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階上的光------------------------------------------、 八十塊錢,何歡做了件二十三年來最大膽的事。。。起因是某天加班到晚上九點,坐地鐵回出租屋時路過天橋,看見一個女孩在賣手繪帆布包。女孩坐在小馬扎上,腳邊擺著盞充電臺燈,暖黃的光照著那些畫——有星空,有貓,有歪歪扭扭但可愛的字。何歡停下來看了很久,最后花三十五塊買了個畫著向日葵的。“你自己畫的?”她問。“嗯,”女孩抬頭笑,臉上有顏料漬,“下班沒事,畫著玩。上班很累吧?累啊,”女孩聳聳肩,“但在這兒坐著,看人來人往,聽他們聊天,就不累了。”。她盯著天花板,想起小姨說的“為自己活”,想起樓梯間里陳沖的哭聲,想起每天在格子間里對著電腦屏幕,敲那些永遠敲不完的字。,翻出大學時買的畫具。顏料已經干了,畫筆也禿了,但還能用。她裁了塊舊床單當畫布,試著畫了朵云。。云像團濕棉花。。接下來的周末,她去**市場買了帆布包、丙烯顏料、小馬扎、充電燈。花了二百六十塊,是她半個月的午飯錢。,離那個女孩五十米遠。何歡把包擺出來,十個,畫了簡單的圖案:星星、月亮、太陽、還有一句英文“Keep Going”。她坐在小馬扎上,低頭玩手機,不敢看路過的人。,無人問津。,有個女生停下來看了看,走了。
第三個小時,天黑了,路燈亮起來。何歡打開充電燈,暖黃的光照在那些帆布包上,星星和月亮泛著淡淡的光澤。
“這個怎么賣?”
何歡抬頭,是個戴眼鏡的男生,背著雙肩包,像學生。
“十五……不,十塊。”她聲音有點抖。
男生拿起那個畫著月亮的包,翻來覆去看了會兒:“自己畫的?”
“嗯。”
“挺好看。”男生掏出手機,“掃碼?”
“好、好的。”
第一筆生意,十塊錢。何歡看著手機上的收款通知,心跳得厲害。不是因為錢,是因為有人喜歡她畫的東西。
接下來兩小時,又賣了三個。一個星星的,一個太陽的,還有那句“Keep Going”。買“Keep Going”的是個中年女人,穿著西裝套裙,看起來剛下班。她拿起包看了看,笑了:“挺應景。”
“您喜歡就好。”
“嗯,”女人掃碼付款,“今天被老板罵了三次,確實需要keep going。”
何歡想說“我也是”,但沒說出口。
收攤時是晚上十點。何歡數了數,賣了七個包,收入八十塊。扣除成本,凈賺……負一百八。
但她高興得想哭。
她站在天橋下,給陳默打電話。電話接通時,她聽見那邊鍵盤敲擊的聲音。
“還在加班?”
“嗯,方案明天要交。”陳默聲音里帶著疲憊,“你呢?下班了?”
“我……”何歡深吸一口氣,“我擺攤去了。”
“擺攤?”
“賣我自己畫的帆布包。”她語速快起來,像倒豆子,“賣了七個,賺了八十塊錢。雖然還虧著,但有人買,有人說好看。有個阿姨說‘挺應景’,她今天被老板罵了三次……”
她說得語無倫次,陳默在那頭安靜地聽。等她說完,他才問:“累嗎?”
“不累,”何歡說,然后改口,“累,但高興。”
陳默笑了,是那種很輕的笑聲,通過電流傳過來,**的。“高興就好。”
“你呢?方案能做完嗎?”
“做不完也得做啊,”陳默嘆氣,“不過聽你說這些,好像沒那么累了。”
掛了電話,何歡把剩下的三個包收進袋子,拎著小馬扎往回走。夜風涼涼的,吹在臉上很舒服。路過便利店時,她進去買了瓶可樂,用剛剛賺的八十塊里的十塊。
易拉罐打開,“呲”的一聲,氣泡涌上來。她喝了一大口,甜得發膩,但心里是滿的。
原來為自己活,是這樣的感覺。
二、 樓梯間里的第二次
周一上班,何歡起晚了。
鬧鐘響時她按掉了,又睡了十分鐘,再睜眼已經七點四十。她跳起來洗漱換衣服,抓了片面包就往外沖。地鐵上人擠人,她護著包,生怕里面的帆布被壓皺——她偷偷帶了一個來,想午休時繼續畫。
到單位時八點二十八,差兩分鐘遲到。她沖進辦公室,張主任正好從茶水間出來,端著杯咖啡。
“小何,”他停下,“跑什么?注意形象。”
“對不起主任。”
“嗯。”張主任瞥了眼她手里的包,“這什么?”
“帆、帆布包。”
“花里胡哨。”張主任丟下一句,進了自己辦公室。
何歡松口氣,走到自己工位。門后的角落依舊昏暗,但今天她沒開臺燈——窗外的陽光很好,斜斜地照進來一角,正好落在桌面上。
田思思已經在了,正對著電腦發呆。何歡放下包,小聲問:“田姐,怎么了?”
田思思回過神,勉強笑笑:“沒事,孩子有點發燒,昨晚沒睡好。”
“嚴重嗎?”
