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痕------------------------------------------，羅敏給她做了一次轉正面談。。羅敏面前擺著彭君的試用期考核表，上面打了分——總分八十五分，在所有試用期員工中排名第二，僅次于蘇婉清。“你的試用期表現，總體來說還不錯。”羅敏的聲音依然平淡，像是在念一份天氣預報，“業主溝通能力較強，學習速度快，催收業績突出。但也有一些需要改進的地方。”，上面列著幾條改進建議：“1. 對物業管理相關法律法規的掌握不夠系統，建議加強學習。. 在處理復雜投訴時，有時過于感性，容易代入個人情緒。. 跨部門協調能力有待提升，與工程部、保潔部的配合不夠順暢?！?，心里承認每一條都是事實。她確實對物業法規不夠熟悉，上次有業主問她關于《民法典》中建筑物區分所有權的規定，她答不上來，只能去查資料。她也確實容易代入個人情緒——上次有個獨居老人給她打電話，說著說著哭了起來，說她一個人住在這里，兒女一年才回來一次，彭君聽完自己也紅了眼眶。至于跨部門協調，她確實還在摸索——工程部的老周是個老油條，她派單過去的事情，老周總是嘴上答應得好好的，實際執行卻總是拖拖拉拉。“這些改進建議，你認同嗎？”羅敏問。“認同。好。轉正之后，你的工資會從四千五調整到五千。另外，公司有季度績效獎金，根據你的考核等級發放?？己说燃壏譃锳、*、C、D四檔，A檔是超出預期，*檔是符合預期，C檔是需要改進，D檔是不合格。連續兩個季度拿C或者一次拿D，就要進入績效改進計劃，改進不通過的，公司可以**勞動合同?！薄Ｋ霸谝患宜狡蠊ぷ鞯哪信笥迅嬖V她，這種績效**在服務行業很常見，本質上是把壓力層層傳導到基層員工身上?！斑€有一件事?！绷_敏的語氣微微變化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轉正之后，你會正式接手三期七、八、九號樓的管家工作。這三棟樓里，有幾戶業主是需要特別關注的?！?，上面列著幾個名字和房號。“九號樓三單元101的孫建平，你知道的。他最近在參選業委會，你應該也聽說了?！?br>彭君點頭。
“孫建平這個人，在小區的老人里面有一定的影響力。他跟你的關系似乎不錯，這是好事。但我要提醒你——業委會和物業的關系，不是簡單的合作關系。業委會的職責是**物業服務，他們的立場天然就帶有對立性。你跟孫建平相處的時候，要保持專業距離。不要讓他覺得你是他的人，也不要讓他覺得你是他的敵人。你是物業公司的員工，你的立場只有一個——維護公司的利益。”
彭君沉默了一會兒，說：“我明白?！?br>“你真的明白嗎？”羅敏看著她，眼神里有一種罕見的、近乎坦誠的嚴肅，“彭君，我跟你說句實話。在這個行業里做了八年，我見過太多年輕的**管家，因為跟業主走得太近，最后被架在中間，兩頭不是人。你跟業主關系好，業主覺得你是自己人，會跟你吐槽物業、吐槽公司、吐槽你的同事。你聽還是不聽？聽了之后，你是站在業主那邊去跟公司反映，還是站在公司這邊去說服業主？不管你選哪一邊，你都會失去另一邊?！?br>彭君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一下。她知道羅敏說的這些話，不僅僅是對她的提醒，也是對孫建平參選業委會這件事的某種預判。
“羅主管，我明白你的意思。我會注意的。”
羅敏點了點頭，面談結束了。
彭君走出辦公室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羅敏的背影。羅敏正低著頭看文件，肩膀微微聳起，像一根繃得太緊的弦。
