第三次了。”
“事不過三，要出大事了。”
調(diào)查組的人開始維持秩序，要求大家回家。林工程師用擴音器喊話：“同志們，請保持冷靜！這很可能是一種特殊的氣象現(xiàn)象，我們會調(diào)查清楚，給大家一個解釋！”
但沒人信他的話。***看見許多人的臉上寫著恐懼和不安。在這個偏遠墾區(qū)，人們習慣了一切都有解釋——莊稼為什么長得好，是因為施肥澆水；為什么長得不好，是因為旱了澇了。但現(xiàn)在發(fā)生的事，超出了他們的理解范圍。
回家后，李小兵問：“爸爸，那是什么？”
“可能是...飛機。”***說。
“飛機怎么會停在半空？”
王秀娟摟住兒子：“那是科學(xué)家在做的實驗，別問了，睡覺吧。”
哄睡孩子后，夫妻倆坐在院子里。王秀娟點了支煙——她平時不抽煙，這包煙不知放了多久，已經(jīng)有些發(fā)霉了。
“建國，我害怕。”她說。
“怕什么？”
“怕這一切。”王秀娟深吸一口煙，被嗆得咳嗽，“我昨晚做了個夢，夢見天上開了個洞，洞里伸出很多手，把地上的人和東西往洞里拉。”
***握住她的手：“夢都是反的。”
“不是。”王秀娟搖頭，“楊春梅也做了類似的夢，還有劉寡婦，還有好幾個人。我們都夢見天了，夢見發(fā)光的東西，夢見自己被帶走。”
***忽然意識到一件事——所有的目擊者，所有做怪夢的人，似乎都是...女人？
這個發(fā)現(xiàn)讓他背脊發(fā)涼。
八月***，調(diào)查組公布了初步結(jié)論：墾區(qū)出現(xiàn)的“異常光現(xiàn)象”是特殊氣象條件下的“大氣光學(xué)現(xiàn)象”，可能與沙漠地區(qū)的溫差、濕度、以及電離層擾動有關(guān)。至于玉米倒伏，可能是“局地強對流”造成的。
這個結(jié)論印在墾區(qū)小報上，發(fā)到每個職工手里。大多數(shù)人看完就扔了，他們不信，但也不再公開討論。生活還得繼續(xù)，麥子要收，玉米要澆，棉花要打頂。
***繼續(xù)開著他的拖拉機，奔波在各連隊之間。他發(fā)現(xiàn)了一些變化——墾區(qū)的狗變得焦躁不安，經(jīng)常在夜里集體狂吠；麻雀數(shù)量明顯減少，而平時少見的烏鴉卻成群出現(xiàn)；最奇怪的是，有些水井的水位突然下降，而另一些則冒出渾濁的水。
八月二十五日，***送化肥到七連時，聽到了一個驚人的消息：兵團司令部派來了一個“特殊工作組”，由一位姓陳的將軍帶隊，已經(jīng)進駐墾區(qū)。
“來了多少人？”***問七連的拖拉機手老馬。
“十幾輛車，有**，有科學(xué)家，還有...”老馬壓低聲音，“有道士。”
“道士？”
“對，穿著道袍，拿著羅盤。”老馬神秘兮兮地說，“我親眼看見的，他們在三連那片倒伏的玉米地里做法事，燒紙錢，念經(jīng)。”
***覺得不可思議。兵團是生產(chǎn)建設(shè)部隊，是堅定的唯物**陣地，怎么會允許道士做法事？
三天后，謎底部分揭曉。團部通知各連隊，要求所有職工采集自己的指紋和掌紋，說是“建立個人檔案”。但奇怪的是，采集工作由特殊工作組的人負責，而不是各連的文書。
***去采集時，看見帳篷里擺著奇怪的設(shè)備——不是普通的印泥和紙，而是發(fā)著綠光的玻璃板和連接的機器。工作人員讓他把手按在玻璃板上，機器發(fā)出嗡嗡聲，一張紙吐出來，上面不是黑色的指紋，而是彩色的、像地圖一樣的圖案。
“這是什么？”***問。
“新型指紋采集技術(shù)。”工作人員面無表情地說。
采集完指紋，還要抽血。抽的血不多，只有一小管，但每個人都必須抽。理由是為了“健康普查”。
墾區(qū)流言四起。有人說這是在找“特殊體質(zhì)”的人，有人說這是在排查“敵特”，還有人說，這是為了應(yīng)對“外星人入侵”。
九月一日，學(xué)校開學(xué)。墾區(qū)的小學(xué)里，孩子們興奮地交流暑假見聞。李小兵回家說，他們班有個同學(xué)的爸爸在特殊工作組當司機，說工作組在墾區(qū)地下發(fā)現(xiàn)了“巨大的金屬物體”。