“三十八度五,吃了藥退了些。”田思思揉揉太陽穴,“但今天有個重要的會,不能請假。”
何歡想說什么,但最終只是點點頭。她想起田思思在文檔里那句話:“接住了所有人,接不住自己。”
上午的工作是整理會議紀要。上周五開了個部門協調會,三個小時,討論明年預算。何歡戴著耳機聽錄音,敲字敲得手指發麻。會議冗長而乏味,各部門都在爭資源,主任在中間和稀泥。
聽到一半,她聽見自己的名字。
“何歡,”是主任的聲音,“這個部分你記一下,重點標紅。”
她趕緊記下。
“還有,”主任頓了頓,“以后開會,新人也要多發言,別光坐著聽。”
耳機里傳來幾聲輕笑,很輕,但刺耳。
何歡停下敲字的手,看著屏幕上那行“新人也要多發言”。她想起上個月第一次參加部門會議,她準備了三個問題,但最終一個都沒問。不是不敢,是覺得那些問題太蠢——預算分配、項目優先級、人員調配,這些事離她太遠,遠得像另一個世界的事。
但現在主任說,要發言。
為什么?因為她坐在門后的角落,需要被看見?還是因為她錄錯過合同,需要***?
不知道。她只是繼續敲字,把那些笑聲、那些停頓、那些意味深長的“嗯”和“啊”,都變成方正的黑體字,整齊地碼在文檔里。
午休時,何歡沒去食堂。她拿出帆布和顏料,躲在樓梯間畫畫。
樓梯間很少有人來,安靜,有窗。她坐在臺階上,調了藍色的顏料,畫天空。畫到一半,聽見腳步聲。
抬頭,是陳沖。
他看見她,也愣了。兩人對視幾秒,陳沖先移開視線,轉身要走。
“等等。”何歡開口。
陳沖停下。
“上次……”何歡說,“樓梯間,我聽見了。”
陳沖背影一僵。
“我不是故意偷聽,”何歡繼續說,“我只是……剛好在。”
陳沖慢慢轉過身。他眼圈有點紅,不知道是沒睡好,還是別的什么。
“然后呢?”他問,聲音很干,“你是不是也覺得我很可笑?”
何歡看著他。這個比她大兩歲的男人,此刻站在樓梯間,像只被雨淋濕的狗,毛都耷拉著,眼神里全是狼狽。
“沒有。”她說。
陳沖盯著她,等下文。
“我只是想起以前的我。”何歡放下畫筆,在牛仔褲上擦了擦手,“大一的時候,我想轉專業,從會計轉到中文。我爸不同意,說中文沒用,出來找不到工作。我在宿舍樓下哭了一晚上,對著墻說‘我到底在干什么’。”
她頓了頓:“后來我沒轉成。不是因為我爸,是因為我自己慫。我不敢賭,怕輸了連會計也讀不好。所以現在,我坐在這兒,畫這些沒人買的包,還覺得自己挺勇敢。”
陳沖沒說話。他走下幾級臺階,在何歡對面坐下,摸出煙,又想起什么,放回去。
“**,”他忽然說,“沒考上。”
“嗯。”
“本地也沒考上。”
“嗯。”
“我女朋友……前女友,上周正式分了。她說我眼高手低,不切實際。”陳沖扯了扯嘴角,像在笑,但比哭難看,“她說得對。我就是眼高手低,就是廢物。”
“你不是。”何歡說。
陳沖抬頭看她。
“廢物不會想考**。”何歡說,聲音很輕,但很清晰,“廢物就待在這兒,混吃等死,什么都不想。你想了,還去做了,只是沒做成。這不一樣。”
樓梯間里安靜下來。窗外有鳥叫,清脆的,一聲接一聲。
“那然后呢?”陳沖問,“沒做成,然后呢?”
“然后……”何歡想了想,“然后繼續想,繼續做。或者不想了,做別的。但不管選哪條路,都得自己走。”
陳沖看著她手里的帆布。藍色的天空,還沒畫完,但已經有云的形狀了。
“你在畫什么?”
“不知道,”何歡誠實說,“想到什么畫什么。”
“能賣錢嗎?”
“目前不能,還虧著。”
陳沖笑了,這次是真的笑,雖然很淡:“那你圖什么?”
“圖高興。”何歡說,“畫的時候高興,有人買的時候高興,哪怕沒人買,坐在這兒畫,也比在辦公室敲會議紀要高興。”
陳沖沉默了很久。久到何歡以為他不會再說話時,他忽然開口:“你知道我為什么想考**嗎?”
“因為遠?”
“因為遠,也因為近。”陳沖看著窗外,“遠是離這兒遠,近是離我自己近。在這兒,我是陳沖,是綜合科那個總嘟囔但沒用的科員,是女朋友眼里沒出息的男朋友,是爸媽嘴里‘要是當初考***就好了’的兒子。但在**,我可以誰都不是,就只是陳沖。”
他頓了頓:“但我沒考上。所以我誰都是,又誰都不是。”
何歡沒說話。她想起檔案室王老師的話:別把工作太當回事。
可如果不把工作當回事,該把什么當回事?自己?可自己又是什么?