她突然想起蘇婉清說過的一句話：“羅主管在這個位置上坐了六年，不是因為她不夠優秀，而是因為她的優秀沒有人愿意看見?！?br>轉正后的第一個月，彭君的工作節奏明顯加快了。
每天早上的例行工作清單越來越長：八點到崗，打開電腦，登錄物業管理系統，查看當天的待辦工單；八點半到九點半，**片區，檢查樓道衛生、照明設施、消防器材、公共區域的安全狀況；九點半到十一點半，處理業主的各種訴求——電話、微信、前臺轉來的工單；下午兩點到四點，上門拜訪業主，處理投訴、催收物業費、協調維修事宜；四點到五點半，整理當天的工單記錄，更新業主檔案，寫工作日報。
她的微信好友里，業主的數量從最初的幾十個增加到了三百多個。每個業主的消息她都要在十五分鐘內回復，哪怕是晚上十一點。有一次，一個業主在晚上十點發微信給她，說樓上有狗在叫，吵得孩子睡不著覺。彭君剛洗完澡，頭發還是濕的，坐在床上回復消息、聯系樓上業主、協調保安上門查看，折騰到十一點半才把事情處理好。
她男朋友在微信上發了一條消息：“你還在工作？”
“剛忙完?！?br>“你這個工作，比我在互聯網公司還累。”
彭君沒有回復。她關掉手機，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上那盞租房時自帶的吸頂燈。燈光昏黃，照得整個房間像一個褪了色的舊照片。
她有時候會想，自己為什么要做這份工作。漢語言文學的學位，當初的夢想是當編輯、當記者、當一個跟文字打交道的文化人。現在她每天做的事情，跟文字最密切的關系就是寫工作日報和催費函。
但她也發現，這份工作有一種奇怪的特質——它讓你直面生活的底色。
在出版社做校對的時候，她面對的是靜止的、確定的文字。每一個錯別字、每一處語法錯誤，都是可以被修正的。但在物業**的崗位上，她面對的是流動的、不確定的人。每一個業主都有自己的故事、自己的情緒、自己的難處。你不能用一個標準答案去回應所有人，因為每個人想要的答案都不一樣。
她開始在手機備忘錄里記錄每天遇到的人和事，用她學過的文學專業的方式——
“9月15日。七號樓的一個年輕媽媽，孩子剛滿月，她一個人帶孩子，累得崩潰。她給我打電話的時候哭了，說樓上的裝修噪音把孩子嚇醒了，她好不容易才把孩子哄睡著。我去樓上協調的時候，看到那個裝修工人蹲在陽臺上吃盒飯，滿頭大汗，手指關節上貼著創可貼。他一個月工資可能只有三四千，在這個城市里勉強維生。他在噪音施工的時候，大概不會想到樓下有一個快要崩潰的新手媽媽。新手媽媽在投訴的時候，大概也不會想到這個工人可能連自己的房子都租不起。每個人都在自己的困境里掙扎，沒有人是錯的，但也沒有人是對的?！?br>“10月3日。八號樓一個業主把車停在消防通道上，保安貼了條，業主在業主群里罵保安‘狗仗人勢’。我看到那個保安——一個二十出頭的男孩，剛從部隊退伍，站在消防通道旁邊，臉漲得通紅，拳頭攥得緊緊的，但沒有說一句話。他后來跟我說：‘姐，我在部隊的時候，**教我們保家衛國?，F在我的工作是在小區里貼條，被人罵狗。’我不知道該怎么安慰他?！?br>“10月18日。三期的快遞柜又不夠用了?？爝f員把包裹堆在地上，業主來取件的時候找不到，在群里罵物業不作為。我跟快遞公司的人溝通，對方說他們也想增加柜子，但跟物業的合同還沒到期，不能新增。我跟業主解釋這個情況，業主說：‘你們物業就知道推諉扯皮，什么都推給別人。’我站在快遞柜旁邊，看著地上那些包裹，突然覺得很無力。有些事情，不是你想解決就能解決的。系統性的問題，靠一個**管家是推不動的?！?br>這些文字，她沒有給任何人看。它們像是一些私人的、秘密的錨點，幫助她在日復一日的瑣碎和疲憊中，保持對這份工作的某種意義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