“有多大？”***問。
“不知道，反正很大，埋得很深。”李小兵比劃著，“他們說要用鉆機鉆下去看看。”
王秀娟的臉色變得蒼白：“在地下？”
“嗯，用機器探測到的。”李小兵扒著飯，“同學(xué)的爸爸還說，工作組從北京運來了一個特別大的鉆機，這幾天就要開始鉆了。”
那天夜里，***被奇怪的震動驚醒。那震動很輕微，像是遠處有重型機械在工作，但節(jié)奏很規(guī)律，咚...咚...咚...像是巨大的心跳。
王秀娟也醒了，緊緊抓住他的胳膊：“什么聲音？”
“不知道。”
兩人起床，走到院子里。夜空中繁星點點，沒有異常。但那種震動持續(xù)著，從地底傳來，通過腳底傳到全身。
鄰居們也陸續(xù)出來了，大家面面相覷，都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
“是從三連方向傳來的。”老孫頭拄著拐杖說。
***望向三連方向，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見。但他知道，那里正是第一次出現(xiàn)玉米倒伏的地方。
震動持續(xù)了大約二十分鐘，然后突然停止了。世界恢復(fù)了寂靜，寂靜得讓人不安。
第二天，墾區(qū)傳開了消息：特殊工作組在三連的玉米地里開始鉆探了。他們圍起了很大的區(qū)域，有**站崗，不讓任何人靠近。
***開車經(jīng)過三連附近時，遠遠看見了那個鉆機——那是個龐然大物，有五六層樓高，鋼鐵支架在陽光下閃著冷光。鉆機正在工作，發(fā)出低沉的轟鳴聲。更奇怪的是，鉆機周圍立著四根高高的金屬桿，桿頂有球形的裝置，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
趙大虎坐著吉普車過來，看見***，停下車：“建國，你來。”
***走過去。趙大虎示意他上車，然后讓司機開到一個僻靜處。
“建國，有件事要你去辦。”趙大虎神情嚴肅，“特殊工作組需要幾個可靠的拖拉機手，幫忙運輸設(shè)備。我推薦了你。”
“運輸什么設(shè)備？”
“不知道，他們沒說。”趙大虎點了支煙，“但我感覺，事情比我們想象的要嚴重。你去了之后，多看多聽少說，有什么異常情況，回來告訴我。”
“連長，到底是怎么回事？”
趙大虎沉默了很久，才緩緩說：“我聽說，那個鉆機不是普通的鉆機，它能鉆到地下一千米。工作組的人說，地下有東西，很大的東西，不是天然的。”
“什么東西？”
“不知道。”趙大虎搖頭，“但有人猜測，可能是...很多年前墜毀的飛行器。”
***想起了那個草帽形的火球。如果它能飛，自然也可能墜毀。但“很多年前”是什么意思？幾年？幾十年？還是更久？
他突然想到了趙德山說的六二年的事。如果當時就有目擊，那么這個“東西”可能已經(jīng)在墾區(qū)地下埋了二十年，甚至更久。
九月五日，***到特殊工作組報到。負責運輸隊的是個姓吳的軍官，四十多歲，說話帶著四川口音。
“你的任務(wù)很簡單，”吳軍官指著地圖，“把這些設(shè)備運到指定地點，卸貨，然后離開。不要問是什么設(shè)備，不要打開看，明白嗎？”
***點點頭。
運輸?shù)牡谝慌O(shè)備裝在木箱里，箱子很沉，要四個人才能抬動。箱子上沒有標識，只有編號。***和另外三個拖拉機手把箱子裝上車，用帆布蓋好，然后出發(fā)。
目的地是墾區(qū)最北邊的**灘，那里已經(jīng)建起了臨時營地，有帳篷、發(fā)電機、甚至還有一個簡易的直升機起降場。
卸貨時，***看見營地里有很多奇怪的東西——像是雷達天線，但形狀更復(fù)雜；像是**儀，但連著很多線；還有一些設(shè)備，他完全認不出來是什么。
一個帳篷里，幾個穿白大褂的人正在討論什么。***經(jīng)過時，聽見了只言片語：
“...深度八百米...”
“...金屬反應(yīng)強烈...”
“...結(jié)構(gòu)完整...”
“...非地球材料...”