“我考過很多沒考上的試。”她忽然說。
陳沖看她。
“會計資格證,考了兩次沒過。計算機二級,考了三次。還有駕照,科二掛了兩次。”何歡數著,“每次沒考過,我都想,是不是我太笨了,是不是我這輩子就這樣了。但后來我發現,**只是**,過不過,都不能決定我是誰。”
“那什么能決定?”
“不知道。”何歡誠實說,“但至少,**不能。”
陳沖又笑了。這次笑得更開些,露出一點牙齒。“你還考駕照?過了嗎?”
“過了,第三次過的。”
“厲害。”
“不厲害,只是運氣好。”
“運氣也是實力的一部分。”陳沖站起來,拍拍褲子上的灰,“我得回去了,下午還有活。”
“嗯。”
陳沖走到門口,又回頭:“何歡。”
“嗯?”
“謝謝。”
“謝什么?”
“謝你……”陳沖想了想,“謝你沒說我可笑。”
說完他推門出去了。樓梯間又只剩下何歡一個人,和那幅沒畫完的天空。
她拿起畫筆,繼續畫。這次畫了只鳥,很小,在云里,幾乎看不見。
但它在飛。
三、 暈倒
田思思暈倒是在周三下午三點。
當時她正在做一份緊急報表,主任催了三次,說四點前必須交。她盯著屏幕,數字在眼前晃,像在跳。她揉了揉太陽穴,覺得可能是昨晚沒睡好——孩子燒是退了,但半夜哭醒三次,她抱著哄,天亮時才迷糊一會兒。
“田姐,”何歡小聲說,“你要不要休息一下?臉色不太好。”
“沒事,”田思思搖頭,“馬上就好。”
她繼續敲鍵盤。敲到第三十七行時,眼前忽然黑了。不是全黑,是那種雪花屏的黑,密密麻麻的白點,然后聲音也遠了,像隔了層水。
她聽見有人喊:“田姐!”
聽見椅子倒地的聲音。
聽見很多腳步聲。
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來是在醫院,白花花的天花板,消毒水的味道。田思思眨了眨眼,覺得頭很重,像灌了鉛。
“醒了?”護士走過來,量體溫,“低血糖,加上過度疲勞。你暈倒了,同事送來的。”
同事。田思思想,應該是何歡。
“我睡了多久?”
“一個多小時。醫生建議你住院觀察兩天,內分泌紊亂,壓力太大。”
“住院?”田思思掙扎著要起來,“不行,我孩子……”
“孩子有家里人照顧吧?”護士按住她,“你先顧好自己。再這么熬下去,下次就不是暈倒這么簡單了。”
田思思躺回去,盯著天花板。一個多小時,單位那邊不知道亂成什么樣。報表還沒交,主任肯定生氣了。還有孩子,雖然燒退了,但會不會反復?媽媽今天有沒有去接?晚飯吃什么?
她摸出手機,電量還剩百分之二十。微信有十幾條未讀,有工作群的,有媽**,有***老師的。她先點開工作群,主任@她:“報表什么時候交?”
下面有人回:“主任,田姐暈倒送醫院了。”
主任沒再說話。
她又點開媽**對話框,是語音,六十秒。她點開,媽**聲音傳出來:“思思啊,今天接圓圓的時候老師說她午睡醒了哭,想媽媽。我說**媽加班,忙。圓圓就說那媽媽什么時候不忙啊,我說等你長大就不忙了。哎,你說你這工作,天天加班,孩子都顧不上。不是我說你,該要二胎還是要,趁我還帶得動……”
六十秒,滿的。全是這些話。
田思思關掉語音,點開***老師的。文字:“圓圓媽媽,圓圓今天情緒有點低落,午睡醒了哭了一會兒,說想媽媽。我們已經安撫好了,您別擔心。”
她打字:“謝謝老師,我今天臨時有事,沒能接她,抱歉。”
發送。電量還剩百分之十五。
她又點開單位的小群,何歡發了一條:“田姐,你好點了嗎?報表我幫你做完了,已經發給主任了。你好好休息,別擔心工作。”
下面劉俊跟了句:“厲害啊小何,那報表我看了都頭大。”
周浩:“田姐好好休息,身體要緊。”
沈晴發了個擁抱的表情。
田思思看著那些消息,看了很久。然后她放下手機,盯著天花板。
一個多小時前,她暈倒在辦公室。一個多小時后,報表有人做了,孩子有人接了,工作群有人安慰了。
一切照常運轉,仿佛她這個人,存在或不存,都沒有區別。
不,有區別。她如果不在,報表就得別人做。她如果不在,孩子就得別人接。她如果不在,媽媽就沒法催她要二胎。
她存在的意義,就是做報表,接孩子,聽媽**話。
那她自己呢?
田思思想坐起來,但渾身沒力氣。她看著點滴瓶里的液體一滴一滴往下掉,像在數時間。數她二十八年的人生,有多少滴是用在自己身上的。
好像很少。
不,是幾乎沒有。
她想起何歡給她女兒畫頭像,她說“多少錢都行”。其實不是缺那點錢,是怕欠人情。怕欠了人情,就要還。而她已經被掏空了,沒東西還了。
她想起幫同事頂班,孩子發燒沒人接。同事說“謝謝思思,下次請你”,但下次還是她頂。
她想起媽媽說“該要二胎了”,她說“在準備了”,但掛了電話手抖得握不住杯子。
在準備了。準備什么?準備把自己再掏空一次?
