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望是被凍醒的，又冷又痛。

頭疼得厲害，像要炸開，全身骨頭像散了架一樣，又酸又沒力氣。

他勉強睜開眼，看到的不是醫院，而是一片昏暗、搖搖晃晃的光影。

空氣里有股霉味、煙火味和草藥味混在一起的怪味，嗆得他咳了兩聲，胸口一陣刺痛。

“咳咳……醒了？

望兒，你可算醒了！”

一個蒼老、帶著哭腔的聲音響起。

周望扭頭，借著桌上一盞煤油燈的昏暗光線，看到一個非常瘦的老婦人。

她頭發花白，臉上全是皺紋，眼眶深深陷著，里面**淚。

看到他看過來，眼淚就掉了下來。

“奶……奶？”

周望下意識地喊了一聲，嗓子又干又啞。

“哎！

奶奶在！”

老婦人趕緊擦掉眼淚，手抖著**他的額頭，又怕碰疼他，停在半空，“好點沒？

還燒嗎？

頭還疼不？”

周望腦子還是一團漿糊，很多陌生的記憶碎片沖進腦海——干凈的辦公室、電腦屏幕、農技站、扶貧失敗……還有最后的車禍。

“我在哪兒……？”

他又問，聲音依然沙啞。

“在家里呀，望兒，你咋了？”

奶奶很擔心，“你前兩天上山挖野菜，淋了雨就發高燒，睡了兩天兩夜，嚇死奶奶了……”家？

挖野菜？

淋雨發燒？

周望看了看西周。

這是一間土坯房。

墻是泥巴混著稻草做的，上面貼著發黃變脆的舊報紙。

屋頂好像有點漏水，墻角有水漬。

屋里除了一張鋪著稻草和破被子的硬板床，就只有一張放煤油燈的瘸腿木桌和兩個小板凳。

一股寒意從心底升起，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害怕和不敢相信。

他想起昏迷前的最后畫面——不是車禍，而是冰冷的泥水，是爬梯田時體力不支倒下的情景……“不……這不是我的記憶……”屬于這具身體原主人的記憶涌了進來。

他現在叫周望，二十歲（虛歲），是粵北山區云溪村的村民。

家庭成分不好，是“小**”（雖然早就沒地了，但**還在）。

父親死了，母親身體不好常年躺著。

下面還有十二歲的妹妹春丫和八歲的弟弟狗蛋。

原來的周望性格內向，因為成分問題總受欺負，在生產隊干活掙的工分也少。

這次是為了給弟妹找點野菜，順便給母親挖點草藥，結果淋了雨病倒了……時間是1979年2月底。

地點是粵北山區，云溪村。

**開放剛開始，但這里還是很窮很封閉。

還在搞人民公社，“吃大鍋飯”。

缺吃少穿，餓肚子是常事。

而他，一個西十多年后懂農業技術的現代人，竟然穿越到了這個年代，成了一個背著**包袱、一窮二白的農家青年！

“哥……餓……” 一個小小的聲音響起。

他轉頭看見床邊湊過來兩個瘦小的腦袋，一男一女，都面黃肌瘦，頭發發黃，穿著打補丁的舊衣服，睜著大眼睛看著他，有點渴望又有點害怕。

是原主的弟妹，春丫和狗蛋。

奶奶嘆了口氣，摸摸狗蛋的頭：“鍋里有紅薯糊糊，奶奶去給你們盛。”

她起身走向墻角的土灶臺。

很快，飄來一股淡淡的焦糊味，帶著紅薯的微甜和野菜的苦澀。

奶奶端著一個豁了口的粗瓷碗回來，里面是小半碗很稀的糊糊，能看到幾小塊紅薯丁和一些野菜碎。

“望兒，你也吃點。”

奶奶先把碗遞給周望。

周望的胃很不舒服。

這種東西，在以前可能喂豬都嫌差。

但看著奶奶期盼的眼神，還有弟妹在一旁偷偷咽口水的樣子，他知道這己經是家里最好的食物了。

他掙扎著想坐起來，但沒力氣。

奶奶扶著他，在他背后墊了個草枕頭。

“哥，你吃，你病了要多吃點。”

春丫懂事地說。

狗蛋也點頭，眼睛卻盯著碗里的紅薯丁。

周望心里一酸，用木勺舀了最小的一口糊糊放進嘴里。

味道很差，粗糙、沒味，還有點土腥氣。

但他還是咽了下去。

必須活下去。

他把碗推給奶奶：“奶奶，你們吃吧，我……吃不下。”

“那不行！

你剛好，得……真吃不下，胃難受。”

周望堅持說。

他知道，這一碗糊糊可能是三個人的口糧了。

奶奶還想勸，屋外突然傳來粗聲大氣的喊聲：“上工嘍——！

都出來上工嘍！

太陽曬**啦！”

是生產隊副隊長王麻子的聲音。

奶奶臉色變了，擔心地看向周望。

周望的心也沉了下去。

上工，就是去掙工分。

在這時候的農村，工分就是命，關系到年底能分多少糧食和錢。

他己經兩天沒出工了，今天再不去，沒工分不說，還會被人說懶、裝病，以后日子更難。

更重要的是，他記起來，為了給他治病，奶奶跟鄰居借了兩塊錢和五斤雜糧，說好要用工分或東西抵。

在1979年的窮山溝，這可是一大筆債！

“奶奶，我……我得去上工。”

周望咬咬牙，想下床。

“不行！”

奶奶按住他，“你身體還沒好！

再去吹風咋辦？

我去給你請假……請假扣工分，咱家……不能再扣了。”

周望喘著氣說。

他知道，以他們家的成分，王麻子不一定會給好臉色。

他扶著冰冷的土墻，腿打著哆嗦站了起來。

一陣頭暈，他趕緊穩住。

這身體太弱了！

“哥！”

春丫和狗蛋嚇了一跳，想過來扶他。

“沒事。”

周望深吸一口氣，看了看破敗的家，看了看擔心的奶奶和害怕的弟妹，最后看向門外那片籠罩在晨霧中、泥濘的山路。

這就是我的新開始？

一個站都站不穩的病秧子，在一個吃不飽的年代，帶著兩個弟妹，還有個“**”**……他扶著門框，早晨濕冷的風吹在臉上，讓他打了個哆嗦。

外面，王麻子的吆喝聲更近了，還有其他村民的聲音。

周望感覺有人在往他家這邊看，眼神里有好奇，有打量，可能還有點看熱鬧不嫌事大。

他握緊拳頭。

再難，也要活下去。

而且，要活得比現在好！

他定了定神，抬起腿，顫巍巍地邁出了門檻，踩進了院子里濕滑冰冷的泥地里。

下一步，該怎么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