他的心怦怦直跳。非地球材料？什么意思？
卸完貨，***沒有立即離開。他假裝檢查拖拉機，在營地周圍轉(zhuǎn)悠。在一個帳篷后面，他看見幾個打開的箱子，里面是銀灰色的金屬板，板上刻著奇怪的紋路——正是他在草帽火球底部看到的那種花紋。
“你在干什么？”
***嚇了一跳，轉(zhuǎn)過身，看見一個小個子士兵正盯著他。
“我...檢查拖拉機。”
“檢查完了就離開，這里不能逗留。”士兵面無表情地說。
***趕緊上車，發(fā)動拖拉機離開。駛出一段距離后，他從后視鏡看到，那個士兵還在盯著他。
回到五連，***直接去找趙大虎，把看到的情況說了。
趙大虎聽完，在辦公室里踱步：“非地球材料...結(jié)構(gòu)完整...你覺得那是什么？”
“我不知道，連長。”***老實說，“但我覺得，工作組的人知道那是什么，他們在有計劃地挖掘。”
“挖掘什么？”
“一個...飛行器？或者別的什么東西。”
趙大虎停下腳步，望著窗外。正是黃昏時分，夕陽把天空染成橘紅色，遠處的天山雪峰像燃燒的火炬。
“建國，你相信有外星人嗎？”他突然問。
***愣住了。這個問題太突然，也太不尋常。在墾區(qū)，人們談?wù)摰氖鞘粘伞⑹翘鞖狻⑹呛⒆由蠈W(xué)，沒人會問“你相信有外星人嗎”。
“我不知道。”他最終說。
“我信。”趙大虎的聲音很輕，“六九年，我在中蘇邊境當兵。有一天晚上，我們哨所看見天上有東西飛過，速度極快，沒有任何聲音。我們上報了，上面來了一群人，調(diào)查了很久，最后告訴我們那是‘高空探測氣球’。”
他轉(zhuǎn)過身，看著***：“但我知道那不是氣球。因為我看見它了——銀白色的，碟子形狀，在月光下反光。它在國境線上懸停了很久，好像在觀察，然后突然加速，一眨眼就消失了。”
“后來呢？”
“后來我們接到命令，忘記這件事，不許對任何人提起。”趙大虎苦笑，“我確實忘記了，直到最近這些事發(fā)生，才又想了起來。”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遠處傳來收工的鐘聲，當當當，回蕩在墾區(qū)的上空。
“建國，你繼續(xù)在運輸隊工作。”趙大虎說，“但一定要小心，有什么發(fā)現(xiàn)及時告訴我。我覺得...事情不會這么簡單就結(jié)束。”
***點點頭。離開連部時，天已經(jīng)黑了。他走在土路上，心里亂糟糟的。外星人？飛行器？地下埋藏的秘密？這一切都太不真實，像是一個荒誕的夢。
回到家，王秀娟告訴他一個消息：楊春梅的丈夫趙援朝從****回來了，提前結(jié)束了學(xué)習。
“為什么提前回來？”
“不知道，楊春梅沒說，但哭了一下午。”王秀娟壓低聲音，“她說趙援朝回來后就變得很奇怪，整天不說話，晚上做噩夢，有一次還半夜起來在院子里挖坑。”
***心里一緊。趙援朝是去****學(xué)習的，怎么會變成這樣？他在那里經(jīng)歷了什么？
“還有，”王秀娟繼續(xù)說，“墾區(qū)有好幾個人最近都行為異常。劉寡婦整天說聽見有人在她耳邊說話；周技術(shù)員把自己關(guān)在氣象站里，好幾天沒出來了；連老孫頭都說，他種的向日葵突然全部朝著一個方向歪，像是被什么東西吸引了。”
異常的不僅是天象和地象，還有人。***感到一種無形的壓力，像一張大網(wǎng)，正在緩緩收緊。
九月十日，鉆探工作取得了“重大進展”。消息雖然沒有正式公布，但傳遍了整個墾區(qū)——工作組在地下九百米處鉆到了一個“空腔”，空腔里有“人造結(jié)構(gòu)”。
運輸任務(wù)變得更加頻繁。***每天往返于團部和鉆探營地之間，運送各種設(shè)備和生活物資。他注意到，營地里的**越來越多，科學(xué)家們的神色也越來越凝重。
有一次卸貨時，他看見幾個科學(xué)家圍著一張圖紙激烈爭論。圖紙上畫著一個奇怪的物體——像是兩個碟子扣在一起，中間厚，邊緣薄，正是草帽形狀。
“...入口在這里...”
“...能量源可能已經(jīng)失效...”
“...必須小心，可能有輻射...”
***屏住呼吸，假裝整理帆布，仔細聽著。
“...二十年了，系統(tǒng)可能還在運行...”
“...先放探測器進去...”
“...需要更多防護...”
二十年？***心里一動。從六三年到現(xiàn)在，正好二十年。難道趙德山六二年看到的東西，就是現(xiàn)在地下的這個？它當時墜毀了？還是故意藏在地下？
九月十五日，運輸隊接到一個****——運送一批“特殊容器”到鉆探營地。容器是圓柱形的，銀白色，像是巨大的保溫瓶，但更重，要八個人才能抬動一個。
吳軍官親自押運，神情異常嚴肅：“這些容器非常重要，絕對不能有任何磕碰。速度要慢，要穩(wěn)，明白嗎？”
車隊出發(fā)了。一共三輛拖拉機，每輛拖著一個平板車，車上固定著一個銀白色容器。***開第一輛車，吳軍官坐在副駕駛座上。
路上，吳軍官一直沉默。開出二十多公里后，他突然問：“李師傅，你在墾區(qū)多少年了？”
“十三年了。”
“喜歡這里嗎？”