點滴瓶里的液體還剩一半。田思思閉上眼,眼淚從眼角滑下來,很燙。
原來我對別人好,別人不一定需要對我好。
原來我接住了所有人,接不住自己。
原來我活了二十八年,從來沒為自己活過。
四、 掉頭發
沈晴發現自己在掉頭發,是周四早上。
她像往常一樣,六點起床,洗澡,洗頭。吹頭發時,梳子上纏了一團。她摘下來,放在洗手臺上,沒在意。
但吹完頭發,她看見洗手臺上有更多。細細的,黑色的,散在白色瓷磚上,像秋天落下的葉。
她愣了幾秒,彎腰去撿。一根,兩根,三根……數到第二十七根時,她停下來,看著鏡子里的自己。
頭發還很多,依然烏黑,依然光滑。但那些掉落的頭發就在那兒,提醒她:有什么東西正在離開。
她想起昨天去醫院看田思思。田思思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笑著說“沒事,就是累的”。但她看見田思思手背上的針眼,看見她眼下的烏青,看見她笑的時候,嘴角是向下的。
沈晴沒說什么,放了果籃,坐了十分鐘就走了。走的時候,田思思說:“沈姐,謝謝你來看我。”
她說:“嗯,好好休息。”
走出病房,她在走廊站了一會兒。消毒水的味道很濃,濃得讓人想吐。她想起八年前,她第一次走進那棟灰色大樓,第一天上班,坐在靠窗的工位,頭發扎成馬尾,露出光潔的額頭。
那時她想,我要在這里好好干,干出點名堂。
八年過去了。她還在靠窗的工位,頭發依然干凈,但扎成了低髻。她依然第一個到辦公室,依然把每件事都做得無可挑剔。但她得到了什么?
一個“靠譜”的名聲。一個“資歷”。一個“習慣了”。
有人問她怎么在這兒待了八年,她說“習慣了”。沒說的是,習慣了不代表喜歡。習慣了早上六點起床,習慣了洗頭洗得干干凈凈,習慣了在茶水間聽八卦但不插嘴,習慣了看見不公的事但不說。
習慣了,就麻木了。
麻木到頭發開始掉,才發現身體在**。
沈晴收拾好洗手臺,把掉落的頭發扔進垃圾桶。她化好妝,換上米白色的襯衫,套上西裝外套,拎起托特包,出門。
地鐵上人很多,她被擠在角落,聞見旁邊人早餐的韭菜味。她皺了皺眉,但沒動。
到單位時七點半,辦公室還沒人。她打開燈,坐下,開電腦。屏幕亮起來,映出她的臉。妝容精致,頭發一絲不茍。
但她知道,有什么不一樣了。
八點,何歡來了。這姑娘最近氣色好了些,雖然還是坐門后的角落,但背挺直了。沈晴看見她包里露出帆布的一角,上面有藍色的顏料。
“沈姐早。”何歡說。
“早。”
“田姐今天還沒來?”
“嗯,請假了。”
“哦。”何歡坐下來,開電腦,動作很輕。
沈晴繼續看屏幕。她在做一份項目計劃書,做了三天,改了七版。主任說不夠“有亮點”,讓她再想想。
她想不出來。一個老舊小區的改造項目,預算有限,時間緊迫,能有什么亮點?把外墻刷成粉色?
她想起上周開會,主任說“沈晴,你經驗豐富,多帶帶新人”。她點頭說“好”,但心里想,我帶他們什么?帶他們怎么在格子間里熬八年?帶他們怎么把頭發洗得干干凈凈然后看著它掉?
中午,沈晴沒去食堂。她去了醫院,掛皮膚科。
醫生是個中年女人,看完她的頭皮,說:“壓力性脫發。”
“嚴重嗎?”
“還好,早期。但你要注意,壓力不緩解,還會繼續掉。”
“怎么緩解?”
醫生看她一眼:“這得問你自己。工作壓力大?”
“嗯。”
“那就調整工作。或者調整心態。”
調整心態。沈晴想,怎么調整?像何歡那樣去擺攤?像陳沖那樣想考**?像田思思那樣暈倒住院?
她做不到。她習慣了干凈,習慣了體面,習慣了“不出錯”。
“開點藥吧,”醫生說,“外用內服一起。但最重要的還是減壓。”
沈晴拿著藥方去取藥,排隊時看見旁邊有個女孩在哭,很年輕,可能二十出頭,手里拿著化驗單。女孩哭得很小聲,但肩膀抖得厲害。
沈晴看了她一會兒,從包里拿出紙巾,遞過去。
女孩抬頭,眼睛紅腫,接過紙巾:“謝謝。”
“沒事。”
“我媽媽……癌癥。”女孩哽咽,“晚期。”
沈晴不知道該說什么。她拍拍女孩的肩,動作很輕。
女孩哭得更厲害了:“她才五十歲……我還沒掙錢養她……”
沈晴站在那兒,聽著女孩的哭聲,忽然想起自己的媽媽。媽媽今年五十八,身體還好,但總說腰疼。她上次回家是三個月前,待了兩天就走了。媽媽說“忙就別回來了”,她說“嗯”。
真的忙嗎?還是習慣了不回去?
