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深埋來時路------------------------------------------,她沒有記憶,只有一身的傷。,沒有兒女,早年做著皮肉生意,與一個達官貴人相愛,生下孩子后被拋棄。,為了供弟弟讀書,父母迫她**,煙花之地的老板娘知道她的家境,柳娘被騙了之后,老板娘怕她想不開,給了她一筆錢,讓她遠走高飛,老板娘用柳娘這些年的業績給了她家里人一筆錢平息這件事,弟弟和父母都以為柳娘已經死了。,常常念給她聽。“梧桐樹,三更雨,不道離情正苦”,隨她姓,叫柳筠。,去了一個偏遠的小村,村里的環境非常優美,鄰里之間的關系非常和睦。,有的只是她的未來。,村子里栽滿了桃花樹,冬天的時候,桃花落下,只剩下干巴巴的樹枝。給人一種凄涼的感覺。,柳筠在山上砍樹,回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她抱著柴火從山上下來時,遠遠就看見了那片火光,把半邊天燒成了橘紅色。她扔下手里的柴,跑到喘不上氣。。。 那根梁木不知燒了多久,黑漆漆的橫在她身上,壓住了她的腰和腿。柳**臉還是干凈的,沒有燒著,只是沾滿了灰。,看見柳筠跑進來的時候,甚至還笑了一下。,拼命想抬起那根梁木。她的手被燙出了泡,指甲劈裂了,血糊在木頭上,那根梁紋絲不動。“別費力氣了。”柳**聲音很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
柳筠不肯。
“筠兒。”
這一聲比剛才還輕。柳筠終于停下來,跪下去,把頭湊到柳娘臉邊。
柳娘抬起手,摸了摸她的臉。那只手涼涼的,沾著灰,指甲縫里有血。她摸得很慢,從額頭摸到眉毛,從眉毛摸到眼睛,從眼睛摸到嘴角。
“好看,”她說,“像我。”
她從懷里掏出一塊玉佩,塞進柳筠手里。那玉佩還是溫的,貼著她的心口焐著。
“去都城,”她說,“找姓蘇的人家。”
柳筠攥著那塊玉,攥得手心發疼。她想問為什么,想問姓蘇的是誰,想問到了都城該怎么辦。可她張了張嘴,一個字也問不出來。
柳娘看著她的眼睛,好像知道她想問什么。
“到了就知道了。”她說,“去吧,現在就走。”
她攥著那塊玉,看著柳**眼睛一點點暗下去。
“柳筠。”柳娘忽然又叫了她一聲,這一聲比剛才重了些,“活下去。”
柳筠的眼淚掉下來,砸在柳娘臉上。
柳娘又笑了。那個笑和從前一樣,眼角的細紋擠在一起,嘴唇彎彎的。
從前柳筠最喜歡看她笑,覺得她笑起來像桃花村的桃花,粉粉的,軟軟的
“走吧。”柳娘說。
柳娘抬起手,推了她一下。那一推沒什么力氣,柳筠卻覺得整個人都被推了出去。她踉蹌著站起來,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她看著柳**臉,看著那根梁木,看著四周燒塌的屋子,看著天上飄下來的雪。
寒冬臘月,百里征程,她又一次被深深的埋在了這漫無目際的大雪之中,無依無靠。
從她記事起她生活里面就只有柳娘和那些村里的伙伴,現在在一夜之間一無所有,她想不到自己活下去的意義,也看不到都城的影子。
柳娘。
母親,我好想你。
我不想活下去了。
她哭的很狼狽。
我去陪你好不好,柳娘。
她的腦子里又回想起熊熊大火,回想起柳娘。回想起竹細眉,杏眼,薄唇。
雪越下越大,把來路埋得干干凈凈。身后只有白茫茫的一片,什么都沒有。
沒有腳印,沒有桃花村,沒有柳娘。
腳磨破了,血滲進鞋里,走一步,疼一下。她不吭聲,就那么一步一步地走。
餓了就啃一口懷里揣的干糧,渴了就抓一把雪塞進嘴里。夜里找個背風的地方蜷起來,把柳娘留給她的那塊玉攥在手心里,攥著攥著就睡著了。
她夢見柳娘。
夢里的柳娘還活著,坐在桃花村的院子里曬太陽。桃花正開著,粉粉的,軟軟的,風一吹就落下來,落在柳娘頭發上、肩膀上、膝蓋上。柳娘就笑,一邊笑一邊抖落那些花瓣,嘴里念叨著:“這桃花,落了滿身。”
柳筠跑過去,想抱住她。可手伸出去,柳娘就不見了。只剩下滿院的桃花,落了一層又一層,把她埋了進去。
她醒過來的時候,臉上全是淚,凍成了冰碴子。
她就那么躺著,看著頭頂的天。天是灰的,看不見星星,也看不見月亮。
她想起柳娘教她認星星的那些晚上,柳娘指著天上,說那個是北斗七星,那個是織女星,那個是牛郎星。她問柳娘,牛郎織女一年見一次,難過不難過?柳娘說,難過是難過,可見著了就值了。
“那要是見不著呢?”她問。
柳娘想了想,說:“那就自己想轍見著。天上沒有路,地上有。走不到就多走幾步,多走幾步走不到就再多走幾步。總有走到的一天。”
她那時候不懂。現在好像懂了一點。
她從雪地里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雪,繼續往前走。
路上她遇見了好些人。有趕車的,有挑擔的,有背著包袱趕路的,有牽著孩子回娘家的。有人問她去哪兒,她說去都城。
有人問她從哪兒來,她想了想,說從桃花村來。有人問她桃花村在哪兒,她說不知道。
那人就笑,說你這丫頭,連自己從哪兒來的都不知道,還往哪兒去?