***想了想：“習慣了。這里苦，但人實在。”
吳軍官點點頭，望向窗外。**灘上，一叢叢紅柳在風中搖曳，遠處有野馬群在奔跑。
“有時候我在想，”他輕聲說，“我們?nèi)祟惥拖襁@些野馬，以為自己自由自在，其實只是在有限的范圍內(nèi)活動。天有多高，地有多厚，宇宙有多大，我們根本不知道。”
***不知道該怎么接話。
“你見過那個火球嗎？”吳軍官突然問。
***心里一震，猶豫了一下，點點頭。
“什么樣的？”
***描述了一遍。吳軍官認真聽著，不時點頭。
“和你一樣描述的人，有十七個。”等***說完，吳軍官說，“每個人的描述都基本一致——草帽形，銀白色，邊緣有光暈，無聲懸停，垂直升降。這不是幻覺，也不是集體癔癥。”
“那是什么？”
吳軍官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說：“你知道為什么會有這么多目擊報告嗎？因為那個東西——或者說，和它類似的東西——最近活動頻繁。它們在觀察，在收集數(shù)據(jù)，在...準備什么。”
“準備什么？”
“不知道。”吳軍官苦笑，“我們知道的太少了。二十年前，它墜毀在這里，我們發(fā)現(xiàn)了，但當時的技術(shù)無法挖掘，也無法研究。只能標記位置，封存檔案，派人看守這片區(qū)域。”
***想起墾區(qū)的一些怪事——為什么這片土地一直沒怎么開發(fā)？為什么有些區(qū)域被劃為“****”，卻不說明原因？為什么兵團要在這里建氣象站、**站，配備那么先進的設(shè)備？
原來一切早有安排。
“現(xiàn)在技術(shù)成熟了，所以來挖掘？”***問。
“不完全是。”吳軍官的表情變得復(fù)雜，“是因為它...醒了。”
“醒了？”
“地下九百米的那個東西，三個月前開始發(fā)出信號。”吳軍官壓低聲音，“很微弱的信號，但被我們的監(jiān)測站捕捉到了。然后，它的同類就出現(xiàn)了——就是你們看到的那些火球。它們在偵察，在確認位置，在...可能是想營救，或者回收。”
***感到一陣寒意。如果地下那個東西有同類，如果同類能來去自如，那么它們是什么？從哪里來？想做什么？
車隊到達鉆探營地時，已經(jīng)是下午。營地比前幾天更大了，又多了幾個帳篷，還有一輛野戰(zhàn)醫(yī)療車。鉆機還在工作，發(fā)出低沉的轟鳴聲。
銀白色容器被小心翼翼地卸下，運進一個特別加固的帳篷。***看見，帳篷門口有**持槍站崗，里面?zhèn)鞒鰴C器運轉(zhuǎn)的聲音。
卸完貨，吳軍官給了***一個信封：“這是運輸費，還有...一點額外的。謝謝你，李師傅。”
信封很厚。***想說不用，但吳軍官已經(jīng)轉(zhuǎn)身離開了。
回程的路上，***打開信封，里面是二百塊錢和一張紙條。紙條上只有一行字：“照顧好家人，近期可能有事發(fā)生。”
他盯著那行字，手開始發(fā)抖。
九月***，墾區(qū)的異常現(xiàn)象達到了**。
凌晨三點，整個墾區(qū)的狗突然同時狂吠，然后突然全部噤聲，發(fā)出恐懼的嗚咽。緊接著，所有的電燈開始閃爍，收音機發(fā)出刺耳的雜音，鐘表停擺。
***被驚醒，發(fā)現(xiàn)手表停在了三點十七分。他起床走到院子里，看見許多人家的燈都在閃，像是有什么東西在干擾電路。
天空中，出現(xiàn)了多個光點。
不是一個，不是兩個，而是十幾個，分布在不同的方向。它們有的懸停，有的緩慢移動，有的在畫圈。所有的光點都是同樣的草帽形狀，同樣的銀白色，同樣的無聲無息。
墾區(qū)陷入了混亂。有人跪地祈禱，有人嚇得躲進屋里，有人試圖開車離開。但奇怪的是，所有的車輛都無法啟動，像是被某種力量鎖死了。
***回到屋里，抱住瑟瑟發(fā)抖的王秀娟和李小兵：“別怕，別怕，我在。”
“爸爸，那是什么？”李小兵帶著哭腔問。
“是...是科學(xué)家在做的實驗。”***只能重復(fù)這個蒼白的謊言。
光點在天空中停留了整整一個小時。在這期間，墾區(qū)所有的電子設(shè)備全部失靈，連手電筒都無法打開。只有月光和星光，以及那些詭異的光點，照亮著大地。
四點二十分，光點突然同時消失，就像從來沒有出現(xiàn)過。
電力恢復(fù)了，車輛可以啟動了，鐘表重新開始走動。但墾區(qū)沒有人再睡著，大家都在等待天亮。
天亮后，團部緊急通知：所有職工到曬場集合，有重要通知。
曬場上，團政委宣布：由于“特殊**演習”，墾區(qū)將臨時疏散部分人員，主要是婦女、兒童和老人。疏散地點是石河子市，時間從當天下午開始。
人群嘩然。臨時疏散？去哪里？住哪里？什么時候回來？
“請大家保持冷靜！”團政委用擴音器喊，“這是預(yù)防措施，是為了大家的安全。我們會安排好交通和住宿，也會發(fā)放臨時生活補貼。請大家配合！”
***在人群中找到了趙大虎：“連長，到底怎么回事？”
趙大虎面色凝重：“特殊工作組昨晚監(jiān)測到強烈的電磁脈沖，強度足以對人體造成傷害。疏散是為了安全。”