取完藥,沈晴走出醫院。陽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站在路邊,看著來來往往的車和人,每個人都行色匆匆,每個人都像有事要做。
她忽然想起早上鏡子里的自己。頭發還很多,但開始掉了。她每天洗得那么干凈,到底在保護什么?
保護那份體面?那份“不出錯”?那份“習慣了”?
可如果保護的代價是頭發,是健康,是八年如一日的麻木,值得嗎?
沈晴不知道。
她只是站在陽光下,站了很久。然后拿出手機,給媽媽發了條微信:“媽,這周末我回家。”
媽媽很快回:“好,想吃什么?媽給你做。”
“都行。”
“那你路上小心,別太累。”
“嗯。”
沈晴收起手機,走回單位。下午還要開會,還要改項目計劃書,還要面對主任的“不夠有亮點”。
但至少,這周末,她要回家。
至少,她邁出了第一步。
雖然很小,很小。
五、 老鄭
鄭國強被叫“老鄭”,是在周五的部門例會上。
新來的副科長,姓趙,三十二歲,原來是他徒弟。八年前小趙進單位時,什么都不會,是他一手帶出來的。教他寫材料,教他搞接待,教他怎么在領導面前說話。
那時小趙叫他“鄭老師”,叫了三年。后來熟了,叫“鄭哥”。再后來,小趙調去別的科室,升了副科,見面還叫“鄭哥”。
但今天,在例會上,小趙——現在該叫趙副科了——說:“老鄭,這個項目你盯一下。”
老鄭。
鄭國強愣了兩秒,才反應過來是在叫自己。他抬起頭,看見趙副科坐在主任旁邊,穿著嶄新的西裝,頭發梳得油亮。
“好。”他說。
“辛苦了啊老鄭,”趙副科笑,“你經驗豐富,交給你我放心。”
經驗豐富。鄭國強想,是啊,我經驗豐富。我經驗豐富到四十五歲了還是個科員,你三十二歲就是副科了。
但他沒說。他只是點頭,說“好”。
散會后,他回辦公室,倒水,坐下。電腦屏幕上有未讀郵件,但他不想看。他盯著茶杯里的茶葉,看它們慢慢沉下去。
老鄭。
兩個字,像兩記耳光,扇在他臉上。
他想起八年前,小趙第一次叫他“鄭老師”,緊張得手都在抖。他那時拍拍小趙的肩,說“別緊張,慢慢學”。
想起五年前,小趙叫他“鄭哥”,說“哥,晚上喝一杯?我請”。
想起三年前,小趙調走,說“鄭哥,以后常聯系”。
想起今天,小趙叫他“老鄭”。
鄭國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有點燙,燙得舌頭麻。但他沒吐出來,硬是咽下去了。
就像這些年,他咽下去的那么多東西。
咽下領導的批評,咽下同事的排擠,咽下女兒的不理解,咽下老婆的抱怨。
咽下所有的不甘,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憑什么”。
憑什么呢?憑什么他熬了二十年,還是個科員?憑什么小趙才八年,就爬到他頭上?憑什么女兒不想考公,說“不想像你一樣”?
像他一樣。像他一樣怎么了?像他一樣穩定,像他一樣有保障,像他一樣熬了二十年,雖然沒升職,但也沒被開除。
這不好嗎?這不對嗎?
鄭國強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心里堵得慌,像有塊石頭,沉甸甸地壓在胸口。
下班時,他沒直接回家。去了單位旁邊的小館子,點了兩個菜,一瓶白酒。
老板娘認識他:“鄭哥,一個人喝?”
“嗯。”
“少喝點,傷身。”
“知道。”
但他沒少喝。一杯,兩杯,三杯。酒很辣,辣得他眼睛發紅。但他還是喝,一杯接一杯,像要把那塊石頭沖下去。
喝到**杯時,手機響了。是女兒。
他接了,沒說話。
“爸,”女兒的聲音傳來,“我找到工作了。”
鄭國強頓了頓:“什么工作?”
“在一家互聯網公司,做運營。”
“互聯網公司?”鄭國強聲音提高,“那有什么前途?說不準哪天就倒閉了!”
“爸,”女兒嘆氣,“都什么年代了,你還想著鐵飯碗。互聯網公司工資高,發展快,我同學都在那兒。”
“工資高有什么用?不穩定!你看那些大廠,說裁員就裁員!”
“那也比在體制內熬一輩子強!”女兒也來了火氣,“爸,你看看你自己,熬了二十年,得到什么了?人家叫你一聲‘老鄭’,你就得應著!你甘心嗎?”
