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初時分，慕府二門的銅環響了三聲。

慕傾華披著鴉青斗篷登上馬車，小桃抱著紫檀匣坐在身邊，匣中翡翠鐲隨車輪顛簸輕撞。

車轅轉過影壁時，她掀開簾子，瞥見垂花門后李氏的黛色裙裾一閃——果不出所料，這婦人定派了眼線。

城郊清荷苑的朱漆大門斑駁剝落，老管事劉忠跪在青苔石階上："大小姐恕罪......二夫人說莊子虧損......""虧損？

"慕傾華踩著碎瓷片步入正廳，梁上蛛網低垂。

翻開蟲蛀的賬本，光緒二十年三月條目："蘇州織造局云錦二十匹，作價八十兩。

"她指尖叩在泛黃紙頁上："當季市價八百兩，劉管事如何解釋？

"劉忠磕頭如搗蒜："二夫人說......說大小姐遲早......""遲早什么？

"慕傾華忽然抬袖，翡翠鐲撞在桌案發出脆響。

老管事渾身發抖："說大小姐克母克父，遲早被賣去......"寒光閃過，小桃的剪刀己抵住劉忠咽喉。

"小姐！

"丫鬟滿眼怒火，"他竟敢......""松開。

"慕傾華撫過賬冊上母親的朱批，"劉管事，你女兒在二夫人房里當二等丫鬟，月例一兩銀子。

"她取出莊契拍在桌上，"即日起，清荷苑改種棉花。

"展開畫滿方格的宣紙，"每畝施底肥二十斤，棉株行距三尺。

"劉忠瞠目結舌："這......這是《農政全書》的法子？

""母親臨終前叮囑的。

"慕傾華淡淡道，"三日內清退怠工佃戶，敢有違者......"她指尖劃過翡翠鐲，"送官府論處。

"暮色染透慕府時，管家來福候在二門："老爺有請。

"書房里，慕明遠對著禮單長吁短嘆："吏部侍郎愛琴，可他新得焦尾琴，尋常禮物......""父親請看。

"慕傾華呈上紫檀匣，"西季清供。

"打開第一層："春有碧螺春茶，配先朝汝窯冰裂紋茶盞。

"第二層："夏置定窯白瓷枕，襯蘇繡并蒂蓮涼席。

"第三層："秋備和田玉暖爐，配徽墨酥八色。

"最下層取出黃綾包裹："冬贈大食國玻璃鏡，背面刻侍郎大人《寒梅詩》。

"慕明遠擊節贊嘆："既有文心，又見匠心。

傾華，此事交你督辦。

"李氏的馨蘭院傳來瓷器碎裂聲。

"狐媚子！

"她摔碎汝窯茶盞，"老爺多少年沒正眼瞧過我......"陪房王嬤嬤低聲道："夫人莫急，清荷苑的老賬......""閉嘴！

"李氏絞著帕子，"明兒百花宴，讓三姨**庶女慕柔......"三月初三，慕府百花廳。

十二名丫鬟托著鎏金食盒魚貫而入，盒中牡丹餅形如百花。

慕傾華身著淺青纏枝蓮紋裙，鬢間西府海棠沾著晨露——這是母親生前最愛的花。

"聽聞大小姐多才，妾身心向往之。

"三姨娘劉氏**琴弦輕笑，身邊慕柔抱琴挑釁。

《****》傾瀉而出，眾人喝彩時，慕傾華盯著少女腕間翡翠鐲——母親的陪嫁！

"妹妹的琴技精進。

"慕傾華起身福禮，"姐姐獻丑了。

"素絹鋪展，狼毫飽蘸松煙墨，近處園林，遠處**。

"好畫！

"賓客贊嘆時，她取過琥珀瓶："此乃母親留下的花露。

"水霧噴灑處，墨色竟隨水汽暈染，山巒間隱現"國泰民安"。

慕明遠大悅："不愧是***的女兒！

"李氏突然驚呼："我的赤金蕾絲鳳釵不見了！

"丫鬟們翻遍席間，最后在慕傾華妝*里尋到。

"**！

"李氏揚起手，金護甲劃過半空。

"慢。

"慕傾華握住她手腕，"釵頭紅寶石......"輕輕一掰，"三姨**胭脂香。

"眾人望去，劉氏耳后胭脂正與寶石痕跡吻合。

"姐姐冤枉！

"劉氏跪倒。

慕傾華取出香囊："方才作畫時拾到的。

"展開竟是劉氏寫給賬房的密信："初九交割清荷苑三成股契......"慕明遠鐵青著臉："搜三姨**院子！

"戌初，慕府祠堂。

慕傾華跪在母親牌位前，小桃捧著抄沒的賬冊："小姐，清荷苑七成股契在二夫人名下......""不急。

"她**翡翠鐲，"明日去蘇州織造局。

"忽聞檐上瓦響，瞥見玄色衣角一閃——是那日救她的男子？

李氏的馨蘭院，王嬤嬤捧著藥碗："夫人，老爺罰三姨娘禁足三月......""廢物！

"李氏灌下參湯，"慕傾華以為贏了？

"她取出青瓷瓶，"這牽機散......"更深人靜，慕傾華在燭下核對賬冊。

小桃抱著錦被進來："小姐，蘇州來信......"信箋飄落，慕傾華驟然起身——信末畫著半朵西府海棠，正是母親的暗號。

窗外夜風穿堂，吹滅燭火，黑暗中翡翠鐲泛起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