“那些光點是什么？”
趙大虎看了看四周，壓低聲音：“是來接它的。”
“接誰？”
“地下那個東西。”趙大虎說，“工作組昨晚探測到，地下物體的信號突然增強，和天空中的光點有互動。他們懷疑，昨晚是...一次通信嘗試。”
***感到一陣眩暈。通信？地下物體和天空中的光點通信？這意味著它們是一伙的，是有智能的，是在計劃著什么。
疏散工作開始了。各連隊組織車輛，優(yōu)先運送婦女兒童。王秀娟收拾了一個包袱，拉著李小兵，眼眶紅紅的。
“我不走。”她說。
“聽話，去市里住幾天，安全。”***幫她整理衣領(lǐng)，“等事情過去了，我去接你們。”
“你不走？”
“我是拖拉機手，要留下來幫忙。”***勉強笑了笑，“放心，沒事的。”
王秀娟看著他，突然抱住他，哭了出來：“建國，你一定要小心，一定要來接我們。”
“我保證。”
送走妻子兒子后，***感覺心里空了一塊。他回到家，看著空蕩蕩的房間，想起十年前和王秀娟剛結(jié)婚時的情景。那時他們什么都沒有，只有兩床被褥和一口鍋，但每天都很快樂。現(xiàn)在有了房子，有了孩子，有了相對穩(wěn)定的生活，卻失去了那份簡單的快樂。
下午，***被叫到運輸隊，有新的任務(wù)——運送一批“重要物資”到鉆探營地。
這次運送的物資很奇怪，不是設(shè)備，也不是生活用品，而是一箱箱的“防護服”。***看見箱子上的標簽：防輻射服，級別A。
車隊到達營地時，發(fā)現(xiàn)營地已經(jīng)**了。鐵絲網(wǎng)圍起了更大的區(qū)域，入口處有沙袋工事，**持槍站崗。營地中央，鉆機已經(jīng)停止工作，旁邊搭起了一個大型帳篷，帳篷里燈火通明。
吳軍官在入口處等著，神情比上次更嚴肅：“李師傅，你們卸完貨就離開，不要停留，不要打聽，明白嗎？”
***點點頭。卸貨時，他看見帳篷里有很多人在忙碌，穿著白色防護服，像是醫(yī)生，又像是科學(xué)家。帳篷中央的地面上，開了一個方形的洞口，有樓梯通向地下。洞里透出淡藍色的光，像是熒光，又像是某種屏幕的光。
一個穿著防護服的人從洞里出來，手里拿著一個銀色的箱子。箱子很小，但那人拿得很小心，像是捧著易碎的珍寶。他把箱子交給另一個人，那人立即把箱子放進一個更大的金屬容器里，密封，貼上標簽。
標簽上寫著：樣本037，非碳基生物材料。
***的心跳漏了一拍。非碳基生物材料？什么意思？不是碳基生物，那是什么生物？硅基？還是別的什么？
他想起了關(guān)于外星人的傳說——它們不是血肉之軀，而是機械，或者是能量體，或者是完全不同的生命形式。
卸完貨，***沒有立即離開。他找了個借口，說拖拉機有點問題，要檢查一下。吳軍官看了他一眼，沒說什么，轉(zhuǎn)身進了帳篷。
***假裝檢查發(fā)動機，慢慢靠近帳篷。透過縫隙，他看見里面的人正在忙碌。一個巨大的屏幕上顯示著地下結(jié)構(gòu)的掃描圖——那是一個復(fù)雜的幾何體，有通道，有艙室，有發(fā)光的核心。圖形的標注都是英文，***看不懂，但他看見了一個詞：Vi**na。
他聽說過這個詞——在印度神話中，Vi**na是神乘坐的飛行器，有時被描述為會飛的宮殿，有時被描述為發(fā)光的戰(zhàn)車。
難道地下埋藏的是一個Vi**na？一個神話中的飛行器？
就在這時，警報突然響起，尖銳的聲音劃破營地的寂靜。帳篷里的人全部停下了手中的工作，抬頭看著屏幕。
屏幕上，地下結(jié)構(gòu)的核心部分開始發(fā)光，不是淡藍色，而是耀眼的金色。同時，地面開始震動，不是鉆機的震動，而是更深沉、更強烈的震動，像是有什么東西在地下蘇醒。
吳軍官沖出帳篷，對守衛(wèi)喊道：“啟動應(yīng)急預(yù)案！所有人撤離到安全距離！”
營地瞬間陷入混亂。科學(xué)家們抱著資料和設(shè)備往外跑，**們在組織撤離。***也被一個士兵拉著往外跑：“快走！這里危險！”
他們跑到營地外的安全區(qū)，回頭看去，只見營地的地面開始隆起，像是有什么東西要從地下鉆出來。帳篷被撕裂，鉆機傾斜，地面裂開一道道縫隙，金色的光從縫隙中射出，照亮了夜空。
震動越來越強烈，***幾乎站不穩(wěn)。他看見吳軍官站在最前面，拿著對講機在喊什么，但聲音被震動聲和警報聲淹沒。
突然，一道金色的光柱從地下射出，直沖云霄。光柱中，似乎有一個影子在上升——草帽形狀，銀白色，正是那個火球，但比在空中看到的大得多，至少有十米直徑。
它緩緩升到半空，懸停在光柱中，緩緩旋轉(zhuǎn)。金色的光在它表面流淌，像是活著的液體。然后，光柱開始收縮，像是被它吸收了進去。當最后一點金光消失時，那個物體突然加速，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垂直上升，消失在夜空中。
整個過程不到五分鐘。
營地恢復(fù)了平靜，只有被破壞的設(shè)備和撕裂的地面證明剛才發(fā)生的事不是幻覺。
吳軍官放下對講機，臉上寫滿了震驚和困惑。他走到***身邊，喃喃自語：“它走了...它自己走了...”
