爬犁子是冰雪之舟,成鋼一家就是坐著爬犁子來到托霍塔爾的。
幾年后的一天,成鋼被幾個初中沒畢業的街混子打劫,流落布爾津街頭。
公社宣傳隊的柳玉鶯流著淚對成鋼說:“石頭哥,命運對你太不公平?!?br>
成鋼說:“不怨命運,要怨就怨算命的。”
成鋼一家來**,本來是支邊的,要到南疆去,去**生產建設兵團的一個連隊。
成鋼**成歸田在****火車站問路,不經意地算了一卦,算卦能改變命運,成鋼的命運就被這一卦給改寫了,成鋼后來沒有成為農墾戰士,他從此成了一個小盲流。
成鋼以為盲流就是**,或者意思差不多。
第一次聽到有人叫他“盲流”是在****收容所,要不是那人比他高大許多,也并沒有老得走不動路,他肯定會對那人說:“你才是**!”
當時,他看了那個人一眼,沒敢說什么。
成鋼原名叫“成煉鋼”,一聽這名字,上了年紀的人就知道他是哪年出生的,大煉鋼鐵嘛。
成煉鋼上小學報名的時候,老師說:“叫“成鋼”就不錯,百煉成鋼,又好聽又勵志?!?br>
成鋼說:“我小名叫‘石頭’,我爸說能煉鋼的石頭才是好石頭?!?br>
老師說:“石頭,這名字好啊,石頭要成鋼,就得煉,石頭成鋼,煉也就在其中了?!?br>
老師又對帶孩子來報名的成鋼的媽媽柳云說:“您看可以嗎?
回去跟您的丈夫商量一下,我很喜歡這孩子?!?br>
柳云說:“我可以做主?!?br>
于是,“成煉鋼”的正式學名就叫“成鋼”了。
成鋼八歲的那一年,陽歷一月的某一天中午,陽光燦爛,茅房上完,一輛綠色的解放卡車就停到了****收容,車廂上支著幾根倒U形的鋼架子,倒著的U形鋼架上繃著綠色的篷布,封得嚴嚴實實。
卡車篷子后面可以打兩扇門簾子。
“嗨!
小盲流,就提箱子的那個,是去布爾津的嗎?
你過來。”
解放車的駕駛室下來一個人,一身舊軍裝還算整潔,大頭鞋,粘絨**,脖子上掛著一雙***套,手套的手脖子筒兒很長,都快到胳膊肘了,像一雙套袖,邊兒上露出白色的羊毛來卷兒來,手套的食指是單獨分開的,那是為了打槍時候扣扳機不用把手套摘下來。
那人喊“小盲流”,分明是叫成鋼的。
成鋼穿一件藍色棉猴,長過膝蓋,提了一只小柳條箱。
他放下箱子,打量了一下那個喊他“小盲流”的人,成鋼說:“你是叫我嗎?
我叫成鋼,是少先隊員?!?br>
成鋼想說,“我不是**?!?br>
也就是想說,并沒說出來,后半句咽回去了。
成鋼**柳云總是教育成鋼:“話到嘴邊留半句,事從理上讓三分?!?br>
那個喊成鋼“小盲流”的人是個瘦高個兒,他朝成鋼走過來,邊走邊對從收容所里出來的一幫子人喊:“去布爾津的上這輛車,沒有上廁所的,快去上廁所。”
他走到成鋼身邊說,“我看你這箱子挺特別,用柳條編的?!?br>
他提起箱子,敲一敲,“這個結實,石油工人的安全帽就是這樣的,抗砸抗摔。
——你是去布爾津的吧?”
成鋼點點頭,那人說,“你就上這輛車,我是駕駛員,他們都叫我唐牌子?!?br>
看成鋼疑惑的樣子,那人又說,“牌子是**話,就是好,高級的意思,比方說‘你這個小箱子牌子得很’,就是你這個小箱子很高級。
***說話還喜歡倒過來說,比方問你‘吃飯了嗎?
’***就說‘飯吃了嗎?
’”唐牌子的話有些多,但也并不討厭,成鋼心想:“這個唐牌子和氣,從衣著上看是個退伍**,他叫我盲流,也不該是罵人?!?br>
不過,按唐牌子說的***喜歡倒過來說,那盲流就是**,昨天有人也這樣叫他。
唐牌子提了成鋼的箱子朝車廂后門簾走去,“這么重,裝的什么寶貝?”
唐牌子把成鋼的箱子放到車廂里。
成鋼說:“書?!?br>
“你有這么多書啊!
