適時癸酉歲末，碎雪殘冬。

上京城大喜，當朝太子蕭呈慕于吉日迎娶丞相許巍幺女許若朝。

來年三月初二，其兄平南大將軍許平瀾殞命邊疆，昔日將軍威名赫赫未死于敵寇之手，反倒死于一場悄無聲息的刺殺，同日來往于上京家中書信于丞相府搜出，上面赫然寫著謀反叛國之言。

霎時間舉朝上下盡是嘩然，天子怒而奪其勢，一夜血流三尺盡，許氏一族獨留成婚不過數月的太子妃于世。

不過月余，東宮忽傳太子妃私會外男，被太子撞破之事，自此囚太子妃于東宮偏殿。

無人敢信此間滅門之禍皆出自當朝儲君之手，只為貪權攬勢。

又一日東宮披紅掛彩，絲竹笙歌艷艷不絕于耳。

偏殿中一具枯瘦皮囊斜倚在雕花榻上，眸中水霧隱于烏發間，原是淚己灑盡，悲也無用。

他日貴**，今朝罪人后。

許若朝聽著今日新曲，難得憶起大婚時也是這般靡靡之音，那時歡愉似美夢黃粱，卻不知喜悅盡憂傷長，全家黃泉行路忙。

“娘娘，該喝藥了。”

小宮女豆蔻年華，面上不見半分稚嫩，逆著門外霞光，行止顫巍巍將手中藥碗奉上。

不出意外又被打落在地，又是一灘碎骨殘片。

許若朝嘴角一扯，笑的比添了黃蓮的藥汁還要苦上三分，只聽她道：“人人皆盼我早亡，你何苦與我浪費好時光，不若早早去尋了良主。”

言罷，陣陣咳嗽聲如雨打擂鼓般落下，一口血嘔出，驚得小宮女己顧不得收拾地上殘局，急匆匆的跑出門外。

那道門再開啟時許若朝己站在妝匣前，匣中縱有釵環滿目，她獨拾出一支素金釵，挽起簌簌青絲。

本是嬌娥貌美，粉黛未施也三分動人。

“朝兒……”溫柔且熟悉的聲音如清風掠過耳畔，暖的許若朝毛骨悚然。

那本靜謐的眸子里有寒光一閃而過，就連嘴角都是止不住的冷笑，可一轉身只剩下惹人憐惜的脆弱。

“夫君，你終于來見我了。”

自家中事發起她就一首被關在這偏殿之中，不見天日，不得自由。

可她有著數不清的話要對他說，日日夜夜，到最后只剩無話可說。

“朝兒，為什么不吃藥？

你病了。”

他在門外，她在門里，幾步之遙，所隔如萬水千山。

“我帶了夫君送我的釵，不是太子，而是我許若朝的夫君送給我的，你看到了嗎？”

“嗯。”

他的聲音淡淡的，早沒了從前愛意繾綣時的炙熱，可為什么帶著憂傷呢。

許若朝對他招手，“你站的那么遠？

看得清我嗎？”

“朝兒如春日朝陽，在哪里都耀眼。

乖乖吃藥，會好起來的。”

“可我看不清你，太子殿下。”

淚若簌簌雨，嬌兒惹君憐，蒼白病弱本不該是她，偏生是她。

蕭呈慕向著搖搖欲墜的身影疾步而去，不知不覺間竟是紅了眼眶，“朝兒……噗……”金釵也是有鋒芒的，蕭呈慕死前才知曉，他的朝兒恨極了他，他卻早知道。

“太子殿下可知道這簪子我磨了多久？

是被關在這里的每日每夜，為了這一日我生怕它不見寒光，不成利刃，難殺宿仇。”

許若朝用發簪貫穿蕭呈慕胸膛的時候，蕭呈慕眼底是有光的，一閃即逝，好似有星子墜落，無聲無息。

她卻不愿再去看他的眼睛。

“你該殺了我的，像殺我爹娘那樣，可偏你**，所以只能我殺你了。”

**鮮血自傷口不斷涌出，是刺目的紅。

從前她見他哪怕有半分傷懷都會默默垂淚至天明，而今她只怕他的血流的不夠多，死的不夠快。

“嫁你為妻，是我錯付。”

“朝……兒……”他伸出手想要撫上眼前人的臉，可迎來的卻是再一次對他刺來的利刃。

那本是他情濃時相贈的信物，而今情誼不再，造化弄人。

許若朝一下又一下的刺穿蕭呈慕的胸膛，殷紅的血透過錦衣華服噴濺在她瓷白精致的臉上，此刻的癲狂是她一生癡心錯付的報應。

“朝兒，若有來世……若有來世，絕不嫁你，黃泉碧落，不違此誓。”

燭火落下，驚起一地紅蓮，只聽舊人聲聲哀怨。

“今朝新嫁明朝亡，夜夜斷腸，聲聲淪亡……爹娘，哥哥，我終于可以來見你們了。”

秋日的最后一絲暖陽映進門縫里，肅殺的秋風獵獵作響。

鼓樂依舊濃，有**再難逢。

……衡輕紗掠影，雕鳥畫屏風，美人酣睡內里藏，夢有枯草芳。

“小姐，快些醒來罷，太子殿下己到府上，相爺派人來請小姐速去前廳。”

丹竹行匆匆至少女身前，惹她蹙峨眉，卻不見人清醒，急的她滿頭汗涔涔。

“小姐……”復又開口，一雙含霜美眸凜的她遍體生寒。

“小姐？”

“丹竹？

陰曹地府我們又相見了嗎？”

許若朝驚詫起身，撲向丹竹。

她想把人瞧真切，看清楚，生怕眼前是假，轉眼又是一場空。

丹竹八歲入府，與她一同長大，說是情同姐妹也不為過，奈何她入東宮前夜丹竹忽而溺死在荷花池，縱有疑點重重，卻也無從查起。

丹竹不明所以，只是由著自家小姐拽著她，可她還是不忘正事，“小姐，該去前廳了，太子殿下來向你求親了。”

許若朝宛若大夢初醒。

蒙蒙細雨夏時淚，丞相府客似云來，高門顯貴皆為座上賓，只因家中有女及笄之喜。

未過午時當朝太子攜三十三抬聘禮上門求娶相府嫡女，一時間熱鬧更盛。

許巍己飲過兩盞茶，還不見家中小女身影，難免急躁，又吩咐身旁人道：“去看看，小姐怎的還不來，莫要怠慢了貴人。”

“不急，丞相大人，女兒家添妝最是仔細，不急于一時。”

與如坐針氈的丞相比起來蕭呈慕氣定神閑的如局外人，只是絕非他不在乎，而是早己成竹在胸。

“誰說不著急，只怕太子殿下急的很吧。”

聲音清冽似幽泉，引無數側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