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后的天氣還是比較,我蜷縮在牦牛皮褥子里,屋子里用羊糞蛋子取暖,那種味道也許只有我們知道,牛糞對牧民來說是最寶貴的東西了,堪稱金疙瘩,外面傳來了聲微弱的哀鳴,是羊的叫聲,顯得格外凄慘。
青海的二月,還正值隆冬時期,像頭被激怒的白牦牛,狂風卷著雪粒子把氈房拍打得簌簌作響。
阿爸一大早去鄉里賣冬蟲草,到現在還沒回來,由于牧區,目前還沒有接入民用電,只能靠柴油發電,不料柴油機三天前就凍壞了,我在搖曳的酥油燈影里,恍恍惚惚的能看的見阿媽留下的銅轉經筒,筒身上那些被摩挲得發亮的蓮花紋,在昏黃光線下仿佛活過來似的在輕輕顫動,阿媽好多年離我而去,今天她的面容己在我的記憶力也漸行漸遠,殘留的溫度也愈發慘淡,阿媽,秋陽想你了……"秋陽!
快起床,西溝有牲畜陷住了!
"巴桑爺爺裹著風雪撞開氈簾,身上的老羊皮襖上結滿冰棱,"是你家的母羊!
懷崽的那個!
"我抓起羊毛圍巾就往門外沖,差一點一個趔趄,卻被老人鐵鉗般的手抓住:"不要命了?
這雪里有古怪!
"他攤開掌心,手中出現半片牦牛肩胛骨,上爬滿蛛網狀的裂紋,"方才卜卦,骨頭自己裂成了二十八宿的形制......"話音未落,遠處山梁傳來冰川崩裂的轟鳴。
雪幕突然被某種無形力量撕開,月光像銀箭般刺透云層,顯得格外刺眼透亮,我看見西邊天空懸著兩輪月亮——不,是兩粒相互纏繞的藍白色光球,正將暴風雪擰成巨大的螺旋。
不是吧,也許我眼花了。
"雙生子!
"巴桑爺爺突然跪倒在地,額頭緊貼雪面,"牧神發怒了!
"沒有眼花,巴桑爺爺也看到了。
“咯哦”我答應著,還是沖了出去。
我甩開老人的手沖進風雪。
冰碴子像刀片刮著臉頰,卻刮不冷胸口那團火——那是阿媽臨終前攥著我的手留下的溫度。
她總說每只母羊都是度母的化身,更何況是懷著羔子的,她一定還等著我去救她,對,一定的……雪地上泛著詭異的熒光,仿佛有千萬只螢火蟲,被凍在冰晶里。
循著斷續的母羊慘叫聲,我在斷崖邊的冰掛叢里,終于找到了它。
母羊的后腿緊緊的卡在巖縫中,她那隆起的腹部劇烈起伏,身下積雪被染成淡金色,呼出的氣就像清晨人家屋頂上的煙囪,顯得格外明亮。
"別怕,度母娘娘護著你呢。
"我用手**了一下母羊,之后哆嗦著解下腰帶纏住手掌,去掰那些犬牙交錯的冰棱。
羊羔的胎動透過溫熱肚皮顯得很明顯,讓我想起去年春天幫接生的那只小馬駒——當時它的睫毛上還沾著的銀霜,眼睛格外清澈,初生的生命總是最鮮活的和可愛的。
冰層突然發出玻璃碎裂似的響聲。
母羊琥珀色的眼睛驟然收縮,我在那汪金色里看見星辰炸裂的景象:無數光粒沿著螺旋軌跡飛旋,最終匯成兩道糾纏的光河。
它的眼角滲出熒藍液體,滴在雪地上竟不凝固,反而蜿蜒出枝杈狀的光痕。
是的,我看到了,也許在別人眼里只是眼中的淚花和眼淚,我,不是普通人,心理一陣得瑟。
"堅持住!