鄭國強啞口無言。
“我不想像你一樣,”女兒說,聲音低下來,“我不想二十年后的我,也坐在辦公室里,等著別人叫我‘老鄭’。”
電話掛了。
鄭國強盯著手機屏幕,看了很久。然后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酒很苦,苦得他想吐。但他沒吐,他硬是咽下去了。
像咽下那聲“老鄭”。
像咽下這二十年。
他結賬,走出小館子。夜風一吹,酒勁上來,他扶著墻,吐了。
吐得撕心裂肺,吐得眼淚都出來。
吐完,他蹲在路邊,看著街上的車流。燈光模糊成一片,像他模糊的人生。
二十年。他熬了二十年,熬成了“老鄭”。
女兒說他“不甘心”。是啊,他不甘心。但他能怎么辦?他已經四十五了,還能跳槽嗎?還能重新開始嗎?
不能了。
他只能繼續熬,熬到退休,熬到別人叫他“鄭老”,熬到女兒徹底不理他。
鄭國強站起來,搖搖晃晃地往家走。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像一條沒有盡頭的路。
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他剛進單位時,也是這么年輕,這么有沖勁。那時他想,我要干出一番事業,我要讓所有人刮目相看。
二十年過去了。他沒有事業,只有“經驗豐富”。沒有人刮目相看,只有人叫他“老鄭”。
他停下腳步,抬頭看天。天很黑,沒有星星。
就像他的人生,沒有光。
六、 風險
劉俊失眠了。
那個被他認定“有風險”的業務,同事接手后做成了,拿了獎金。不多,五千塊,但足夠讓劉俊睡不著。
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老婆在旁邊睡得正香,呼吸均勻。孩子在小房間,偶爾翻身,嘟囔幾句夢話。
一切都好。穩定的工作,和睦的家庭,健康的身體。
但他睡不著。
他想起那個業務。上個月主任在會上提,說有個新項目,需要人跟。劉俊看了材料,第一反應是:風險太大。
項目涉及跨部門協作,時間緊,預算少,對方公司還是個新成立的小公司,信譽不明。他算了一筆賬:投入產出比太低,萬一搞砸了,背鍋的是負責人。
所以他沒接。會上他說:“主任,我手頭活太多,忙不過來。”
主任看他一眼,沒說話。后來項目給了小王,那個比他晚來三年的小伙子。
小王接了,沒日沒夜地干。劉俊看在眼里,心里冷笑:年輕人,不知天高地厚。
但小王做成了。不僅做成了,還和對方公司建立了長期合作,主任在會上表揚,發了五千塊獎金。
劉俊嘴上說“不稀罕”,但心里像有螞蟻在爬。
他不稀罕那五千塊。他稀罕的是那個“做成”。
這些年,他“不稀罕”的事太多了。不稀罕升職,不稀罕加薪,不稀罕表揚,不稀罕獎金。他總說“多做事不如少做事,少做事不如不做事”,他總在茶水間晃悠,總第一個下班,總把“風險”掛在嘴邊。
他以為這是聰明。是看透了職場的本質,是明哲保身,是“人間清醒”。
但現在他睡不著。
因為他忽然想:如果當初接那個項目的是他,他能不能做成?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這些年,他躲過了所有風險,也錯過了所有可能。
劉俊翻了個身,看著窗外。天快亮了,泛著魚肚白。
他想起何歡。那個新來的小姑娘,坐在門后的角落,被主任罵了也不哭,還去擺攤賣帆布包。他看見過她包里的顏料,看見過她午休時躲在樓梯間畫畫。
他當時想:幼稚。擺攤能掙幾個錢?不如好好工作。
但現在他想:至少她在做。在做她想做的事,哪怕不掙錢,哪怕被說“幼稚”。
而他呢?他在做什么?
他在“聰明”地活著。聰明地避開所有風險,聰明地不做事,聰明地不犯錯。
聰明地,把自己活成了一個影子。
劉俊坐起來,摸出手機。屏幕亮起,刺得他瞇起眼。時間是凌晨四點十七分。
他點開工作群,往上翻,翻到主任表揚小王的那條消息。下面很多人點贊,很多人說“恭喜”。
他沒點贊,也沒說話。
現在他看著那條消息,看了很久。然后他退出微信,打開瀏覽器,輸入那個小王合作的公司名。
網頁跳出來,公司簡介,業務范圍,團隊介紹。他一條條看,看得很仔細。
看完,他放下手機,重新躺下。
天已經亮了,光從窗簾縫里透進來,落在墻上,形成一道光斑。
劉俊盯著那道光斑,忽然想:如果下次再有“風險”的項目,他要不要接?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不能再像現在這樣了。
不能再“聰明”地活著了。
因為那種“聰明”,讓他睡不著。
七、 臺階上
周六下午,何歡又去擺攤。
這次她換了個地方,在公園門口。周末人很多,帶孩子來玩的,散步的,約會的情侶。她支起小攤,把帆布包擺出來,還多了幾個手繪的帆布袋子。
生意比上次好。一個媽媽給女兒買了個畫著彩虹的,一對情侶買了兩個畫著星星和月亮的,說“正好配一對”。還有一個老**,拄著拐杖,看了很久,最后買了個畫著向日葵的,說“像我孫女畫的”。
何歡一邊收錢一邊笑。笑不是因為賺錢——雖然今天賺了一百二,凈利四十——而是因為那些話。那些“好看”,那些“喜歡”,那些“像我孫女畫的”。
原來她的畫,可以讓人想起孫女。
原來她的畫,可以讓人高興。
收攤時是傍晚,夕陽把云染成粉色。何歡收拾好東西,拎著袋子往回走。路過單位時,她下意識地看了一眼。
灰色的大樓立在暮色里,大部分窗戶都暗著,只有零星幾扇亮著燈。其中一扇,是她們辦公室的。
誰周末還加班?她想著,走近了些。
然后她看見,單位門口的臺階上,坐著一個人。
是陳沖。
他坐在最下面一級臺階上,低著頭,手里拿著個易拉罐。何歡走近,聞見酒味。
“陳沖?”
