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點二十分暖氣管爆裂的動靜驚醒了韓雅。

她裹著羽絨服推開門，看見舒宸正單膝蹲下，半跪在302門口的水洼里，用扳手擰緊管道接口。

他的毛衣袖口全濕透了，指尖凍得發紅，身旁擺著敞開的工具箱。

“不好意思，暖氣管爆裂了，我現在正在修。”

他頭也不抬，“會吵到你們十分鐘。”

韓雅蹲下來按住晃動的扳手：“我幫你。”

舒宸皺眉：“水會濺…沒事，反正要換睡衣了！”

她一把搶過管鉗，冰水立刻濺到臉上。

舒宸突然摘下自己的毛線帽扣在她頭上，笑著說：“……傻子。”

冰水順著韓雅的劉海滴到鼻尖時，舒宸突然用袖口抹了把她的臉。

這個動作讓兩個人都愣住了——他沾著鐵銹的袖口在她臉頰留下一道淺灰色痕跡。

“扳手逆時針轉。”

舒宸迅速縮回手，聲音比水管還僵硬。

韓雅使勁擰著管鉗，突然“咔”地一聲，一股溫水噴在她睫毛上。

她下意識閉眼，卻聽見舒宸很輕地笑了一下。

“笑什么！”

她抹著臉睜眼，發現他正用牙齒撕開創可貼纏住滲血的虎口。

陽光從樓道窗戶斜切進來，照見他毛衣領口下有一小塊未擦干的水漬，正沿著鎖骨往衣襟里滑。

“修好了。”

舒宸站起來時，工具箱陰影恰好籠住她，“**還我。”

韓雅去摘毛線帽，卻帶起幾縷頭發靜電粘在絨毛上。

他伸手要接，301的門突然開了。

“哥！”

妹妹舒筱筱抱著毯子睡眼惺忪，“王奶奶剛才打電話說聽到爆炸聲……啊！

韓雅姐姐！”

三人面面相覷的間隙，韓雅頭頂的呆毛還倔強地翹在毛線帽外。

舒宸彎腰收拾工具，韓雅發現他后頸有道結痂的刮傷，藏在短發邊緣像個月牙。

“你這里…”她剛伸手就被妹妹打斷：“哥哥說這是昨晚在汽車維修站時頂棚漏雪，被鐵皮劃的！”

舒宸首起身，工具箱“砰”地合上：“沒什么事的話，就回家換衣服吧，外面冷，韓雅。”

好像在刻意隱瞞什么。

韓雅回到自己家，關上門，韓雅拿著毛絨帽，才想起沒問出口的話——他為什么晚上會在汽車維修站？

早上六點西十多分韓雅拎著暖水袋排隊交供暖費時，聽見工作人員閑聊：“301那孩子又替夜班？

老張說他凌晨三點就來通下水道了。”

“可不是，聽說**當年…”談話在看到她時戛然而止。

她假裝玩手機，余光瞥見登記表上舒宸的簽名——比平時潦草，最后一筆拉得很長，像累極了的手在發抖。

韓雅交完供暖費，來到302的房門前。

韓雅盯著301關上的門，指尖無意識地捻著毛線帽上翹起的線頭。

**里層還殘留著舒宸的溫度，像捧著一小團將熄未熄的炭火。

“嗯？

韓雅姐姐？”

舒筱悠突然打**門，看到站在302門前的韓雅，“…你要不要來我家吃早飯？

我哥哥煮了紅糖姜茶。

”她低頭，看見舒筱悠光腳穿著拖鞋，腳踝凍得發紅。

舒宸的聲音從屋里傳來：“筱悠，穿襪子。”

“噢～”舒筱悠拖長音調，卻沖韓雅眨眨眼，用氣聲說：“他煮多了，喝不完的。”

“好啊！”

韓雅接受了舒筱悠的邀請。

韓雅跟著舒筱悠進門時，一股甜暖的姜糖味撲面而來。

客廳的燈只開了一盞，昏黃的光暈里，舒宸正背對著她們站在灶臺前，毛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線條分明的小臂。

“哥哥，韓雅姐姐來啦！”

舒筱悠蹦跳著過去，光腳踩在地板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

舒宸回頭，目光在韓雅臉上停留了一秒，又迅速移開：“坐吧。”

韓雅環顧西周——客廳很小，但收拾得很干凈。

沙發上的毛毯疊得整整齊齊，茶幾上擺著一本翻開的習題集，旁邊是半杯己經冷掉的茶。

墻上掛著全家福，照片里的舒宸看起來比現在稚嫩許多，站在一對中年夫婦中間，笑容明亮。

“給。”

舒宸遞來一杯冒著熱氣的紅糖姜茶，杯口飄著兩粒枸杞，“小心燙。”

韓雅接過杯子，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背，觸感微涼。

她低頭喝了一口，甜中帶辣的味道立刻從喉嚨暖到胃里：“好喝！”

舒宸沒說話，轉身去廚房端出兩碗面，很清淡，只有油，鹽，醬油加入的面條。

韓雅捧著姜茶暖手，目光落在舒宸端來的面條上。

清湯寡水的面里飄著幾片青菜，連蔥花都沒有，卻莫名讓她想起小時候生病時媽媽煮的味道。

“哥哥的特制病號面！”

舒筱悠晃著腿解釋，“我感冒的時候他就煮這個。”

舒宸把筷子遞給韓雅：“家里沒什么菜。”

他頓了頓，又補充，“醬油是新的。”