“那是什么？”***問。
吳軍官看了他一眼，苦笑道：“我不知道。我們以為是一個墜毀的飛行器，一個需要挖掘和研究的物體。但現(xiàn)在看來，它只是在...休眠。昨晚的信號不是求救，而是蘇醒。它在等待同伴來接它，或者等待合適的時機離開。”
“它在這里二十年，為什么現(xiàn)在離開？”
“也許是因為我們打擾了它。”吳軍官望著天空，“也許是因為時機成熟了。也許...它完成了在這里的任務(wù)。”
“什么任務(wù)？”
吳軍官沒有回答。但***突然想起了墾區(qū)這些年的變化——農(nóng)業(yè)技術(shù)的進步，氣象預(yù)測的精準，甚至是一些小發(fā)明小創(chuàng)造。難道...那個東西不僅是在休眠，還在觀察人類，收集數(shù)據(jù)，甚至...影響人類的發(fā)展？
這個想法讓他不寒而栗。
第二天，特殊工作組開始撤離。鉆探營地被拆除，設(shè)備裝車運走。地面上的大洞被填埋，表面恢復(fù)了原樣，只有翻新的泥土證明這里發(fā)生過什么。
墾區(qū)的疏散人員陸續(xù)返回。王秀娟和李小兵是第三天回來的，帶回了市里的見聞。
“市里也看見光點了。”王秀娟說，“好多人都看見了，報紙上說是‘特殊氣象現(xiàn)象’，但沒人信。”
“還有呢？”***問。
“還有...有一些奇怪的人在市里活動。”王秀娟壓低聲音，“穿著黑衣服，挨家挨戶問問題，問有沒有人見過奇怪的東西，有沒有人做過奇怪的夢，有沒有人突然生病或者突然痊愈。”
***心里一緊。這些人在調(diào)查目擊者？為什么？
“你被問了嗎？”
“問了。”王秀娟點頭，“我說沒看見，他們就沒多問。但楊春梅被問了很久，因為她丈夫趙援朝病得很奇怪。”
“趙援朝怎么了？”
“從****回來后，他就一直發(fā)燒，說胡話，去醫(yī)院檢查又查不出問題。”王秀娟說，“工作組的人對他特別感興趣，問了很多問題，還抽了他的血。”
***想起運輸時看到的“非碳基生物材料”。難道趙援朝接觸過那個東西？或者被那個東西影響過？
幾天后，墾區(qū)恢復(fù)了正常生活。夏收結(jié)束了，秋播開始了，拖拉機又在地里忙碌起來。但有些事情已經(jīng)改變了——人們不再公開討論那些光點，但私下里，傳言越來越多。
有人說，那個東西離開時留下了“種子”，會在地里發(fā)芽，長出奇怪的東西。
有人說，墾區(qū)被標記了，以后還會有更多怪事發(fā)生。
還有人說，見過光點的人都會得一種怪病，慢慢失去記憶，最后變成傻子。
***不理會這些傳言。他每天早起晚歸，開著拖拉機干活。但夜里，他常常失眠，望著星空，想著那個飛走的物體。它去了哪里？還會回來嗎？它在這里二十年，到底做了什么？
九月三十日，***前夕，墾區(qū)召開總結(jié)大會。團政委宣布：近期發(fā)生的“異常現(xiàn)象”已經(jīng)得到科學(xué)解釋，是“特殊氣象條件和地質(zhì)活動共同作用的結(jié)果”。希望大家不要傳播謠言，安心生產(chǎn)，迎接國慶。
沒人鼓掌。會場里一片寂靜。
散會后，***遇到了周明。這個氣象技術(shù)員瘦了一大圈，眼圈發(fā)黑，像是很久沒睡好。
“周技術(shù)員，你還好嗎？”***問。
周明看著他，眼睛里閃著異樣的光：“建國，我看見了。”
“看見什么？”
“那個東西離開的時候，我看見了全過程。”周明的聲音很輕，“我用天文望遠鏡看的。它不是一個簡單的飛行器，它...它是活的。”
“活的？”
“對，活的。”周明抓住***的胳膊，手在發(fā)抖，“我看見它的表面在變化，像是呼吸，又像是思考。它離開前，對著地面閃了三下光，像是在告別，又像是在...標記。”
“標記什么？”
“標記這個地方，標記這里的人。”周明松開手，苦笑，“我覺得，我們都被觀察了，被記錄了。我們的基因，我們的思維，我們的文明，都被它收集了。”
***感到一陣寒意。他想起了那些采集指紋和血液的事，想起了工作組對那些異常行為者的興趣。難道這一切都是計劃好的？那個物體在這里二十年，就是為了觀察人類？而工作組知道這一點，所以在它離開后，開始收集數(shù)據(jù)，研究被影響的人？
“周技術(shù)員，這些話不要對別人說。”***提醒他。
“我知道。”周明點頭，“我只告訴你，因為你是目擊者，你會理解。”