陳沖抬頭,看見她,扯了扯嘴角:“何歡啊。”
“你怎么在這兒?”
“沒地方去。”陳沖晃晃易拉罐,“家里催婚,女朋友——前女友,有了新歡。單位不想回,街上人太多。就這兒清凈。”
何歡在他旁邊坐下,隔了一個臺階的距離。
“喝酒了?”
“一點。”陳沖把易拉罐遞過來,“喝嗎?”
何歡搖頭。
陳沖笑了,仰頭把剩下的喝完,然后把易拉罐捏扁,扔進旁邊的垃圾桶。沒扔進,掉在地上。他也沒去撿。
“**沒考上。”他說。
“嗯。”
“本地也沒考上。”
“嗯。”
“女朋友——前女友,上周跟我說,她相親認識了一個男的,有房有車,準備結婚了。”陳沖看著遠處,“她說,‘陳沖,我不是嫌你窮,我是嫌你沒希望’。”
何歡沒說話。
“她說得對。”陳沖說,“我就是沒希望。我想考**,考不上。我想留本地,也考不上。我想好好談戀愛,人家嫌我沒希望。我什么都想做,什么都做不成。”
他頓了頓:“我就是個廢物。”
“你不是。”何歡說。
“那你說我是什么?”
何歡想了想:“你是迷茫的人。”
陳沖轉頭看她。
“迷茫的人,不是廢物。”何歡說,“廢物不想,不想動,不想變。你想,你想動,你想變。只是還沒找到方向。”
“方向?”陳沖苦笑,“哪來的方向?四面都是墻,我往哪兒走?”
“不知道。”何歡誠實說,“我也不知道。”
“那你怎么還能去擺攤?怎么還能畫那些包?怎么還能……這么平靜?”
“因為,”何歡看著遠處,夕陽正在下沉,天邊一片橙紅,“因為迷茫沒關系。迷茫也可以活著,也可以做點自己喜歡的事,哪怕很小。”
她頓了頓:“我考過很多沒考上的試。會計資格證,計算機二級,駕照。每次沒考過,我都覺得,我完了,我這輩子就這樣了。但后來我發現,沒考過,只是那次沒考過。我還可以考下一次,或者不考了,去做別的。”
陳沖沉默。
“陳沖,”何歡叫他名字,“你問我怎么還在這兒。我告訴你,因為還沒想好去哪兒。但沒想好,不代表會一直在這兒。”
她站起來,拍拍褲子上的灰:“我要走了,天快黑了。”
陳沖抬頭看她。夕陽的余暉照在她臉上,鍍了層金邊。她背著包,包里有沒賣完的帆布袋,有顏料,有畫筆。她站在那兒,像棵還沒長大但很直的樹。
“何歡。”他忽然叫住她。
“嗯?”
“謝謝你。”
“謝什么?”
“謝你……”陳沖頓了頓,“謝你跟我說這些。”
何歡笑了,很淡的笑:“不用謝。我走了,你也早點回去。”
“好。”
何歡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頭:“陳沖。”
“嗯?”
“不管走不走,在這兒的時候,得讓自己活得像個人。”
說完,她真的走了。背影在暮色里越來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
陳沖坐在臺階上,看著天邊最后一點光沉下去。然后他站起來,撿起那個沒扔進垃圾桶的易拉罐,扔進去。
這次扔進了。
他拍拍褲子,也轉身走了。
走回單位,走回那個他罵了無數遍但還得待著的地方。
但好像,有哪里不一樣了。
他說不上來。
只是覺得,心里那塊堵了很久的石頭,好像松了一點點。
就一點點。
但足夠了。
八、 晨光再來
周一早上,何歡照例七點半到單位。
辦公室已經有人了。田思思回來了,臉色還不太好,但對著電腦在工作。沈晴也在,頭發梳得一絲不茍,在敲字。劉俊破天荒沒在茶水間晃悠,而是坐在工位上,在看一份文件。
何歡走到自己工位,放下包,開電腦。
郵箱里有新郵件,是主任發的,關于下周的會議安排。她點開,下載附件,開始整理。
八點半,張主任準時進來。他經過何歡工位時停了一下,看了眼她桌上——那里放著一個新的帆布包,畫著藍天和白云。
“畫的?”他問。
“嗯。”
“還行。”張主任丟下一句,進了辦公室。
何歡愣了愣。還行。這大概是主任能給出的最高評價了。
她低頭,繼續工作。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桌面上,暖洋洋的。
九點,陳沖來了。他眼睛還有點腫,但精神不錯。他走到何歡工位旁,放下一杯豆漿。
“給你帶的。”
“……謝謝。”
“不謝。”陳沖說,然后壓低聲音,“我想好了。”
“想好什么?”
