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斷霈的腳步聲逐漸靠近，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沈淮安緊繃的神經上。

沈淮安喉結滾動，“少、少爺......”他聲音發緊，“為了表達晚餐時沒令您滿意的歉意......你還記得嗎？

小時候我經常給你講睡前故事......”江斷霈的腳步頓住了。

與此同時，纏繞在沈淮安腳踝的詭異觸感也突然松緩，那些細長的線頭如潮水般退去。

沈淮安松了口氣。

他輕手輕腳地伺候江斷霈**。

當江斷霈躺下后。

他坐在床頭的椅子上，開始柔聲講述那個熟悉的故事：“很久很久以前，森林里來了一個不速之客，是一只受傷的夜鶯......它是從最北的地方逃過來的?！?br>
“因為那里的人們嫉妒它的歌喉比音樂盒里的動聽，于是高價**它平平無奇的羽毛，令獵人們瘋狂追逐?！?br>
“幸好的是，它在森林里遇到了友好的鄰居們.....”這是沈淮安小時候父母給他講的故事。

故事的結局，就是森林里夜鶯和動物們相親相愛。

.....沈淮安的目光久久停留在江斷霈安然入睡的臉龐上。

他想起五年前初見時。

自己才13歲，而江斷霈15歲就己經帶著與年齡不符的孤傲清冷。

宅里的下人們常在背后議論，說五少爺是**最難伺候的主子。

但也有人說，這般不冷不淡的性子反而省心，至少不會像其他少爺那樣整日惹是生非。

如今江斷霈從奧古斯都貴族學院畢業。

接下來就是選擇青嵐軍官院?；蛐姓盒＿M修了。

那也是只有貴族才能就讀的院校。

他們從出生起就注定了將來會與王族共事、守護王族。

想到這里的沈淮安突然意識到，能像這樣守在江斷霈身邊的日子，也不多了.....見床上的人呼吸漸漸平穩。

沈淮安輕輕吹熄燭火，躡手躡腳地退出房間。

穿過曲折的回廊。

沈淮安回到了自己那間狹小的下人房。

那團毛線球般的黑影早己在床鋪的硬枕上等候。

此刻它異?；顫姡谡眍^上蹦跳著。

細長的線頭歡快地舞動，仿佛在慶祝什么。

霎那間。

沈淮安有種渾身的汗毛都顫了一下的感覺。

因為首到剛剛，他才意識到。

它若有心，是擁有著足以禁錮甚至傷害人類的力量。

那些如觸手般的黑影可以隨心所欲地延伸、纏繞......沈淮安僵立在原地許久。

最終沉默地取出被褥鋪在地板上。

下人房本就狹窄地幾乎只能放下一張床和儲物柜子。

余下的空間并不足以容人平躺。

他只能蜷縮著身子努力入睡。

*第二天一大早。

沈淮安便隨著廚室的傭人們一起出門采買。

因為江斷霈這些日子都在家休息，也不需要他跟著，他這才被臨時調去了后廚幫工。

馬車停在喧鬧的集市，吆喝聲此起彼伏。

沈淮安駐足在一處水果攤前，他剛拿起一顆紅彤彤的蘋果。

忽地，一顆小石子“啪”地砸在他手背上。

他循著石子飛來的方向望去：是林熠然。

他是三年前到江宅當馬夫的小學徒，因和沈淮安同齡，所以兩人一向玩得來。

林熠然朝他擠眉弄眼，還做著手勢示意他過去。

沈淮安回頭張望了一下張素琴。

她正在專心挑選干果，絲毫沒有注意到這邊的動靜。

于是他猶豫了一下，才悄然走了過去。

“你做什么？”

他壓低嗓音問道。

林熠然卻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湊近他耳畔，熱氣拂過耳廓：“我知道你想見你弟弟！

礪石學堂就在前頭！”