是個有學問的人。”
唐牌子哈哈地笑起來,成鋼有點兒不好意思,說:“我才上一年級?!?br>
這輛車擠了三家人:成鋼家七口,爸爸媽媽,大姐愛華,大哥愛國,二哥愛社,他弟弟成城小名叫**,諧音“家飽”,挨餓的時候生的;另外一家姓張,父母加上三個孩子,五口人;還有一個姓柳的男人,西十來歲的樣子,帶了個七八歲的女兒。
唐牌子招呼人們裝東西上車,駕駛室里又下來一個穿軍大衣的矮胖子男人,軍大衣都快到拖到他腳面了,手里提著個黑色皮包,他叫王廣祿,是民政局局長,這一車人都是他動員**招收去布爾津落戶的。
王局長從皮包里拿出一個粉色塑料皮兒的本子,打開來點名。
點完名,王局長說:“人都到齊了。
車上有皮大衣,一人一件,自己拿了穿上,我們馬上就出發?!?br>
唐牌子又朝車廂瞧了瞧,說:“路上有事要停車,就打開前面小窗,敲駕駛室頂棚?!?br>
每人都拿了一件光板的老羊皮大衣,大人穿著,小孩子就首接裹在大衣里。
各家都沒有什么行李,幾乎是兩手空空,就成鋼家有一只牛皮箱,兩個柳條包和三個用個棉毯裹著橫三豎西捆得像**包似的行李卷兒,還有一些大大小小的旅行包和包袱,這讓成鋼覺得他家在這車上就像大**一樣,有些丟人現眼,聽故事看電影,覺得富人都是壞人,窮人都是好人。
卡車的車廂里裝了些干草,大家擠擠,都坐在干草上。
天也不十分冷,車篷后面的門簾子沒有拉起來,成鋼就坐在后面,看著外面的風景,老柳家的小姑娘玉鶯兒從他身邊擠過來,探出個腦袋,沖他笑笑。
他們是在火車上認識了的,到****下了火車,玉鶯就跟著她爸爸走了,沒說去哪兒,沒想到晚上在收容所就又見到了,更沒想到竟然坐一輛卡車到天邊兒上去,成鋼的爸爸說布爾津在天邊兒上。
天格外的藍,****,連一朵云彩也沒有,大地一望無際,白茫茫的都是雪。
車上有個半導體收音機,正在播放歌曲,一個男聲在深情纏綿地唱,歌聲悠揚——在那遙遠的地方有位好姑娘人們走過她的帳房都要回頭留戀地張望她那粉紅的笑臉好像紅太陽她那美麗動人的眼睛好像晚上明媚的月亮我愿流浪在草原跟她去放羊……成鋼的爸爸說:“這就是大**,我們要去的地方就在這個**最北邊,那里的草原一望無際,遍地是牛羊,天堂一樣。”
成鋼問:“爸爸,我們這是要上天堂嗎?”
那個姓張的男人的圓臉老婆沖成鋼說:“快點‘呸’,怎么啥話都說?。?br>
不吉利,趕快‘呸’!”
姓張的男人白了成鋼爸爸一眼,聲音不大不小地說了三個字:“沒教養?!?br>
玉鶯她爸欠一欠身子,面帶笑容,露出排潔白的牙齒說:“童言無忌,沒什么的?!?br>
老師經常講“新社會是窮人的天堂”,可姓張的為什么要說不吉利,成鋼一時沒有搞懂,他在想:“天堂到底是好,還是不好呢?”
成鋼沒有理睬張家那個胖女人,只當什么都沒有聽見,繼續看著遠處的風景。
成鋼爸爸媽媽都是當過兵,打過仗的,***就轉業到地方,后來參加了鋼城建設,生了成鋼以后,成鋼爸爸就在運動中當了**,退職回老家種地,過了兩年摘了****,也沒恢復工作。
成鋼媽媽柳云沒有退職,留在城里,一家人就分開兩處了。
成鋼的爸爸原先叫成興邦,現在改名叫成歸田了,本來是來**支邊的,成鋼媽**姑媽在**生產建設兵團,柳云帶了丈夫孩子去投奔她,是經過組織批準的,也是借此安排成歸田的工作。
到****,在火車站門口有個算命的,成歸田前去問路:“先生,到農一師辦事處怎么走?!?br>
算命的說:“給一塊錢。”
成歸田給了算命的一塊錢,算命的說了一個字:“北?!?br>
成歸田說:“我問去兵團辦事處怎么走,你說個‘北’是什么意思?”
算命的說:“天機不可泄露,我只能說這么多。”
“一塊錢就值一個字啊,真挺貴的?!?br>
成歸田朝北面看,有一家國營食堂,成歸田帶了家人,進食堂吃飯,隨便問路。
食堂的服務員一聽是兵團的,很熱情,給成歸田詳細寫了怎樣乘公交,在哪兒轉車,還畫了個路線圖。
成歸田想,這算命的還算靠譜,一塊錢沒白花。
找到兵團辦事處,己經下班,值班的讓他們先自己找個地方住,明天再來辦手續。
聽人說收容所住宿不用花錢,他們就去看一看。
那天,成鋼一進進收容所,就聽一個滿臉胡子的人沖著他說:“喂,小盲流,把你的東西放進庫房里來,要不然會讓賊娃子偷了去?!?br>
滿臉胡子的是個****,成鋼在電影里看到過,**有很多****,都能****,男的留胡子,女的梳大辮子。
當時成鋼正吃力地提一只柳條箱,他覺得盲流和**差不多,不是個好詞兒,他看了看那人的滿臉胡子,身高差不多是他的兩倍,覺得大丈夫能屈能伸,就沒和那人理論。
剛才聽駕駛員唐牌子也這么叫他,挺和氣的,又覺得叫“盲流”也許沒有那么糟,甚至或許還有些夸贊或友好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