韓雅夾起一筷子，發現面條底下藏著個荷包蛋——蛋白煎得金黃酥脆，蛋黃卻是溏心的，輕輕一戳就流出濃稠的蛋液。

“咦？

我的怎么...”舒筱悠扒拉著自己的碗。

舒宸輕咳一聲：“韓雅是客人。”

陽光透過紗簾照在餐桌上，韓雅看見舒宸左手腕內側有道細長的疤痕，藏在毛衣袖口若隱若現。

她正想細看，舒宸突然起身：“我去拿辣椒醬。”

韓雅和舒筱悠吃完面條后，韓雅端著空碗去廚房，看見舒宸正往保溫杯里裝姜茶。

“你要出門？”

她問。

舒宸動作頓了一下：“去維修站。”

他指了指墻上的掛鐘，“七點半**。”

韓雅注意到飯盒邊貼著便利貼，上面畫著個小太陽——和舒筱悠畫風很像，但筆觸更穩。

“那是給王***。”

舒宸順著她的目光解釋，“她腿腳不好。”

舒宸套上工裝外套時，韓雅突然把毛線帽按回他頭上：“外面零下五度。”

他們同時愣住了——這個動作讓兩人的距離近得能數清對方的睫毛。

舒宸身上有淡淡的機油味，混著姜茶的甜香，莫名讓人安心。

“...謝謝。”

他低頭系鞋帶，耳尖微微發紅。

舒筱悠突然從房間沖出來，往哥哥口袋里塞了個暖寶寶：“貼在傷口上！”

又轉頭對韓雅說，“韓雅姐姐，哥哥晚上六點才回來，你能陪我寫作業嗎？”

兩道目光同時落在韓雅身上。

舒宸剛要開口，韓雅己經蹲下來平視小女孩：“當然可以！

不過...”她眨眨眼，“你得告訴我你哥哥最喜歡吃什么。”

“韓雅。”

舒宸無奈地喊她名字，聲音里卻帶著笑意。

門外傳來喇叭聲，是維修站的同事來接他。

舒宸轉身時，韓雅看見他工裝褲后袋露出半截設計圖紙——不像汽車零件，倒像是一個人物素描。

舒宸離開后，韓雅陪舒筱悠，但內心想著舒宸為什么晚上去汽車維修站。

上午十點半。

韓雅告別舒筱悠回到家里，收拾東西，想著出去逛街。

在路過維修站時。

晨光漫過老式鐵門時，韓雅在維修站角落找到了舒宸。

少年仰躺在千斤頂上，泛白的勞保手套裹著凍紅的手指，正擰動生銹的螺栓。

"小心！

"老師傅的喊聲與金屬斷裂聲同時炸響。

舒宸猛側頭，鐵片劃過他左腕，帶出一道血痕。

韓雅沖過去時，他己經用絕緣膠帶纏住傷口。

“你來干什么？”

他皺眉，血珠從膠帶邊緣滲出。

“醫藥箱。”

韓雅執意拆開膠帶消毒，那道傷口與她昨日看到的舊疤幾乎重合，“經常這樣？”

“偶爾。”

舒宸移開視線。

韓雅被安排遞工具，在工具箱底層發現了那本藍色筆記本。

翻開一頁，是舒筱悠的素描，卻被機油污染了一角。

“16號扳手。”

舒宸伸手。

遞工具時兩人指尖相觸，像過電般同時縮回。

扳手砸在地上，舒宸彎腰去撿，后頸的月牙疤在陽光下格外刺眼。

午休時，舒宸拿著兩個維修站的飯盒，將一個飯盒遞給韓雅：“你吃。”

“謝謝。”

韓雅接過飯盒。

兩個人吃著午飯，陽光灑在街道，金色的光反照在樓房。

下午西點半，太陽斜挎在枯樹枝上，溫暖著樹枝，可樹枝依然很冷。

“舒宸！”

一個男人的聲音傳入舒宸的耳朵。

“怎么了？

師父。”

舒宸看向那個男人。

男人是汽車維修站的老板，也是舒宸的師父，顧客都叫他“老吳”。

“他應該就是維修站的老板？”

韓雅內心想著，打量著老吳。

老吳的年紀很大，有點啤酒肚。

老吳拍了拍舒宸的肩膀，遞過來一個信封：“今天提前下班吧，**妹剛才打電話來，說家里暖氣又出問題了。”

舒宸的手指在信封上留下一道油漬，他低頭看了看腕表：“可是那輛皮卡還沒...小劉能搞定。”

老吳瞥了眼韓雅，意味深長地眨眨眼，“年輕人該多陪陪朋友。”

韓雅的臉突然燒了起來。

舒宸的耳尖也紅了，他匆忙摘下手套，機油在掌心畫出一道道黑色的紋路。

“走吧。”

他輕聲說，聲音里藏著不易察覺的雀躍。

夕陽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舒宸突然停下腳步，從工裝褲口袋掏出個東西——是那本被機油染臟一角的藍色筆記本。

“這個...”他喉結動了動，“送給你。”

韓雅翻開第一頁，發現原本的舒筱悠素描旁多了一幅新畫：一個戴毛線帽的少女蹲在暖氣管道前，鼻尖上還沾著水珠。

右下角寫著小小的日期，和兩個幾乎看不清的字——“謝謝”。

“你什么時候...”她的聲音哽住了。

“昨晚修完管道后。”

舒宸看著門口的枯樹，“沒事畫的，給你了。”

遠處傳來舒筱悠的呼喚，“哥！”

舒筱悠一路小跑到舒宸面前，“哥，我來接你回家了。”

“嗯，”舒宸拉起舒筱悠的手，“回家咯。”

舒宸的工裝外套擦過她手背。

殘留的溫度里，韓雅聽見自己心跳震落枝頭積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