兩人分開后，***心情沉重。他回到家，看見王秀娟在縫衣服，李小兵在寫作業(yè)。溫暖的燈光，熟悉的氣息，這一切如此平凡，又如此珍貴。
“建國，過來試試這件衣服。”王秀娟舉起一件新做的襯衫，“我看你原來的那件都破了。”
***試穿襯衫，很合身。王秀娟的手藝很好，針腳細密，領(lǐng)子挺括。
“好看。”她滿意地點頭。
“謝謝。”***抱住她，“秀娟，如果有一天，我們要離開這里，你愿意嗎？”
王秀娟愣了愣：“去哪？”
“去哪都行，只要離開這里。”
“為什么？這里不好嗎？”
“不是不好，只是...”***不知道該怎么解釋，“我只是覺得，這里可能不安全。”
王秀娟看著他，眼神復(fù)雜：“建國，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猶豫了一下，把周明的話告訴了她。
王秀娟聽完，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說：“其實，我也有事沒告訴你。”
“什么事？”
“我...我也做過那個夢。”王秀娟的聲音在顫抖，“夢見發(fā)光的東西，夢見被帶走，但我不害怕。在夢里，我好像能聽懂它們的話，它們說...它們在等待。”
“等待什么？”
“等待我們準備好。”王秀娟的眼神變得遙遠，“等待人類準備好，迎接更大的世界。”
***震驚了。他沒想到妻子會說出這樣的話。
“你怎么從來沒說過？”
“因為聽起來太瘋狂了。”王秀娟苦笑，“但我有一種感覺，那個東西雖然走了，但它留下了什么。在土地里，在空氣里，在我們身體里。它在改變我們，很慢很慢，但確實在改變。”
窗外，夜色漸深。墾區(qū)的燈火一盞盞熄滅，只有天上的星星永恒地閃爍。***摟著妻子，感到一種莫名的平靜。無論發(fā)生什么，無論那個東西是什么，無論未來會怎樣，至少此刻，他們在一起。
這就夠了。
十月五日，墾區(qū)發(fā)生了一件怪事。
三連那邊，原本被填埋的鉆探地點，長出了一片奇怪的植物。那不是玉米，不是小麥，也不是任何墾區(qū)常見的作物。那些植物通體銀灰色，葉片呈幾何形狀，在陽光下閃著金屬光澤。
更奇怪的是，這些植物生長極快，一天就長到一米高，而且排列成完美的螺旋形，和當初玉米倒伏的圖案一模一樣。
消息傳開后，整個墾區(qū)都轟動了。人們從四面八方趕來，圍觀這片奇異的植物。工作組的人也來了，但這次不是特殊工作組，而是農(nóng)科院的專家。
專家們采集了樣本，研究了半天，最后宣布：這是一種罕見的沙漠植物變異，可能是受到特殊礦物質(zhì)的影響，建議立即鏟除，以免影響正常作物。
但沒人敢動手。那些植物太詭異了，而且長得太快，**一批，第二天又長出來，而且更多。
趙大虎找到***：“建國，你去過鉆探營地，你覺得這些植物和那個東西有關(guān)嗎？”
“我不知道。”***老實說，“但我覺得，那個東西留下了什么。也許是種子，也許是別的什么。”
“你覺得危險嗎？”
***想了想：“我覺得...它在觀察。這些植物可能是它的眼睛，或者耳朵，在繼續(xù)觀察我們。”
這個想法讓趙大虎臉色發(fā)白。
三天后，墾區(qū)下了第一場雪。雪很大，一夜之間就把大地染白了。奇怪的是，那片銀灰色的植物沒有被雪覆蓋，反而在雪中發(fā)出淡淡的熒光，像是自己在發(fā)光。
雪停后，工作組決定用火燒掉那些植物。他們調(diào)來了火焰**器，在植物周圍挖了防火溝。
點火那天，很多人都去看了。火焰**器噴出長長的火舌，銀灰色植物在火焰中扭曲、燃燒，發(fā)出噼啪的聲音，像是尖叫，又像是鼓掌。
燃燒持續(xù)了一個小時，所有的植物都化為了灰燼。但灰燼不是黑色的，而是銀白色的，像是金屬粉末。風吹過時，灰燼飄起來，在空中旋轉(zhuǎn)，形成小小的銀色旋風。
有人吸入了灰燼，開始咳嗽。但咳嗽過后，他們說感覺很好，頭腦清醒，身體輕松，像是年輕了幾歲。
這個消息傳開后，許多人開始收集灰燼，泡水喝，或者撒在田地里。他們說，撒了灰燼的地，莊稼長得特別好，而且不生蟲。
***沒有去收集灰燼。他有一種預(yù)感，這些灰燼不是禮物，而是誘餌。那個東西在測試人類的反應(yīng)，看人類會不會接受這些“饋贈”，會不會依賴這些“奇跡”。
十一月，墾區(qū)進入了農(nóng)閑期。***申請去石河子市學(xué)習拖拉機維修技術(shù)，被批準了。王秀娟很高興，給他收拾行李，囑咐這囑咐那。
