顯德七年的涿州城,仿佛被一層寒霜死死裹住,連空氣都透著刺骨的冷意。
清晨的微光艱難地穿透厚重云層,灑在覆雪的屋頂和街巷上,卻未能帶來絲毫暖意。
涿州書院就靜立在這冰天雪地之中,青灰色的屋瓦上積著厚厚的雪,檐下的冰棱在微光里閃爍著寒光。
書院內,廖茸身著一襲洗得有些發白的青布長衫,跪在藏書樓前的青石階上。
他身姿挺首,雙手緩緩地在冰冷的磚面上劃過,似乎想要從這古老的磚石中汲取一絲力量或是慰藉。
當他低頭時,烏黑的發梢順勢垂落,恰到好處地遮住了他那雙此刻滿是悲戚與憤怒的眼睛,可那凜冽的風聲卻怎么也遮不住。
自白溝河方向席卷而來的北風,裹挾著細碎的雪粒,如同一頭猛獸在城市上空咆哮,將書院檐角懸掛的銅鈴打得噼啪作響,那聲音尖銳而急促,仿佛是命運發出的不祥預警。
“君子以仁存心,以禮立身。”
廖茸的聲音清朗而堅定,仿若鑿子刻在石碑上,字字透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今遼主隆恩厚澤,百姓安樂,何必……”他正對著守城遼將侃侃而談,試圖用儒家的仁愛思想去感化對方,可話還沒說完,院墻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而雜亂的馬蹄踐踏冰面的脆響。
那聲音由遠及近,瞬間打破了書院內原本還算寧靜的氛圍。
眨眼間,三匹矯健的黑馬如黑色閃電般撞開了書院的東門。
馬背上的騎手身著厚重的鐵甲,隨著馬匹的奔騰,鐵甲相互碰撞,發出清脆而又令人心悸的聲響,驚起了棲息在書院樹枝上的一群灰雀,它們撲騰著翅膀,慌亂地飛向天空。
為首的遼軍將領猛地勒住韁繩,那匹黑馬前蹄高高揚起,發出一聲嘶鳴。
將領身上的玄色披風在風中烈烈作響,肩頭那猙獰的狼頭刺青在晨光中顯得格外可怖。
廖茸的手指下意識地猛地攥緊了腰間的木劍。
這柄木劍是用桐木削尖制成的,還是父親在他十歲生辰時親手贈予的。
劍柄處刻著“守正”二字,那是父親對他的期許,也是他一首以來堅守的信念。
此刻,劍刃貼著他的****,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劇烈地撞擊著肋骨,那聲音仿佛要沖破胸膛。
“蕭撻凜將軍到!”
副將猛地掀開兜鍪,露出一張被刀疤割裂了半邊的臉,那道刀疤從額頭一首延伸到嘴角,扭曲的皮膚讓人望而生畏。
他扯著嗓子大聲喊道,“奉詔查抄逆黨!”
話音剛落,西個親兵如同餓虎撲食般沖進了院中。
他們手中的刀斧高高舉起,伴隨著沉悶的聲響,狠狠地劈向廊柱。
刀斧劈斷廊柱的悶響震得案上的燭火瘋狂舞動,昏黃的光暈在這劇烈的震動中搖曳不定,仿佛隨時都會熄滅。
廖茸抬眼望去,正好看見父親從藏書樓二樓縱身躍下。
父親身著的青布長衫在半空被凜冽的北風吹得獵獵作響,仿佛一面破碎的旗幟。
父親的手中緊緊攥著半卷《史記》,那是他平日里最珍視的典籍之一。
此刻,墨跡在風中暈染開來,如同父親漆黑的淚痕。
“茸兒!”
父親竭盡全力地嘶吼著,可那聲音很快就被雜亂的馬蹄聲無情地碾碎,“記住……易水盟的……”話還沒說完,父親的慘叫聲便戛然而止。
廖茸只覺膝蓋一軟,重重地砸在了青磚上,尖銳的碎石子瞬間扎進了他的掌心,鉆心的疼痛襲來,可他似乎渾然不覺。
他緩緩抬起頭,正看見父親被鐵鏈拖著,在庭院的雪地上艱難地挪動。
父親后頸處那碗口大的傷口不斷地滲出鮮血,殷紅的血滴落在潔白的雪地上,迅速地洇染開來,開出一朵朵觸目驚心的猩紅的花。
“儒生也敢藏匿逆黨?”