"我扯下圍巾裹住它發抖的身軀。
狂風卷來雪沫在西周筑起白色高墻,卻獨獨繞開我們所在的位置。
也許度母就在身邊,此刻就在。
母羊的肚皮泛出青銅器包漿般的幽光,有什么東西在皮下游走,頂出凹凸不平的紋路,那就是胎動,小生命快要出生了,心中一陣激動。
當最后一根冰棱斷裂時,天空傳來管風琴般的嗡鳴,這是在警示著啥嘛。
兩輪藍月迸發出極光,將雪原照得如同白晝。
母羊突然掙脫我的懷抱,朝著光瀑昂**嘶——那聲音不像羊的叫聲,倒像傳說中昆侖山巔的夔牛之吼,粗獷而伶俐,像一柄長劍,瞬時刺破蒼穹。
熒光液體(母羊淚水和口水)在雪地繪制的圖案閃耀奪目。
星點自動連接成我從未見過的星座,有些像敦煌壁畫里的飛天琵琶,又像原子結構模型(這些認知后來才知道的)。
有粒光斑爬上我的指尖,皮膚下立即泛起蛛網狀的藍紋,嚇得我急忙在雪地里搓手,我有虛幻了,也許是作業被凍著了吧。
背母羊回氈房的路上,風暴奇跡般平息了,感謝度母,也許天上的阿媽也此時在看著我呢。
巴桑爺爺舉著松脂火把迎上來了,火光映出他臉上的驚懼:"這羊......"老人顫抖的手指點向母羊額頭,哦,我才發現不知何時母羊的額頭浮現出旋渦狀紋印,也許是大風吹得,也許是地面上剮蹭的,"這種稀奇的圖案曾在在《甘珠爾》經卷的災異篇里出現過!
"巴桑爺爺神神叨叨的說,他可是我們牧場里最右知識的老者,只要哪兒出了事,他總是第一個出現的。
氈房里,懷孕的母羊蜷在火塘邊喘息。
給它喂了些炒青稞糊糊,此時安靜多了,突然阿爸裹著風雪撞進來,外面的寒氣仍然未減半分,他軍大衣肩頭積著兩寸厚的雪,倏倏的往下落,懷里卻緊緊護著個塑料袋——露出里面嶄新的《初中生物課本》。
這是他用蟲草買的錢換的,因為過段日子,我的去隔壁鄉的寄宿學校去讀書了,這是我夢寐以求的事。
"不要命的崽子!
"他揚手作勢要打,巴桑爺爺說了事情的經過,最后還是把我摟進帶著冰碴的懷抱,"你阿媽在天上看著呢......"深夜,母羊突然的開始在地下翻滾,叫聲一聲比一聲急。
“要生了!”
阿爸喊到,我倆一骨碌從炕沿上翻了起來,跪在干草堆旁當阿爸助手,這個助手不是我吹牛,己經是*****,看阿爸用祖傳的酥油幫母羊潤滑產道。
當濕漉漉的羊羔滑出來時,火塘爆出個特別亮的火星子。
我發現小羊的犄角不對勁。
正常羊羔的角應該是光滑的乳白色,可這小家伙的角天生帶著螺旋紋路,像把微型的三股金剛杵。
更奇的是,當它睜開眼**胞衣時,我分明看見那對琥珀色瞳孔深處,懸浮著兩粒相互繞轉的星子,哈哈,這會我有迷糊了嗎,反正我真的看的見得……阿爸此刻正在用艾草煙熏產房,也算是一種正規意義上的牧場消毒吧。
我盯著胎衣上熒光的紋路——那些線條正在氈毯上緩慢移動,組合成三垣二十八宿的星圖,這種圖之前巴桑爺爺的書上經常出現過,我記憶猶新。
阿爸看著我發呆,他那布滿裂口的手指懸在半空,最終輕輕按在我頭頂:"陽娃子,下個月去鄉里寄宿學校報名吧。
"此刻有些激動,終于可以天天聞著那墨香味了,我狠狠地點了點頭。
這個也真長,也許我和阿爸都沒有再瞇上眼,各有各的心思,風雪不知何時停了,月光透過氈房天窗灑在母羊身上,好似給它鍍了層銀邊。
小羊羔顫巍巍站起來,我側身看見犄角頂端的螺旋紋突然泛出微光,在墻面投下銀河般的投影。
我抓緊阿媽留下的轉經筒,聽見經筒軸心傳來極細微的蜂鳴,與星光振動的頻率悄然合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