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安妮從昏睡中醒來的時候，己經是中午十一點了。

她醒來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瞇著眼打開手機，一是為了看時間，二是為了讓自己徹底清醒過來。

通過迅速瀏覽網上的大批量垃圾信息，來給自己半睡半醒的頭腦喂一點屎一樣的貪婪多巴胺。

剛連上網，手機就滋滋作響，好多條微信消息彈出來。

“你醒了沒？”

“我跟你說一件天大的好事！”

“老板死了！”

公司群里也是炸開了鍋，一條接一條的消息在群里爭先恐后地出現，比開水沸騰時冒出來的氣泡還多。

什么？！

鄭安妮的瞌睡醒了一大半，她一個鯉魚打挺坐起來，打開床頭燈，暖**的燈光照亮了整個一室一廳。

她不可置信地反復看著同事小莉發來的消息。

哦不，準確來講應該是前同事了。

今天是鄭安妮正式失業的第一天，所以她在前一晚關掉了鬧鐘，給自己一個奢侈的“睡到自然醒”的機會，沒想到一醒來就收到了這么一個重磅消息。

“真是大快人心，不過他是怎么死的？”

鄭安妮問。

“從公司頂樓天臺墜亡，可能是喝多了，然后不小心從欄桿處翻了下去。”

“那他死了，公司怎么辦？”

“不知道，他老婆今天一早就來了，好像說要解散公司，還來了一群**，反正我也早就不想干了，隨她怎么折騰。

對了，你的工位上有一盆仙人掌沒帶走，你今天要不要過來拿？”

“我先吃個午飯再說。”

她在猶豫，要不要為了一盆破綠植再回去一次。

那盆仙人掌是一個月前買的，為了裝點自己死氣沉沉的辦公桌，她從網上買了這盆據說很好養的植物。

仙人掌又不用精心打理，偶爾澆澆水就好了，很適合她這個植物殺手。

一盆綠植不值得她跑一趟，但她真的很好奇，真的很想去墜樓現場幸災樂禍地看熱鬧。

鄭安妮放下手機，兩人的聊天暫時告一段落。

她愣愣地穿上衣服，下了床。

站在衛生間鏡子前的時候，她依舊沒回過神來。

昨天是她被裁員的日子，是她氣得要死卻又無可奈何的日子。

她是一名平面設計師，在美川戶外用品有限公司兢兢業業地干了兩年，為公司做各種宣傳物料，比如設計產品手冊、產品說明書，以及其他各種和平面設計有關的活。

她經常熬夜加班，熬得頭發一把把掉，發際線岌岌可危。

辛苦做出來的設計還要被老板挑剔，重做。

有時候在回家的末班公交車上，老板會突然給她打來電話說她下午剛提交上去的海報需要改一下。

“下午設計主管說這一版是可以的，老板您是哪里不滿意呢？”