她不說話,繼續走。
后來她就不再回答這些問題了。有人問,她就低著頭走過去,當沒聽見。
那些人也就罷了,不會追著她問。
世道不太平,誰都不容易,沒人有閑心管一個臟兮兮的小丫頭從哪兒來到哪兒去。
她走了很久很久。
久到她忘了桃花村的桃花是什么顏色,忘了柳娘笑起來眼角有幾道細紋,忘了那些伙伴的臉。
腳上的血泡破了又好,好了又破,最后結成厚厚的繭。鞋早就爛了,她就用破布把腳包起來,包了一層又一層。衣裳也爛了,她就撿人家扔掉的破衣裳,套在身上,不管合不合身。
她變成了一個野孩子。
一個不會哭的野孩子。
有一天夜里,她走到一座破廟里避雪。廟里已經有人了,是個老乞丐,蜷在角落里打盹。她找了個角落坐下,掏出最后一塊干糧,小口小口地啃。
老乞丐醒過來,看了她一眼,問:“丫頭,去哪兒?”
她想了想,說:“都城。”
“都城?”老乞丐笑了,“遠著呢。你這走法,走到明年也到不了。”
她不說話,繼續啃干糧。
老乞丐又看了她一眼,問:“去都城干啥?”
她想了想,說:“找人。”
“找誰?”
“姓蘇的。”
老乞丐又笑了,這回笑得比剛才響:“姓蘇的?都城里姓蘇的海了去了,你找哪個?”
她被問住了。
是啊,她找哪個?
柳娘只說找姓蘇的人家,沒說是哪個姓蘇的人家。都城那么大,姓蘇的那么多,她到了之后怎么辦?一家一家問過去嗎?問完了人家會搭理她嗎?就算找到了,人家會認她嗎?
她不知道。
她什么都不知道。
老乞丐看她不說話,又縮回角落里去了。臨睡前嘟囔了一句:“這世道,活著就不易了,還找人呢。”
她聽著那話,看著破廟外面的大雪,忽然想起了柳娘說的另一句話。
“人不可能每一步都如愿,所走之路,所遇之人,所留之遺憾,對錯不由心,人要向前看,別回頭。”
柳娘從不抱怨。她被那達官貴人拋棄的時候沒抱怨,被家里人賣了的時候沒抱怨,一個人逃到桃花村的時候也沒抱怨。
她把日子過得細細的,慢慢的,像煮一鍋粥,不急不躁地熬著。她講自己的故事的時候,像在鋪開一張很皺很皺的紙。
她對柳筠說,她要看看世界好的一面,不知道下輩子是不是還是個人呢。
柳筠不懂她為什么能這么豁達。
她把最后一塊干糧吃完,閉上眼睛睡了。
第二天早上醒來,老乞丐已經不見了。雪還在下,白茫茫的一片,把整個世界都埋了。
她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雪,繼續往前走。
走著走著,她開始數步子。
一步,兩步,三步。十步,百步,千步。她不知道為什么要數,只是想數。
數著步子,她就覺得離都城近了一點。數著步子,她就覺得柳娘還在看著她。數著步子,她就覺得這條路沒那么長了。
一里地大約是一千二百步。
從桃花村到都城,她走了二十六萬步。
到蘇府門前的那天,是開春的第一天。
雪化了,柳樹發了芽,街上的人多了起來。她站在蘇府門口,看著那扇朱紅色的大門,看著門口的石獅子,看著進進出出的仆人,覺得自己像個笑話。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破衣裳,爛布鞋,頭發亂成一團,臉上全是灰。渾身上下,只有那塊玉佩是干凈的,被她攥在手心里,攥得發燙。
她站在那兒站了很久。
門房早就看見她了,起初沒當回事,后來看她一直站著不動,就走過來了。
“喂,丫頭,站這兒干啥?一邊去一邊去。”
她抬起頭,看著那個門房。是個中年男人,穿著灰布衣裳,臉上沒什么表情,眼睛里也沒什么惡意,就是那種趕人的樣子。
她把那塊玉佩舉起來。
門房看了一眼,愣住了。他湊近了些,仔細看了看那塊玉,又看了看柳筠的臉,臉上的表情慢慢變了。
“你等著。”他說,轉身跑進去了。
柳筠站在那兒,攥著那塊玉,看著那扇朱紅色的大門。
她想起柳娘第一次給她念詩的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月亮很好,柳娘坐在院子里,她坐在柳娘腿上。柳娘指著天上的月亮,念了一句詩。
“梧桐樹,三更雨,不道離情正苦。”
她問柳娘,這句詩是什么意思。
柳娘說,意思是梧桐樹長在那兒,半夜下雨了,雨打在葉子上,滴滴答答的,好像不知道離開的人心里有多苦。
她想了想,說:“那樹當然不知道了,樹又沒有心。”
柳娘笑了,說:“可人有心。人知道苦,知道疼,知道舍不得。”
她又想了想,說:“那還是沒心好,沒心就不疼了。”
柳娘摸了摸她的頭,說:“沒心就不知道什么是好了。不知道疼,也就不知道什么是甜。”
門開了。
一個穿綢衫的老人走出來,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手里的玉佩,忽然深深作了一個揖。
“姑娘,請進。”
她攥著那塊玉,邁進了那扇門。
身后,二十六萬步的來路,早已被大雪埋得干干凈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