“不管走不走,在這兒的時候,得讓自己活得像個人。”陳沖重復她的話,然后笑了,“所以,我要開始認真干活了。”
何歡也笑了:“好。”
陳沖回到自己工位,打開電腦,開始工作。他敲鍵盤的聲音很響,很有力,像在敲什么重要的東西。
十點,沈晴起身去茶水間。路過何歡工位時,她停了一下,從口袋里掏出個小瓶子,放在何歡桌上。
“護手霜,”她說,“看你畫畫,手都裂了。”
何歡低頭看自己的手。確實,右手食指有裂口,是握畫筆握的。
“謝謝沈姐。”
“嗯。”沈晴走了,腳步很輕。
何歡拿起護手霜,擠了一點,抹在手上。很潤,有淡淡的香味。
十一點,田思思起身,走到何歡旁邊,小聲說:“小何,謝謝你。”
“謝什么?”
“謝謝你的報表,也謝謝你那天送我去醫院。”
“應該的。”
“還有,”田思思頓了頓,“我想好了,下周我要請假,帶孩子去海邊玩兩天。”
何歡抬頭看她。田思思臉上有淺淺的笑,雖然還是很疲憊,但眼睛里有了光。
“去吧田姐,好好玩。”
“嗯。”
中午,何歡去食堂吃飯。排隊時遇見周浩,他正眉飛色舞地跟人講周末的相親經歷。
“……這次這個還行,沒嫌我話多,也沒嫌我窮。就是有點矮,才一米五。”
“你呢?你多高?”
“我一米七二啊,但我覺得身高不是問題,關鍵是人好……”
何歡聽著,沒插話。打完飯,她找了個角落坐下。剛吃兩口,對面坐了個人。
是劉俊。
“何歡。”他說。
“劉哥。”
“那個,”劉俊難得有點猶豫,“你上次擺攤,帆布包在哪兒進的貨?”
何歡一愣:“**市場。怎么了?”
“質量怎么樣?”
“還行,性價比高。”
“哦。”劉俊低頭扒飯,扒了兩口,又說,“我老婆想開個網店,賣點小東西,問我帆布包好不好賣。”
“應該還行,看款式。”
“嗯。”劉俊不說話了,專心吃飯。
何歡看著他,忽然想:他是不是也在找方向?
吃完飯回辦公室,何歡繼續工作。下午三點,主任叫她進去,遞給她一份文件。
“這個,跟一下。”主任說,“是個新項目,有點難度,但做成了有獎金。”
何歡接過文件,看了一眼,是關于社區文化建設的。不算大項目,但需要和街道對接,還要組織活動。
“我……我能行嗎?”
“怎么不行?”主任看她,“你雖然年輕,但做事認真。這個項目給你練手,做不好也沒事,但得認真做。”
何歡愣了愣。這是主任第一次用這種語氣跟她說話。
“謝謝主任,我會努力的。”
“嗯,去吧。”
何歡拿著文件回到工位,心臟砰砰跳。她翻開文件,一頁頁看。需要寫方案,需要聯系場地,需要協調人員,需要做預算。
很多事,很難。
但她想做。
下班時,何歡最后一個走。她關掉電腦,收拾東西,走到窗邊。
窗外,夕陽正在下沉,天邊一片橙紅。遠處的高樓亮起燈,一盞一盞,像星星。
她想起兩個月前,她第一次站在這里,看著這棟灰色的樓,心里全是迷茫和害怕。
現在,她還是迷茫,但不怕了。
因為她知道,迷茫沒關系。迷茫也可以活著,也可以做點事,哪怕很小。
比如畫一個帆布包。
比如安慰一個陌生人。
比如接一個有點難的項目。
她拎起包,走出辦公室。走廊的燈已經亮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電梯下行,數字一層層跳。她想起陳沖,想起田思思,想起沈晴,想起劉俊,想起周浩,想起鄭國強。
這些人,這些臉,這些聲音。
他們還在迷宮里,還在找路。
但至少,他們開始找了。
至少,他們沒停在原地。
電梯到一樓,門開。何歡走出去,走進暮色里。
風有點涼,但她沒裹緊外套。她抬起頭,看著天空。
星星出來了,一顆,兩顆,三顆。
很多很多。
像希望。
雖然很小,很暗。
但亮著。
(第二章完)
小說簡介
何歡田思思是《在格子間仰望星空》中的主要人物,在這個故事中“晚晴盛夏時”充分發揮想象,將每一個人物描繪的都很成功,而且故事精彩有創意,以下是內容概括:晨光與工位------------------------------------------、 七月,格子間,城市剛剛蘇醒。,仰起頭。玻璃幕墻反射著初升的太陽,刺得她瞇起眼。這是她入職的第一天,白襯衫熨得平整,黑色西褲褲線筆直,手里拎著昨晚小姨送的新公文包——深棕色,真皮,小姨說:“歡歡,進了單位,門面要撐起來。”。何歡在心里重復這個詞。二十三年來,她的人生似乎一直在為各種“門面”活著。為父親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