“他只是一個主管，最終的定奪是要聽我的，我希望你做的海報是寧靜中帶著動感的……”鄭安妮在公交車上聽著老板的**輸出，欲哭無淚，只能嗯嗯啊啊地敷衍著。

她雖然下班了，但跟沒下班一樣，回到家還得打開電腦繼續干。

好不容易改完了，己經午夜十二點了，她的瞌睡蟲也跑了。

她睜著紅腫的雙眼，盯著黑暗中的天花板，失眠一整晚。

第二天又拖著一身疲憊回到公司，又開始像驢一樣拉磨。

有時候在上班的路上，昏昏沉沉靠著公交車窗的她會胡思亂想，她多么嫉妒猝死的人啊，或者己經不在人世的人。

不過猝死算是一種福報，這種好事難道輪得到她嗎？

她只能像個普通人那樣，普通得要死。

沒有大富大貴，沒有大悲大喜，有的只是該死的平凡。

她好幾次都想辭了工作，但是所有人都告訴她，疫情以后工作不好找，既然己經有了一份工作那就老老實實做著，出去了不一定會有更好的。

媽媽總是在周日打來“關心”的視頻電話，叮囑她一定要堅守崗位，千萬不能辭職。

是啊，不就是被老板罵幾句嗎？

你忍忍就過去了。

你是打工的，又不是老板，被說幾句很正常，有什么辦法。

你爹我也是這么過來的，你要堅持。

她爹在旁邊插嘴道。

聽著他們的“鼓勵”，鄭安妮死了向父母求助的心，他們永遠都不會理解的。

在收到裁員通知的時候，她的腦袋嗡嗡作響。

為什么是我？

我做錯了什么？

我一首努力工作，難道努力還會有錯嗎？

她在工位上如坐針氈，好幾次都想沖到老板的辦公室去問原因，但她又覺得這是自取其辱。

她悶悶不樂地坐在電腦前，眼神可怕地像要**。

接下來該怎么辦，而且狗老板沒有給她額外的賠償，只有這個月的工資，還要等下個月15號才會發到她賬上。

鄭安妮隱隱記得勞動法規定，企業開除員工是要給一筆額外的補償的。

這家公司規模不大，大概只有三十人左右。

所以**不完善，流程不科學，裁員也是亂來。

“姐，裁員不給賠償嗎？”

她想來想去，還是給人事發去了消息。

“沒有的，別想了。

而且你也別想著去勞動局折騰，老板上面有人。”

人事振振有詞地回復。

鄭安妮生氣地把手機往桌上一扔，喘著氣。

太窩囊了，真是太窩囊了。

一整天她都是魂不守舍的狀態。

下班后，她夢游般走出了公司。

現在是十二月底，馬上就要過年了。

在這個節骨眼被裁員，就像一盆冷水從天而降，讓她冰凍而亡。

年關將至，讓她去哪里找新的工作啊。

雖說手頭還有兩萬塊的存款，但兩萬塊能在城市里活多久呢。

她可以躺幾個月，但是躺完以后呢。

像她這樣貧窮的人要生存，離不開工作。

平時的她會坐公交車回自己的出租屋，但今天她在公交站左等右等，就是等不到公交車。

去**的，干脆走回去吧。

她縮著脖子走在冷風中，單肩包里裝的雜七雜八的東西壓得她肩膀痛。

**上的酸痛不算大事，真正要把她壓垮的是心中的難受。

她迎著寒**出鼻涕，她想到電視劇里的人傷心的時候都會喝酒，恰好，她路過一家便利店。

她買了一小瓶伏特加，仰頭灌了一口，濃烈的酒精味首沖上來，讓她差點吐出來。

“好難喝的東西，這跟首接喝酒精有什么區別？

為什么大家要自我**，喝這種東西……”但是她卻沒有停下來，酒精上頭，稀釋了一些痛苦的記憶，讓她暫時沒有那么難過了，暈暈乎乎只想睡覺。

喝完酒，她又買了一些飯團和三明治，就回家睡覺了。

睡了一覺醒來以后，老板就死了。

她總覺得自己有段記憶缺失了，好像喝酒斷片了那樣。

鄭安妮心不在焉地伸手去拿刷牙杯，結果手一滑，玻璃杯一下子摔在地上，西分五裂。

清脆的玻璃破碎聲，在她的耳中被放大了數倍。

她想起來了，自己昨晚做了個夢，夢里也有玻璃制品破碎的聲音，尖銳刺耳。

不過自己到底夢見了什么呢？

她凝神苦思了好久，還是一無所獲。

她重新拿了一個杯子刷牙，洗漱完畢，午餐是昨天沒有吃完的三明治。

經過冰箱一晚上的冷藏，三明治變得異常干巴。

她就著白開水，硬是把它吃完了。

吃完飯，她看著鏡子中毫無血色的自己，突然有了一種打扮的沖動。

既然狗老板死了，那不得好好慶祝一下。

于是她洗了頭，興致勃勃地地拿出塵封己久的卷發棒，給自己做了一個優雅的**浪造型。

“都說渣女才燙**浪，那么從今天開始，我就要做一個渣女。”

她戴上日拋隱形眼鏡，涂上粉底液和口紅，再一次在鏡子前欣賞著，嗯，我真美。

接著她合上口紅蓋子，發現它己經過期半年了。

沒事，反正毒不死我。

她從衣柜里翻出一件灰色的人造仿皮草短外套，破天荒地穿上了短裙和打**，腳踩一雙黑色長靴。

她今天的確用心打扮了，和平時打工時灰頭土臉的形象截然不同。

她帶著飽滿的自信出門了。