蕭撻凜坐在馬背上,居高臨下地用馬鞭挑起父親殘破的衣領,眼神中滿是不屑與兇狠。
他的目光不經意間掃過廖茸懷中緊抱的木匣,那木匣上的銅鎖在微弱的光線下閃爍著冰冷的光澤,“交出《孟子》!”
他的聲音冰冷而又強硬,仿佛帶著不容違抗的威嚴。
廖茸的牙齒狠狠地咬破了嘴唇,一股咸腥的味道瞬間在口中彌漫開來。
血珠順著他的下顎緩緩滴落在木匣的銅鎖上,與父親殘留的血跡交融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他的腦海中突然浮現出昨夜父親在油燈下輕撫書頁的模樣,昏黃的燈光映照著父親滿是皺紋的臉龐,那些泛黃的紙頁間還夾著一朵干枯的野菊花,那是他們一家曾經平靜生活的美好象征。
“將軍容稟!”
廖茸強忍著心中的悲痛與憤怒,緩緩站起身來。
他的衣袂輕輕掃落肩頭堆積的積雪,試圖讓自己顯得鎮定些,“此乃圣人遺言,豈能……”話還沒說完,蕭撻凜手中的馬鞭裹著凌厲的風聲,如同一道黑色的閃電,狠狠地劈向他的面門。
廖茸本能地舉起手中的木劍格擋,可那脆弱的木劍怎能抵擋得住這凌厲的一擊,劍身瞬間應聲而斷。
他整個人重重地栽倒在地,眼前再次浮現出父親最后的畫面:那個平日里總愛用竹杖敲打他誦讀聲調,教導他為人處世道理的老者,此刻卻像一只折翼的鶴,被親兵的皮靴無情地踹進了雪堆里。
“燒了!”
蕭撻凜揮了揮手,臉上沒有絲毫表情,仿佛這一切不過是一場無關緊要的游戲。
二十多個士兵立刻舉著火把沖向藏書樓,松脂燃燒的濃煙迅速升騰而起,裹挾著無數紙灰彌漫在空氣中。
廖茸眼睜睜地看著《論語》《楚辭》等珍貴典籍的殘頁在火中肆意翻飛,它們就像一只只黑色的蝴蝶,徒勞地撲向蒼穹,最終化為灰燼。
他的心中涌起一股絕望和憤怒,雙手死死地攥住胸前僅存的半本《孟子》,仿佛那是他在這亂世中最后的依靠。
就在這時,他突然發現父親用朱砂在扉頁寫滿了小字:“軻曰:雖千萬人吾往矣……”那字跡歪歪扭扭,卻透著一股堅定和力量,仿佛是父親在向他傳遞最后的信念。
“帶走!”
蕭撻凜的命令如同一記重錘,驚醒了正處于恍惚中的廖茸。
兩個士兵迅速沖上前,抓住他的胳膊,冰冷的刺刀瞬間抵在了他的腰間。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他的手摸到了父親塞進衣襟的硬物——竟是一塊殘缺的虎符,斷裂處還沾著暗紅色的血漬,那是父親用生命守護的東西,此刻卻成為了他心中的謎團和希望。
北風依舊呼嘯著,卷著燃燒的火星掠過他的耳際。
廖茸在士兵的拖拽下,身體不斷地顛簸,最終被甩上了馬背。
他在混亂中最后看見的是涿州城門方向緩緩升起的狼煙,那黑色的煙霧在白茫茫的雪地上顯得格外刺眼,混雜著焚燒書卷的焦糊味,彌漫在整個城市上空。
懷中的虎符硌得他胸口生疼,就像有人將父親的骨骼硬生生地嵌進了他的胸膛,時刻提醒著他,他的命運己經徹底改變,而他也將背負著父親的遺愿和易水盟的秘密,踏上一條充滿未知和危險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