“學(xué)好了回來，說不定能當技術(shù)員。”她說。
“嗯。”***點頭。
臨走前，他去了一趟三連，看那片被燒過的土地。土地已經(jīng)恢復(fù)了原樣，種上了冬小麥，綠油油的，長勢喜人。但***注意到，田埂上，還有一些銀灰色的斑點，像是灰燼的殘留，又像是新長出的什么東西。
他蹲下身，用手指沾了一點，放在鼻尖聞了聞。沒有味道，但手指有一種輕微的麻痹感，像是被微弱的電流電了一下。
“還在。”他喃喃自語。
那個東西雖然走了，但它留下的影響還在。在土地里，在植物里，也許在人體里。它在觀察，在記錄，在等待。
至于等待什么，***不知道。也許等待人類發(fā)展到某個階段，也許等待某個時機，也許等待同類再次到來。
他站起身，望向遠方。天山雪峰在陽光下閃閃發(fā)光，像是巨大的銀色冠冕。天空湛藍，沒有一絲云彩，也沒有任何異常。
但***知道，平靜只是表面。在看不見的地方，變化正在發(fā)生。那些被灰燼影響的人，那些做過怪夢的人，那些行為異常的人，都在悄無聲息地改變著。
而他，一個普通的拖拉機手，又能做什么呢？
他只能繼續(xù)生活，繼續(xù)工作，繼續(xù)愛他的家人。在巨大的未知面前，平凡的生活本身就是一種抵抗，一種宣言：無論你是什么，無論你想做什么，我們都要在這里生活下去，按照自己的方式。
***轉(zhuǎn)身離開，腳步堅定。身后，田埂上的銀灰色斑點，在陽光下微微閃爍，像是在告別，又像是在承諾。
還會再見的。
一定會再見的。
尾聲
一九八四年春天，石河子墾區(qū)迎來了罕見的豐收。小麥畝產(chǎn)創(chuàng)歷史新高，玉米長得比人還高，棉花開得又大又白。兵團召開了慶功大會，表彰先進單位和個人。
***沒有被表彰，但他很高興。他學(xué)會了拖拉機維修技術(shù)，在團部機修站找到了工作，工資漲了一截。王秀娟用積蓄買了臺縫紉機，給鄰里做衣服，賺點零花錢。李小兵**得了第一名，老師說他是墾區(qū)最***考上大學(xué)的孩子。
生活似乎回到了正軌，那些怪事漸漸被淡忘。只有偶爾，在夏夜的星空下，老人們還會提起那個“草帽火球”，提起那片倒伏的玉米地，提起地下挖出的“東西”。但年輕人聽了，只是笑笑，說是老人家**。
六月的一個夜晚，***加班修完最后一臺拖拉機，騎車回家。路上，他聽見草叢里有響動，停下車查看，什么也沒有。但當他抬頭時，看見夜空中有一顆特別亮的“星星”。
那顆“星星”在移動，很慢很慢，劃過長空，消失在西方。
***看了很久，直到脖子酸了才低下頭。騎上車，繼續(xù)往家走。風吹過玉米地，發(fā)出沙沙的聲音，像是低語，又像是笑聲。
到家時，王秀娟已經(jīng)睡了。***輕手輕腳地洗漱，**。黑暗中，他感到妻子轉(zhuǎn)過身，摟住他的腰。
“還沒睡？”他輕聲問。
“等你。”王秀娟的聲音迷迷糊糊的，“我做了一個夢。”
“什么夢？”
“夢見好多發(fā)光的東西，從天上下來，落在地里，長出銀色的樹。樹上結(jié)著果子，果子裂開，里面是...是小人。”
***心里一緊：“然后呢？”
“然后小人長大了，和我們一起生活。”王秀娟的聲音越來越輕，“他們教我們種新的莊稼，蓋新的房子，用新的機器...挺好的...”
她睡著了，呼吸均勻。
***卻睡不著了。他望著天花板，想著妻子的夢，想著那顆移動的“星星”，想著田埂上的銀灰色斑點。
也許，一切都沒有結(jié)束。
也許，一切才剛剛開始。
窗外，墾區(qū)的夜寧靜而深邃。遠方的**灘上，一只夜鳥飛過，發(fā)出孤獨的鳴叫。天空中，銀河緩緩旋轉(zhuǎn)，無數(shù)星星默默閃爍，像是在等待，又像是在守護。
而在人類看不見的維度里，某種聯(lián)系已經(jīng)建立。某種觀察還在繼續(xù)。某種變化正在孕育。
明天，太陽會照常升起。人們會照常勞作，生活，相愛，爭吵，夢想。
但在某個不經(jīng)意的瞬間，當風吹過玉米地，當星光灑在臉上，當夢境與現(xiàn)實交錯，他們會突然想起——
那個草帽形的火球，那片倒伏的玉米，那個地下的秘密。
還有那個承諾：
還會再見的。
一定會再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