不等沈淮安反應，林熠然己經拉著他跑了起來。

兩人穿梭進那條狹窄的偏巷里，腳步聲在石板路上回蕩。

礪石學堂。

其實是貴族以外的人求學的地方。

堂中學子多是工匠、商販的后代，他們也自然都是商籍、工籍，或是藝籍等等。

家中早早就請了老師開蒙。

若肯用功，考上王族所設立的學堂并非難事。

而沈淮安和弟弟是從深山里出來的。

父母是普通農戶，所以他們是平民籍，只能簽**契當奴仆。

即便是掏空家底請老師開蒙，也不會有老師愿意污了自己的師名。

所以對平民籍的孩子而言，礪石學堂的**無異于登天。

銹跡斑駁的護欄外。

沈淮安的目光落在那個孤零零的身影上。

衣著光鮮的孩子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笑聲和歡呼聲此起彼伏。

然而，弟弟卻獨自站在梧桐樹下，身上的粗布衣裳被洗得發白，袖口處還留著歪歪扭扭的針腳。

看到這一幕。

沈淮安咬了咬下唇，指尖無意識地**護欄上的尖刺。

林熠然察覺到了他神色不對勁，撓了撓頭，“不用擔心，我們過一會再回去都沒事。

畢竟我都在這里呢？”

沈淮安抬眸對他一笑，隨后他再看了一眼弟弟孤獨的身影，轉身說道：“我們回去吧?！?br>
林熠然更加不解了：他明明是想要沈淮安開心，怎么反而讓他更沉默了？

他快步跟上去，故作輕松地說道："也行，咱們早點回去，順道買點蜜餞果子吃吃。

"見沈淮安許久沒接話。

林熠然有些慌亂，“小安，我不該擅自帶你出來的......”沈淮安像是突然回過神，連忙搖頭：“沒有的事！

我是在想......”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在想一匹細棉布要多少錢？”

林熠然愣了一下。

隨即結合剛剛看到的沈若澄，他瞬間恍然大悟：“得一個月工錢呢！”

沈淮安眉頭的溝壑更深了，低聲喃喃：“是嗎......”沈若澄的學費是他攢了兩年的工錢。

現在每個月還得省吃儉用，才能勉強湊夠下一學年的費用。

林熠然突然眼睛一亮，他提議道，“要是少爺選你當伴讀，工錢能翻三倍！”

“伴讀？”

“你不知道？”

“可我是平民籍，再怎么說都得學籍吧，所以就沒想過?！?br>
沈淮安明白他說的是江斷霈日后要去院校進修的事，通常貴族子弟都會帶個家中的伴讀同去。

“你以前日日跟著少爺讀書，又幫若澄溫習功課，識字還會寫詩?！?br>
林熠然湊近些，壓低聲音，“只要你開口，少爺定會答應的?！?br>
見沈淮安眉頭稍展，林熠然這才放下心來。

剛回到江宅。

那怪物又不知從哪里冒出來環繞在他身側了。

沈淮安正暗自琢磨著該如何向江斷霈開口。

恰好這時。

管家來廚室尋他：“五少爺吩咐，讓你下午陪著去趟奧古斯都藏書室?！?br>
聞言，沈淮安又驚又喜。

馬車上。

他渾身緊繃，仍舊思慮著如何開口。

余光瞥見江斷霈發絲垂落，遮住了半邊眼睛。

遲疑片刻。

沈淮安還是伸手替他撥開了額前的碎發，露出那雙清冷的眸子。

這時他才發現。

那怪物不知何時竟爬到了江斷霈頭頂，軟趴趴地攤開著，活像一頂滑稽的小帽。

沈淮安忍不住笑了，露出一排白糯的牙齒。

陽光透過車窗灑進來，在兩人之間織出一片金色的光暈。

江斷霈常年靜謐得像一片平整無痕雪地的眸中，泛起一絲幾不可察的漣漪。

轉瞬又歸于沉寂。

沈淮安慌亂斂起笑意，“不好意思....”五年的相處，他早己把江斷霈當做不亞于親生哥哥般的存在。

至于江斷霈怎么想......沈淮安不愿深究。

但他相信，情誼總是在的。

這也是為什么沈淮安也和大家一樣，認為少爺會比較縱容他的緣故。

江斷霈語氣平淡，“多謝?！?br>
沈淮安深吸一口氣，鼓足勇氣開口，“少爺，我有個不情之請.....”就在這時，馬車突然被人叫停。

江斷霈掀起車簾。

只見來人快步走到窗邊，撲通一聲跪下行禮。

那人起身后恭敬道，“江少爺恕罪！

是家母張素琴囑咐我來向您問好，從明日起，我便要隨侍少爺左右，為日后伴讀之事做準備?！?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